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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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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风满楼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也是除夕前三天。
临城的年味已经很浓了。步行街的行道树上缠满了彩灯,一到傍晚就齐刷刷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沿街店铺的橱窗上喷着“新年快乐”的雪花图案,卖对联和福字的摊位从街口排到街尾,红彤彤一片。广场中央立起了一棵三米高的塑料桃花树,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带,风一吹就飘飘扬扬。整条街都是喜庆的,新年的气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这座北方小城的每一条血管。
林屿白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绒布铺在地上,发卡、头绳、小镜子分门别类码好,旁边放着翻开的数学课本和草稿纸。他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写题,偶尔有客人蹲下来挑东西,他就抬头报个价——“发卡三块,头绳两块,镜子五块”——然后继续低头写。他不擅长招呼客人,也不像他妈那样能说会道,但他的摊位干净整齐,东西摆得比隔壁任何一家都规整,有种强迫症般的工整。有些回头客专门冲他来的,说“那个小哥摆摊像在做数学题”。
下午四点多,天空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盐一样的雪粒,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步行街的人流反而更多了——快过年了,大家都赶着出来买年货,拎着大包小包在雪中穿梭。街口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和旁边摊位叫卖“对联五块一副”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乔薇提着保温袋穿过人群。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头发上别着那只银色发卡。发卡上的假水钻在彩灯光线下闪着碎光,和她羽绒服的红色映在一起,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花。保温袋里装着张姨特意做的四喜丸子,还冒着热气。她今天其实有点不舒服——大概是这几天连续降温,她的支气管又有些发紧,早上起来咳了几声。但她没告诉林屿白,也没告诉张姨。她只是多穿了一件毛衣,多喝了一杯热水,然后提着保温袋出了门。
走到步行街东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方向看了一眼。冬天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彩灯和祈福红绸带,树下就是林屿白的固定摊位。
今天的摊位边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摊位旁边,微微弯着腰在和坐在马扎上的林屿白说话。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乔薇停住了脚步。
她认出那个人了。她的父亲,乔远山。
她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保温袋,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画面。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校外看到父亲。在她的生活里,父亲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只存在于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开会,在出差,在陪客户,不能回去吃饭了,今晚不用等他。他出现在家里的频率越来越低,即使回来也只是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偶尔出来倒杯水,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会隔着门说一句“早点睡”。他们之间有一个默契——她不过问他的行踪,他也从不干涉她每天下课后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总是到了晚饭时间才回家。
此刻他出现在步行街的雪地里,羊绒大衣的下摆沾上了泥点,公文包搁在雪地上,弯着腰跟一个摆地摊的少年说话。那个画面让乔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一颗还没熟的青梅咬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
她往前走了几步,听到林屿白的声音。
“不用了。我有钱。”
他的声音很冷。那种冷和乔薇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是被冻了很久的冷,结了冰壳,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冰面上敲下来的碎片。
“小白,你别犟。过年了,总要添点新衣服。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你就当是压岁钱——”乔远山的声音温和而有耐心,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沉稳,不紧不慢。
“我说了不用。”林屿白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放在摊位上。乔薇注意到他站起来的同时把草稿纸翻了一面,把写满字的那面压在底下。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握在保温袋提手上的手指。
“你这孩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乔远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妈最近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扛着,又要上学又要照顾她,又要来摆摊。你成绩那么好,竞赛拿了好几个省奖,我听说A大保送你都推掉了——为什么呀?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不想欠。”
“欠什么?你什么都不欠。”
“你不明白。”林屿白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步行街的嘈杂声吞没。但乔薇离他们已经很近了,近到能听清每一个字,近到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你不明白,我也不需要你明白。”
乔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林屿白站得笔直,和他面对面,身高已经差不多平齐了。落雪积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装着的东西乔远山不敢细看——有恨,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几乎要决堤的东西。
“你恨我。”乔远山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林屿白没有回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弯下腰去,把被风吹乱的头绳重新码好。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好像那些廉价的小饰品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我不管你信不信,”乔远山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红包,红包很厚,放在林屿白的摊子上,“我不是来施舍你的。你妈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她对我有恩。她不肯接受我的帮助,你也不肯。但这不是你们亏欠我,是我亏欠你们。这件事,可能你以后才会明白。”
红包放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红得刺眼。
林屿白没有去看那个红包。他的目光越过乔远山的肩膀,落在了乔薇身上。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保温袋,头发上别着他送的发卡。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东西的忐忑。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乔远山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小薇?你怎么在这里?”
“来给同学送饭。”乔薇把保温袋拎起来晃了晃,走过去。她把保温袋放在小马扎旁边,然后拿起绒布上那个红包,递回给父亲。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犹豫。
“爸。他不想要,你就别给。”
乔远山看看红包,又看看女儿,再看向林屿白。他似乎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女儿每天晚归的那些时间,张姨说“小姐去给同学送饭”时那种含糊其辞的语气,还有乔薇头发上那只假水钻的发卡。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从来不喜欢这种廉价饰品,但她把它别在头发最显眼的位置,比戴任何珠宝都小心。那种小心不是怕弄丢了,是怕弄坏了。
“……你们俩,”乔远山顿了顿,“是什么关系?”
“同桌。”乔薇抢答得很快。
“那你每天来给他送饭?”
“等价交换。”她用了那个词,那个她和林屿白之间用了无数次、已经变成某种仪式性的暗语,“他帮我补数学,我给他带饭。我的数学从九十几分提到了期中的一百二十六。互不亏欠。爸,你不是一直想给我请家教吗?他就是我请的家教。”
乔远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盯着林屿白看了很久,像是想从这个少年脸上找到什么。林屿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开口解释。两个人隔着一张铺满发卡的深蓝色绒布,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好。等价交换。”乔远山把红包收回大衣口袋,“不过小白,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欠不欠。因为说到底,就算你们之间是等价交换,也是我欠你妈。你帮我女儿补课,这笔账我认。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林屿白没有回答。
乔远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乔薇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那只手宽厚温暖,手指上有常年签文件磨出的薄茧。
“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你最近支气管不太好,冷了容易犯病。让张姨给你熬点梨汤润肺。”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和那个少年并肩坐在两个马扎上,中间隔着一盒打开的四喜丸子。雪花落在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上,女孩低着头把饭盒推给少年。她的侧脸上有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在母亲墓前那种安静的悲伤,也不是在医院病房里那种空洞的疲倦,是一种鲜活的、明亮的、只有在十七八岁才会有的神采。那种神采让他想起沈宛如年轻的时候。二十年前,沈宛如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在梧桐树荫下仰头看他的那一瞬间,脸上也是这样的笑。
乔远山站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司机发动引擎,黑色的车子缓缓驶出步行街。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被退回的红包,捏得有些变了形。
雪越下越大了。
摊位前,乔薇把筷子递给林屿白。他接过去,夹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她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
“你刚才听到多少?”他忽然问。
“不多。从‘你恨我’开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保温饭盒里的丸子又凉了一层。
“那你听到了。你爸问我是不是恨他。”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恨他?”
“你不想说。”她把自己的暖手宝拿出来,放在他摊位上,靠近他手边的位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你要是永远不想说,那就永远不用提。我又不是跟你爸同桌。”
他低下头,拿起暖手宝握在手里。暖手宝是粉色的,和他在口袋里放的那个灰色暖手宝是一对。两个暖手宝今天下午都是满电——她早晨出门前在学校充好了,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他,用粉色的盒子装着放进包里。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是特意为他充的,只说是顺路。
“有些事情,”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什么?”
“你之前说过同样的话。在我问你眉毛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时候,你也说‘知道了没有好处’。”
他不说话。
“林屿白。”她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融化了,一颗水珠挂在她睫毛尖上,在彩灯的映照下闪着碎钻般的微光,“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不是那个在操场上跑了二百米就喘不上来气的人了。我现在可以跑一千五百米。我的膝盖摔破了可以自己爬起来。你教了我两个月,不止教会了我跑步。”
他握着暖手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以前那个脆弱的、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女孩子了。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继续跑步,可以把摔倒的自己从塑胶跑道上拎起来。但他还是怕。他怕的事情太多——他怕自己没资格站在她旁边,他怕那些埋在他身世里的炸弹总有一天会爆炸,而他不知道爆炸的时候她会不会站在弹着点。
“等我考完期末,”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郑重,“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可能会让你讨厌我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饭盒里夹起最后一个丸子放进他碗里。
“那你记好了——等价交换。等你说完那件事,我也有句话要跟你说。我们扯平。”
从步行街回家的路上,林屿白一直沉默着。他把保温饭盒还给乔薇的时候,说了句“明天别来了”,然后顿了一下,又说了句“这句撤回”。乔薇笑了,说撤回无效。她抱着空饭盒走在前面,围巾在身后晃来晃去。他的目光顺着围巾垂下的那端往上,落在她冻红的耳朵上,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一只没给出去的耳罩——也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不贵,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她。
乔薇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父亲的车还在。
乔远山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电视开着但静了音。看到她进来,他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一会儿。”
她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坐他旁边。
“小薇。”
“嗯?”
“你头发上那个发卡,是林屿白送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发卡,点了点头。指尖碰到冰凉的假水钻,心里忽然有些忐忑。她不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是反对,是劝诫,还是那种她最不喜欢的“为你好”的长篇大论。
“挺好的。”他说。
乔薇愣了一下。
“我以前也送过发卡给你妈。”乔远山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客厅的窗户看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丫,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她不喜欢戴首饰,说太重了。我就去地摊上买了一个假水钻的,跟服务员说‘拿最轻的那个’。她戴了半年,一直戴到发卡生锈了才摘下来。摘下来还舍不得扔,放在梳妆台抽屉里,每年拿出来擦一遍。”
乔薇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听着。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以前她问起母亲的事,父亲总是三言两语带过,语气温和但疏离,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不太熟的人。但今晚不一样——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被回忆浸泡过的柔软,像泡了太久的茶,虽然凉了,但依然有味道。
“你妈走的时候,”乔远山继续说,视线落在窗外那个被雪覆盖的院子里,“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远山,帮我照顾好孩子’。我说好。然后她就闭上眼睛了。”
他的声音没有哽咽,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把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林屿白那个孩子,”乔远山忽然转了话题,“他跟他妈过得很不容易。他从小没有父亲,林秀芝身体又不好,家里一直很困难。我能帮的不多,他跟他妈都倔,不肯接受太多帮助。但他帮你补课,这个我认。等价交换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你替我多照应他。”
乔薇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到父亲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挨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靠近过他了。上一次大概是初中那年,她哮喘发作住了院,他在病床旁边守了一夜,她迷迷糊糊中抓住他的手叫了一声“爸”。第二天醒来,他不在——他赶早班飞机去另一个城市开会了。
“我替他妈妈谢谢你。”乔远山最后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乔薇没听清。她没有追问。
同一时刻,林屿白刚走到幸福小区的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月了,没有人来修。黑暗中他摸黑上楼,手指扶着冰凉的墙壁,墙皮上的裂痕在他指尖依次滑过,像一道道待解的盲文。走到三楼门口,他听到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比前几天更频繁,声音更深更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林秀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平时那种病态的蜡黄,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过之后的灰败。眼眶微红,瞳仁里有某种林屿白很久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的情绪——紧张,恐惧,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疯狂。
“……妈?怎么了?”
“你乔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缝隙里,“他今天去步行街找你了?在摊位上说的话,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跟他顶嘴了?”
“没说什么。”
“是不是问你为什么恨他?”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压低,像是怕惊动邻居,“你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
林秀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退后几步,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发抖。加湿器在旁边咕噜咕噜地响着,白雾喷出来又散开,笼罩着她瘦削的背影。
“你不能恨他。”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小白,你不能恨他。他帮了我们这么多年,他对我们有恩。你不能——”
“妈,”他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平静,“他到底是不是我爸?”
这句话他等了十八年才问出口。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了——太平了,太平静了,像是在问一道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数学题。但他的手指在口袋深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有一道老茧,是长年累月攥拳攥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加湿器的白雾在空气中升起又消散,暖气片的水声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响,林秀芝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但她一直捂着脸不肯放下,也不肯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确认——如果答案是“不是”,她只需要一秒就能说出口。但那一秒始终没有来。
最终她放下手。她的眼眶红着,但已经不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屿白,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愧疚、恐惧、心疼、还有一点点他以为永远不会在她眼里看到的温柔。
“他给了我电话号码。”她忽然说了一个完全无关的事,声音很轻,“今天在摊子上,他把红包压在发卡旁边的时候,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他的私人号码。他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打给他。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给我他的私人号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欢喜,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疼痛。
林屿白垂下眼睛。
“你打了吗?”
“没有。”
“你会打吗?”
林秀芝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压在那张他从摊位带回来、已经有些皱了的百元大钞上。电视机的遥控器旁边放着半杯凉水和一盒开了封的止咳药。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屿白面前,伸手理了一下他额前被雪打湿的碎发。
“你跟她走得太近了。”她轻声说,“乔薇。你离她太近了,近得让我害怕。”
“为什么?”
“因为她妈妈——”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什么。妈妈想说的是,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伤她。”
她转身走回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合页发出了极轻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啜泣,很快就被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盖过了。
林屿白站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加湿器的白雾还在不知疲倦地喷着。他忽然很想给乔薇发一条消息。不是想说今天发生的事,只是想知道她在不在。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今天有四喜丸子,趁热吃,我大概四点到。”他打了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最终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晚安。”
她秒回。
“晚安。明天还去步行街吗?”
“去。”
“那我带红烧肉。张姨说要给你补身体。”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打开冷水冲了很久。水流很凉,冻得他皮肤发紧,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真相本身。他怕的是,如果真相真的是他猜的那样,那他和乔薇之间的所有东西——每一个清晨的牛奶,每一个黄昏的跑道,每一次她摔倒了回头往左后方找他的动作——都会变成一柄刀。而刀尖对着的人,不是他,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