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吃完晚饭之后,天已经擦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半的窗户外头只剩一线薄薄的橘红色,挂在楼群和楼群的缝隙之间,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淡彩轻轻扫了一下。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厨房里还飘着煎蛋和热牛奶混在一起的香气,暖融融地浮在空气里。
我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油滋滋的蛋黄在舌尖化开,咸香混着焦脆的边——沈知寒现在煎蛋的水平已经越来越好了,边缘焦得恰到好处,中心还是流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粘稠的蛋液就漫到白米饭上,裹着米粒一颗一颗地发亮。
我吃饱了,把空碗往前一推,靠着椅背打了个小小的嗝。沈知寒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热牛奶慢慢地喝,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今天的我有比昨天多长一两肉。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看什么,我把空碗又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蹭过,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都吃完了。"我说,"……你今天别数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牛奶杯放下来。"……明天早上称体重。"
我做了个鬼脸。他从餐桌边站起来,把碗碟收了叠好,端到水槽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白衬衫的背脊挺直而窄瘦,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沈知寒,我出去买个东西。很快回来。"
他偏过头,水流声在他指间哗哗地响着,龙头下面的白瓷碗被冲得干干净净。"……买什么。"
"……楼下便利店,买点零食。家里薯片没了。"
他从水槽边转过身来,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陪你去。"
"不用。"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玄关的矮凳上弯腰系鞋带,"就楼下,五分钟。你汤还在灶上炖着呢。"
他看了看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砂锅,又看了看已经站起来套外套的我。"……带手机。"
"带了。"我拍了拍外套口袋,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你汤别炖干了。"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水槽边上,把那颗白菜捞出来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均匀稳定。"……五分钟。超过五分钟我下去找你。"
"知道了——"我拉开玄关的门,秋天的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桂花香。"——汤别炖干——"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白晃晃的,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调。我走下电梯,出单元门,拐过花园的小径。路灯下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鹅黄色的小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一层,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浓郁的甜香。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里面明亮的白炽灯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拐到零食区,拿了两包薯片、一盒薄荷糖、一袋沈知寒上次说"还行"的那个牌子的坚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
"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最近吃得比较多。"
她笑了一下,把塑料袋递给我。"……好事,长点肉好看。"
我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桂花香又裹上来了,混着夜风,清清凉凉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斜斜地铺着,跟着我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我走得慢悠悠的,塑料袋在手腕上轻轻晃荡,里面薯片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
我拐进那条抄近路的巷子。
巷子不长,大概一百多米,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路灯在这里稀疏一些,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把青灰色的砖墙照出模糊的轮廓。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墙头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嗡嗡。
我走了一半,塑料袋在手腕上换了个位置。路灯的光照到前面大概十米的地方就暗下去了,巷子深处一片混沌的灰色。我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一道影子从我身后的墙壁阴影里猛地蹿出来。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我的嘴。
那只手的掌心覆着一层粗糙的织物——抹布的触感,又厚又涩,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我的鼻腔被灌进去的那股气味猛地一冲,像生吞了一把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我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肘往后撞去,撞到一具厚实的身体,像撞上一堵肉墙。塑料袋脱手了,掉在地上,薯片包装袋从袋口滚出来,在昏黄的路灯光里翻了两滚。
我的腿在发软。视线在模糊。
那股药力来势太凶了,几乎是三秒之内就从呼吸道扩散到了全身。我的身体像被抽走了筋骨,膝盖一弯就往地上跪下去。视野在摇晃,路灯的黄光被拖成一长条一长条的模糊轨迹,巷子两边的墙壁像两排被揉皱的纸页在视线里扭曲变形。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弹幕。
密密麻麻的、发了疯的、铺天盖地的彩色字从视野上方涌下来,像一场彩色的暴风雪一样砸进我渐暗的视线里。
「??????????????」
「什么情况——他被人捂嘴了——」
「巷子——那条巷子——有埋伏——」
「抹布上有药——□□——」
「他倒下去了——陆时暖——」
「他腿软了——他在往下滑——」
「那个人从后面抱住他了——一个男的——很壮——」
「是他爸那边的人——肯定是陆海国那边的人——」
「上次那个进去了——这次换人了——」
「沈知寒呢——沈知寒——」
「沈知寒在炖汤——他不知道——」
「他说五分钟回去——现在刚过了三分钟——」
「完了完了完了——」
「那个男的把他拖到巷子深处了——」
「有一辆车——巷子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他们在把他往车上拖——」
「陆时暖——你醒醒——你醒醒啊——」
「没用的——那药劲儿太大了——」
「沈知寒——你感觉到没有——」
「信息素——99.9%的匹配度——他应该能感觉到——」
「他在往这边来了——」
「厨房窗口亮了——他探头了——」
「他看到楼下了——」
「他跑出来了——」
「沈知寒跑出来了——」
「他穿着拖鞋——围裙都没解——」
「他在往这边跑——」
「快啊——再快一点——」
「面包车发动了——」
「车门关了——」
「车牌——车牌号记下来——」
「尾号673——深灰色——」
「沈知寒到巷口了——」
「他看到了——他看到面包车拐弯了——」
「他跑起来了——」
「他追不上——两条腿追四个轮子——」
「但他记住了车牌——」
「他在打电话——报警——」
「他声音在抖——沈知寒声音在抖——」
「他让警察查那个车牌——」
「他挂了电话——」
「他蹲在巷子里——」
「地上有一袋薯片——」
「陆时暖掉的——」
「沈知寒把那袋薯片捡起来了——」
「他在看巷子尽头——」
「那个方向——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绝对不会——」
我的意识在彻底的黑暗里沉浮着。车辆颠簸的震动从身体下面传上来,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我的后脑勺磕了一下车底板的硬面,钝钝的痛感从神经末梢传上来,被药力包裹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的右手手指在黑暗里蜷了一下。指甲蹭到粗糙的橡胶脚垫,攥了一把,什么也没攥住。
然后我又坠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弹幕还在。在意识彻底溃散前的最后一瞬,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一行字飘过来,是浅金色的,在所有慌乱的颜色里格外显眼:
「陆时暖——你撑住——沈知寒在来的路上——他会找到你的——我们都在——」
那只手已经收走了。抹布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又酸又苦又刺。我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掀不开。车辆拐弯了,我的身体往一侧滑了一下,撞到什么软的东西——大概是座椅的底座。
引擎轰鸣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