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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春天彻底盛开了。

      阳台上的风信子谢了,沈知寒换了新的花——一盆浅粉色的天竺葵,花瓣密密匝匝地攒成球形,在日光里像一团被揉散的晚霞。窗台上那盆多肉的侧芽已经长成了独立的小植株,嫩绿嫩绿的,沈知寒把它分了出来,种在另一个拇指大的陶盆里,搁在书桌的台灯旁边。

      我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体里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生病的那种,是一种很微妙的、从很深处缓缓漫上来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安安静静地扎根,每一天都长大一点点,用一种很轻很柔的力道撑开我的腹腔,提醒我它在那里。

      最先开始的是晨吐。

      第一次吐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牙刷刚塞进嘴里,胃里突然翻上来一股酸水,我扔了牙刷趴在洗手台上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沈知寒听到动静,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我弯着腰趴在洗手台边缘,手指攥着台面的边沿,指节泛白。

      他走过来。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轻轻拍着,一只手从架子上抽了纸巾,等我缓过来的时候递给我擦嘴。我直起腰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我在马桶盖上坐下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去医院。"

      他说。表情还是平平稳稳的,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他站起来去拿外套,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他走出卫生间的背影,后颈那块裸露的腺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去医院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低着头,手搭在小腹上,手指轻轻蜷着,放在那个位置。其实什么都摸不出来,平坦的,和以前一样,但我就是忍不住把手放上去。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沈知寒站在诊室里,一只手攥着那张报告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看报告的表情很认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多久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六周。"医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恭喜,胚胎发育得很好。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孕吐反应,正常的,注意休息和营养。"

      沈知寒站在诊室门口没动,耳朵通红。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那两个字。"六周"——算算日子,正好是我们从民政局领证回来那天。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猛地回神,低下头把我的手攥住了,十根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收得很紧。

      从那天开始,孕吐越来越重了。

      每天早上是固定的。刷牙的时候吐,喝温水的时候吐,闻到厨房里煎蛋的香味的时候也吐。有时候连气味都没闻到,就是胃里突然翻上来一股浪,我扔下筷子就往卫生间冲。沈知寒的追踪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我人还没到洗手台,他的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了。他把我按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一只手把温水递到我嘴边。等我吐完了,他用纸巾擦我的嘴角,然后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又担心又没办法的、温润的焦灼。

      他换了菜谱。煎蛋换成白粥,白粥换成蒸蛋羹,蒸蛋羹换成清汤面。厨房里所有的重油重味都被收进了柜子最深处,炒菜改成炖煮,葱姜蒜切得极细,藏在汤底里不露出痕迹。他每天蹲在灶台前面研究菜谱的样子,像在做一项极其精密的工作,汤勺在锅里搅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有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刚喝完一碗他炖的冬瓜排骨汤,胃里终于安分了那么一会儿。他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腰后,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掌心的温度暖融融地透进来。我靠进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把他那只搭在我腰后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贴着那一片还平坦的肚皮,手心温热,指节微微蜷着。他停了一下,然后手掌慢慢地、轻轻地压下去一点,像在感应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孩子还小,小到超声都只能看到一个米粒大的光点,可他的手就是舍不得拿开。

      "……你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柔软的质感。

      "……感觉什么。"

      "……有一个人在我们中间。"他的拇指在我小腹上轻轻地来回蹭着,隔着针织衫的布料,"……很小。像一颗种子。"

      我靠在他怀里,眼睛闭着。他的体温从后背渗进来,他的手掌贴在我小腹上,温热而安稳。我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嗯。感觉到了。"我说。

      他低下头。我的视线里只看到他的发顶——栗色的、软软的、在客厅暖黄色灯光里泛着柔和光泽的发顶。他慢慢滑下去,从沙发靠背滑到坐垫,从坐垫滑到地板上。他跪在沙发前面,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低头,把额头抵在我的小腹上。

      他的呼吸透过针织衫的布料渗进去,温热的、均匀的。他闭着眼睛,睫毛扫过那一小片皮肤,像蝴蝶的翅尖在花瓣上停留。然后他微微抬起头,嘴唇落下来了。

      很轻的一个吻。

      隔着针织衫,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的肚脐上方,像一小片被太阳晒透了的羽毛。他亲了一口,停了一下,又亲了一口,然后他仰起头看我。浅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被泡得又亮又温润,眼尾有一点泛红。

      "……我们有小宝宝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重量从他胸口最深处托上来,轻轻地搁在了空气里。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他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我的小腹,嘴唇贴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刚才厨房里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侧,掌心贴着我的胯骨,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圈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嗯。"我把手放下去,指尖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地捋着。他的头发在指缝间软软地滑过去,带着雪松和冷铁信息素淡淡的余味。"……我们有了。"

      他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把脸侧过来,贴在我小腹的侧面,耳朵贴着那一片还什么动静都没有的皮肤。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就那么贴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极低地对着我的肚皮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但我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停住了,心里有一块什么地方,被这句我听不清的话轻轻地、稳稳地托了起来。

      弹幕从天花板上悠悠地飘过去,一行浅粉色的小字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柔软地浮动着:

      「去年春天沈知寒解开了自己的抑制贴。今年春天陆时暖的肚子里有了他们共同的小生命。从禁锢到孕育。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更温柔的容器。时间终于在他们身上结出了果子。」

      我低头看着沈知寒跪在地板上,侧脸贴着我小腹的样子。他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翘着一条看不真切的弧线。窗外的春夜风吹进来一丝,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沈知寒。"

      "嗯。"他的声音从我肚皮上闷闷地传上来。

      "……你刚才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微微抬起脸,下巴搭在我小腹上,仰着头看我。浅棕色的眼睛被客厅的灯光照得透亮,像两颗被晚春夜雨洗过的星星。

      "……我说。"

      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停了一下。

      "……我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热起来,那层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去,滴在下巴上。我没有抬手擦,就让那两滴泪挂着。

      "……沈知寒。"

      "嗯。"

      "……你耳朵又红了。"

      他偏过头去。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耳根从耳廓边缘一点一点地红到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分明。他没有辩驳,只是把脸重新贴回我的小腹上,手掌拢着我的胯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

      窗台上的天竺葵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一小片花瓣落下来,躺在白色的窗台上,像一枚粉色的、睡着的月牙。

      沈知寒还在我怀里,额头贴着我的肚皮。

      春天还在继续。会继续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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