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四月,春天最盛的时候。

      婚礼定在城郊一座老教堂。白墙爬满了常春藤,新叶覆着旧叶,绿得发亮。教堂前面有一架紫藤花,淡紫色的花穗从木架上垂下来,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草地被早上的露水洗得干干净净,日光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毛茸茸的浅金色。

      我没有请太多人。事实上,除了林医生,我们没有请别人。林医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她那副金丝边老花镜,坐在第一排长椅的正中间。她面前放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小雏菊,白色和淡黄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素素净净的。

      婚礼开始前,我一个人站在教堂侧面的小房间里。窗户开着,紫藤花的香气从外面飘进来,甜丝丝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在日光里反着一点微光。左手臂上那些旧疤已经褪成了极浅的白色细线,从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在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我用右手轻轻覆在左手臂上,指尖蹭过那些已经愈合了很久的痕迹,然后放下袖子,把袖口扣好。

      门被敲了两声。

      我转过去,沈知寒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端正,银灰色的领带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前。他的头发打理过,往脑后拢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角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日光从侧面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视线从我肩膀滑到腰线,停了一瞬,然后嘴角翘起来一点弧度。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的手指伸过来,整了整我的领口,指尖蹭过我的锁骨,力道很轻。

      "……走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十根扣进我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我们并肩走进教堂。

      彩绘玻璃把午后的日光滤成暖融融的淡粉色和淡金色,铺在深棕色的地板上。光束里细小的尘粒缓缓浮动着,像无数颗被光浸透了的星星。林医生坐在第一排,看到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她摘下老花镜,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没有司仪,没有长长的红毯,没有交叠的掌声。只有春天午后的日光、窗外紫藤花细细碎碎的风声、和站在彩绘玻璃前的我们两个人。

      沈知寒转过来面朝着我。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抬起来,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拢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彩绘玻璃的光落在他脸上,粉的、金的、淡紫的,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流转。

      "……陆时暖。"

      他叫了我的全名。三个字,不高不低的,和两年前在浴室里抢走我刀片的时候一样的调子。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放软了,像春冰化到最后那一层薄壳被太阳晒透了,化成水,融进泥土里。

      "……以前的事,我都记得。你把我关起来的那两年,我也记得。"

      我看着他。彩绘玻璃的光在移动,一小片淡粉色的光斑从他颧骨滑到嘴角,像春天的手在轻轻摸他的脸。我攥着他的手指,没有躲。

      "……当时我觉得我恨你。后来我发现——我恨的是你把自己折磨成那样。"

      他的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一只,抬起来,落在了我的脸上。掌心贴着我的颧骨,拇指轻轻蹭过我眼下那一小片皮肤。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学会如何拿稳的东西。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好好对自己。你把别人照顾得很好,端粥放在门口,买书看什么星座,半夜坐在客厅里听我有没有睡着。但是你自己——你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上咽,咽不下去就割,割完了再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彩绘玻璃的光又移动了一寸。他的拇指蹭过我的嘴角,停在那里。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咽那些东西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在彩绘玻璃的映照下,那层水光变成了淡粉色和金色交错的细碎光点,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医生坐在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老花镜摘下来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雏菊,花瓣上有极细极细的水珠,不知道是早上露水没干透,还是她轻轻碰过。

      "……沈知寒。"我开口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那天晚上抢我刀片的时候,我其实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如果就这么走了,我大概真的会死。"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俯下来,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眼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嘴唇上。温热的,均匀的,带着雪松和冷铁的气味,干净而清冽。

      "……所以我不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几斤肉,我还没摸够。"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里那股热意顺着眼角滑下来了一滴,我赶紧偏了一下头,想藏起来,但他的手还贴着我的脸,那滴泪就落在了他的拇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那滴泪,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嘴角翘着,和婚礼、教堂、彩绘玻璃一点都不搭,但和我记忆里所有他偷偷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以后都别哭了。"他把拇指上那滴泪抹在自己衬衫袖口上,然后把我的手重新握住了,"……我在这。"

      林医生站起来。她把那束小雏菊从牛皮纸里拿出来,走到我们面前,递到我手里。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她笑着,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我该说的之前都说完了。"她摆了摆手,"我去外面拍紫藤花。你们俩慢慢来。"

      她走得很轻快,浅蓝色的外套在教堂门口的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木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咔嗒一声轻响,把外面的风声和阳光隔在了一扇门之外。教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彩绘玻璃上流转的光、春天午后微尘浮动的空气、和握着手站在光里的两个人。

      沈知寒低头看了我一眼。他伸手,把散落在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回家?"他问。

      我攥着那束小雏菊。白的花瓣,黄的花心,简简单单的。纸包底面的水珠蹭在我的手心里,凉凉的。

      "……好。回家。"

      我们走出教堂的时候,紫藤花被午后的风吹落了几穗,淡紫色的花瓣落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小片薄薄的香。林医生站在花架下面,举着手机拍那一串垂下来的花穗,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对我们笑了笑,挥手道别。

      沈知寒牵着我的手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晒在肩头暖融融的,风里裹着青草和花的香气,干燥而清甜。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整座春天的光。

      "……回家以后——"

      "——嗯?"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把领带解了。看着勒得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又看了看他嘴角那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然后跟着他笑了出来。两个穿着正装的人在紫藤花架底下笑成一团,惊飞了附近树枝上几只麻雀。

      林医生的手机镜头远远地拍了一下,留住了那个瞬间。

      春天午后,紫藤花架,两个人牵着手站在花影里,一个笑弯了眼,一个被领带勒得歪着头也跟着笑。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两个轮廓靠得很近很近,近得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花影在风里晃了一下。

      日光落了满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