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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深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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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深冬
一月的临城,冷到了骨子里。
雪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从十二月末下到一月初,几乎没有停过。路边的积雪从最初的薄薄一层堆到了小腿高,被铲雪车推到路边,结成灰黑色的硬块,参差不齐地码在人行道边缘。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从指节长短长到了手臂粗细,在正午短暂的阳光下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到了傍晚又重新冻住,第二天又长一寸。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风一吹就发出风铃般的脆响,细细碎碎的,像碎玻璃互相撞击。
临城一中的期末考试周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结束了。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交卷铃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高三(三)班的教室里,有人把试卷往空中一扔,有人趴在桌上长舒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寒假去哪里玩了。周婷第一个冲出考场,嘴里喊着“解放了解放了”,一把抱住刚从隔壁考场出来的乔薇,差点把她撞倒。英语考试的答题卡背面被她画了一只巨大的笑脸,她说那是她对自己能及格的美好祝愿。
“放假了!四十二天!我要睡到自然醒!我要追完囤了三个月的剧!我——”
“你寒假作业还没发。”乔薇提醒她。
“不要跟我提寒假作业!此刻!现在!我是一个自由的人!”
乔薇笑着摇了摇头,但心里也在悄悄地松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在复习——每天晚上刷题到凌晨,清晨六点又被铁壳闹钟准时叫醒。父亲乔远山来送宵夜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桌上,轻轻带上了门。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赶某个人,而那个人此刻大概也在某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她把最后一门考试的文具收进笔袋,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只有跑道边缘被铲雪车推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塑胶,像一道被刻意保留的印记。远处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雪仗,雪球在铅灰色天空下飞来飞去,砸在身上碎成粉末,激起一阵阵尖叫和笑声。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考完了?”
林屿白发来的。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就三个字加一个问号。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从不铺垫,从不寒暄,把所有的信息压缩到最小。但乔薇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在问她的状态,在确认她没有因为考试太紧张而犯哮喘。他比她自己更清楚,每次大考她的哮喘都会因为焦虑和睡眠不足而轻微发作。
“考完了。英语应该不错。你怎么样?”
“还行。”
“最后一个考场,就你一个人的那个?”
“嗯。考完了,走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期末考试的考场只有他一个人。自从放弃了A大保送名额,他的名字在年级里就成了一个带刺的符号。有人佩服他硬骨头,有人说他装清高,有人说他不识抬举。甚至有人私下赌他的高考志愿——说他一定会后悔,说他临到高考前一定会去找教导主任哭着求要回那个名额。教导主任找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劝,第二次是骂,第三次是叹气。他都扛住了,但代价是他在学校里越来越孤立。考试的时候,他被单独安排在最后一个考场,座位号001,周围一片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和监考老师四目相对。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答完每一张卷子,然后在交卷铃响起后独自走出考场。
乔薇把手机放进口袋,背起书包下楼。楼道里挤满了学生,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在约寒假聚会,有人抱着厚厚一摞书艰难地穿过人潮。她费了好大劲才挤到一楼,在教学楼门口停了片刻,看着外面的雪。雪又在下了,细密绵长,被风裹着斜斜地往下落,把整个校园笼在一片迷蒙的白幕中。
张姨的车还没来。
她靠在门框上,把手缩进袖子里。入冬以后她的手脚越来越凉,即使穿再厚的袜子也无济于事。校门口的小卖部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打折甩货,几个女生拎着大包小包的薯片和辣条嘻嘻哈哈地跑过去,在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乔薇。”
是宋一凡。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荧光色运动背包,脖子上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耳机线垂在胸前晃晃悠悠。刚考完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一点疲态都没有,看起来像刚从操场上跑完十公里回来一样神清气爽。他的五官在雪天的散射光下显得格外立体,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上方,像杂志封面上被打过光的人物。
“寒假有什么安排?我要回省城了,后天走。走之前想找几个人去滑雪,你要不要一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以叫上林屿白。刚好凑一车。”
乔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说“可以叫上林屿白”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和较劲,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不是跟他……”
“跟他怎么了?”宋一凡笑着歪了歪头,“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在省城我见过的学霸多了去了,但像他这样什么都不要的,头一回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笑纹很浅,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道数学题。但乔薇注意到他说“头一回见”时,最后一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半拍。
“滑雪估计不行。他寒假要打工。”
“打工?在哪儿?”
“步行街那边,他帮他妈摆摊。寒假人流量大,他要去帮忙。还有一份家教,给一个初三的学生补数学。”
宋一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见过林屿白在步行街摆摊的样子,有一次周末晚上,他开车经过步行街东口,隔着车窗看到林屿白蹲在地上,在铺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发卡和头绳。他旁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充电式小台灯,灯很小,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他的手在零下的天气里冻得通红,但仍然很稳地把每一个发卡摆得整整齐齐。那时候宋一凡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没有下车,只是让司机绕到下一个路口,买了二十杯奶茶送到那个摊位旁边,说是“路人的善意”。
林屿白不知道那些奶茶是他送的。他只知道那天有个陌生人买了二十杯奶茶放在他摊位旁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把奶茶分给了旁边摆摊卖烤红薯的老奶奶和对面卖手机壳的夫妻,自己一杯没喝。
“那我就不勉强了。”宋一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
“寒假训练计划。针对你的足弓和膝盖问题做的,比你家教练那份稍微专业一点——别让他听到。”他笑了一下,“里面附了一双定制鞋垫,按你的足弓弧度做的。上次比赛你摔倒的事,我问了我家的运动康复师,他说你这种情况需要特殊支撑。本来想早一点给你,但期末太忙了,拖到现在。就当是——借读生给同桌的告别礼物。”
她把信封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信封很薄,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双硅胶质地的鞋垫。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足弓弧度——也许是在她跑步的时候,也许是某次体育课上她脱了鞋坐在操场边,他远远地从看台上看过来,然后默默记下了数据。
“还有一件事,”宋一凡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弯下腰的时候羽绒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眼睛在雪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是一种介于琥珀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反射出来的那层薄光。
“你帮了我很多。刚转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认识,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露出底下难得一见的认真,“所以我想跟你说——寒假不管发生什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找我。我在省城也好,不在也好,电话都能打通。这句话有效期到……永远。”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上的雪拍掉了。动作很轻,指尖在她羽绒服的肩部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
“走了。明年见。”
他转身走了。橙色的荧光色背包在灰白的雪幕中渐行渐远,直到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公交车站的方向。乔薇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想了想,还是把它放进了书包里。那双定制鞋垫在信封里安静地躺着,和她的试卷、笔袋、那个铁壳闹钟挤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宋一凡走到公交站台之后,没有马上上车。他靠在站台的立柱上,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冬季长跑比赛那天拍的。照片上,林屿白背着一个膝盖流血的女生穿过跑道,周围全是模糊的人影和飞舞的雪花,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清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也许是想记住这个画面——一个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输了的画面,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把照片删了。
然后他又从最近删除里把它恢复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把耳机戴上。音乐很响,响到盖住了车窗外的所有声音。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乔薇最后看他的那个表情——意外,感谢,但没有任何舍不得。他笑了笑,把耳机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傍晚时分,林屿白站在步行街东口,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绒布,熟练地在雪地上铺开。放寒假了,步行街的人流量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到处都是拎着购物袋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街口的喇叭放着新年歌曲,音量开得震天响,和对面摊位放的对联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嚣。
他从编织袋里把发卡、头绳、小镜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按颜色和大小分类码放在绒布上。深蓝绒布在雪地上铺开,像一块被倒扣的夜空,上面的发卡就是散落的星星。他的手在零下近十度的天气里冻得通红,指节有些僵硬,但动作依然很稳,间距一样,角度一样,每一个发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这是他跟林秀芝学的——她说摆得好看了,客人就愿意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有可能多买一个。
他的寒假安排很满。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药,七点去牛奶厂,八点到十点给一个初三的男生补数学,下午帮林秀芝准备出摊的货物,晚上在步行街守摊到十点。回家后洗衣服、拖地、检查林秀芝的药吃完了没有,然后才坐下来做自己的寒假作业。他把每一分钟都排得很满,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只有忙起来才不会去想别的事。
比如乔薇。
她有整整一个寒假不在他身边,不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她不需要他每天早上送牛奶了,张姨会给她准备;不需要他陪她跑步了,她可以在自家的跑步机上跑;不需要他给她讲数学题了,她的数学已经能稳定在一百二十分以上。她不需要他了。这句话他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来没写进任何一张纸条里,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失眠的凌晨发送出去。但他每天凌晨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都会在想同一件事——她好像不那么需要我了。
他把最后一个发卡摆好,直起腰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子前面。
乔薇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织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疏密不一,和她身上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完全不搭。但她围得很认真,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
“放寒假了。闲着没事。”她把塑料袋放在摊位旁边的小马扎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饭盒,“张姨做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韭菜鸡蛋。趁热吃。”
“我吃过了。”
“几点吃的?”
“……下午三点。”
“现在是晚上七点。你那叫吃过了?”她把筷子掰开塞进他手里,“吃。张姨特意多包了,说上次搬家的时候看你太瘦了,让我寒假多给你带几顿。你要不吃我就告诉她,她下次专门来给你送。”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饺子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下去有汁水溢出来,烫得他微微皱眉,但他没停,一个接一个地吃。旁边摆摊卖烤红薯的老奶奶看过来,笑眯眯地说:“小屿白,女朋友又来给你送饭了?”林屿白差点呛到,耳朵瞬间红透,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是同班同学。老奶奶笑得烤红薯的炉子都跟着晃了。
乔薇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看着步行街的人来人往。她从来没有在摆摊的视角看过这条街——霓虹灯管在头顶闪烁,反复变换着“岁末清仓”“新春特惠”的字样;隔壁摊位的蓝牙音箱放着《恭喜发财》和《甜蜜蜜》,两首歌互相抢拍;有小孩拉着大人的手要买糖葫芦,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嘈杂,疲惫,但有一种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
她注意到绒布角落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高三下学期的数学课本,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边角已经翻卷了。课本旁边是他的草稿纸,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压在装发卡的纸盒下面,没有被雪打湿。她忽然想起他在考场单独一个人答题的样子——在空旷的考场里,在周围三十张空桌椅的包围中,他坐在一号座位上,脊背挺直,一个人面对整张试卷。和眼前的画面有点像——他在喧嚣的闹市中独自演算,周围是叫卖声和音乐声,他低着头,一个人面对整张草稿纸。
“林屿白。”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不管在哪里,都是一个单独的座位?考试的时候是,摆摊的时候也是。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你好像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
乔薇把手里的暖手宝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暖手宝是新的,粉色的,和她手里那个凑成一对,但口袋太浅,暖手宝露了半截在外面。她又往里塞了塞。
“那现在你不用习惯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隔壁摊位的音乐盖过去,“等价交换。你教我跑步的时候说过,两个人一起跑,比一个人跑得更远。现在我来陪你坐摊。一个人坐摊跑的是零米,两个人坐摊至少能多卖几个发卡。”
他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饺子已经凉透了才咽下去。然后他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新发卡,放在她面前的绒布上。发卡是银色的,上面镶着一排细小的假水钻,在霓虹灯光下反射出无数个七彩的微光,廉价但好看。
“这是新到的货,还没开始卖。”
“什么意思?”
“等价交换。你先挑。挑了就是你的。不用买。”
乔薇看着那个发卡,又看着他的脸。霓虹灯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变幻着颜色,把他的眉眼照得时而冷峻时而柔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好像给出一个发卡和给出一个数学公式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挑发卡的时候一定想了很久——这个银色衬她的发色,这个水钻不会勾头发,这排水钻用了焊接工艺,不是胶粘的,不会掉。
她拿起那个发卡,别在头发上。
“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整理绒布上被她碰歪的那一排头绳。头顶的霓虹灯恰好亮到最亮的一档,把他低垂的眼睑染成一片绚烂的红橙黄绿,所以她不确定他耳尖上那片红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一般。”
“骗子。”她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明天再来。明天带红烧排骨。你明天还在这儿吧?”
“嗯。”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林屿白。你说的两个人一起跑,跑得更远——是物理题还是真心话?”
风吹过步行街,把她围巾的尾端吹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他把头绳重新摆好才抬起头,看着她站在雪地里的身影,看着她头发上那个银色发卡在霓虹灯下闪烁的光点。
“物理题,”他说,“也是真心话。”
她走后,林屿白坐回马扎上。绒布上的发卡又被风吹乱了几个,他一个一个摆好。新到的银色发卡还剩最后一只,和她头上别的那只一模一样,凑成一对。他把那只发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离心脏最近。里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一个粉色的暖手宝,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息表,一张写着“荠菜馅儿的包子”的草稿纸,一个被他修好的、走快了十分钟的铁壳闹钟。现在又多了一个发卡。这些是他的所有东西,和他放在抽屉最里面的那个小箱子不同——那个箱子里是他收集的关于她的碎片,而这个口袋里的,是他每天随身携带的、贴在心口上的温度。有些是用来还给她的,有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就先替她保管着,等她还想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从编织袋里拿出寒假作业,摊开在膝盖上。数学卷子第一题,他扫了一眼就知道答案,但没有写。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里面写了两个字。
林秀芝还是知道了那个发卡。
晚上收摊回家,林屿白把剩下的货整理好放进编织袋,换鞋的时候口袋里的发卡不小心掉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茶几底下。林秀芝弯腰捡起来,借着客厅昏暗的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银色发卡在她粗糙的手指间像一小片不小心落到人间的月光。
“这个不是你进的货吧?进的都是镀金的,这种镀银的不好卖。”
“嗯。”
“给乔薇的?”
“……嗯。”
她把发卡还给他,坐在沙发上咳了一阵,喝了口水缓过来。
“小白。你从小到大,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你是不是想问,你爸是谁?”
林屿白的手指猛地收紧。发卡在他掌心里硌了一下,硌得他掌骨生疼。他没有开口,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响亮。
林秀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在放一个保健品广告,穿白大褂的专家正在滔滔不绝地推销一款口服液。客厅里只有加湿器的咕噜声和她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她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林屿白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话。
“你爸的事,我现在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有些真相不是解药,是毒药。我欠你一个交代,欠了十八年。但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交代永远不要到来。”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你要恨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嗓音像砂纸擦过木头,粗粝而脆弱,“会是乔薇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井,没有激起水花,只有一声遥远的、沉闷的回响。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加湿器的咕噜声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林屿白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银色发卡,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寸一寸变冷。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为什么是乔远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但他看着林秀芝闭上眼睛后眼角滑下来的那滴泪,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茶几上的铁壳闹钟咔哒咔哒地走着,秒针不知疲倦地划过表盘。他把发卡放回内侧口袋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他脸上,冻得皮肤发紧。他双手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流打着旋冲进下水道,忽然想起乔薇问他那句话时的语气——物理题还是真心话?
他当时说了“都是真心话”。但现在他不知道了。如果真相真的是一剂毒药,那他还要不要继续陪她跑步?还要不要每天早上绕路去牛奶厂?还要不要在天台上看她的背影一圈一圈地跑完?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妈手边。
“药在灶台上。粥在锅里。明天早上我熬好再走。”
他转身回了房间。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床头柜上那个走快了十分钟的铁壳闹钟上。闹钟的指针刚好走到十一点五十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乔家。
乔薇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林屿白送她的那个闹钟。闹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比实际时间快十分钟。她一直没有调回去。因为他送她的那天,她发过誓:如果我的时间比他快十分钟,我就会先于他起床,先于他出门,先于他走到那个牛奶厂的门口,然后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寒假第一天,她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窗外轻轻摇晃,没有雪落在上面。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两个字——“起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删掉了。寒假才第一天,她就想跟他说话了。这可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他送的那只铁壳闹钟,闹钟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纸上是他昨晚临睡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步行街有庙会。人多,不用来送饭。”
她当时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今天早上,闹钟响了,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张姨学包饺子。包了二十个,丑得张姨直摇头,她说没事,这是实验品,练好了明天再包。张姨看着那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想了想,没问她要送给谁。有些答案不在饺子皮里,在她眼睛里。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下午。乔薇提着一个保温袋出现在步行街东口。林屿白看到她的瞬间,手里的发卡盒差点掉在地上。
“我说了不用来送饭。”
“你说了,我没答应。”她把保温袋放在小马扎上,打开盖子给他看,“今天不是饺子。”
“是什么?”
“红烧排骨。”她顿了顿,“我自己做的。张姨在旁边指导,但动手的是我。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没问题。你尝尝。”
他看着那一盒黑乎乎的排骨,有的地方糊了,有的地方颜色还带着生肉的粉。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
“熟了。”
“……你这算是夸我吗?”
“嗯。比上次的饺子有进步。饺子有几个煮破了,馅儿全漏在汤里。排骨糊了一点,但至少是整块的。”
“你怎么知道上次的饺子是我包的?”她愣了一下。
“张姨包饺子不破皮。”他把第二块排骨夹起来,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你包的,破了好几个。我数了,十二个破了五个。剩下的七个,馅儿放得太多了,皮撑得很薄,一咬就破。”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吃个饺子居然还要数一下破了几个,还分析皮薄皮厚馅多馅少。这个人做数学题做魔怔了。
“那你还吃完了?”
“嗯。”
“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阳光从步行街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的深黑色瞳仁照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暖棕色。
“因为是你包的。”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整理发卡,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乔薇站在摊位旁边,耳朵尖比刚才又红了一个色号。她伸手拢了拢脖子上的灰色围巾,把半张脸埋进歪歪扭扭的针脚里。
雪停了。步行街的庙会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在表演踩高跷,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远远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自行车从他们摊位前面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她看着林屿白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手指把最后几个发卡摆好,忽然想起一句话。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对你有多好,直到你发现他把所有你弄破的饺子都吃了,还骗你说“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