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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客厅里弥漫着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个男人瘫在墙角,脸朝下趴着,手边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洇开,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水渍。他还在呼吸,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鼻子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一头被捶晕了的猪。沈知寒的血——不对,是那个男人的血——蹭在他的指节上,已经半干了,暗沉沉的,沿着指缝的纹路凝结成几条深褐色的细线。

      我的后背还抵着餐桌的边缘,木质的坚硬从外套底下透过来,硌着尾椎骨。沈知寒那件浅灰色的薄款夹克裹在我身上,长度刚好遮到大腿根,两襟被他用袖口那颗备用纽扣别着,但还是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露出锁骨和肋骨凸起的轮廓。我的腿在桌沿晃荡着,光裸的小腿垂下来,脚趾蜷着,踩不到地板。

      信息素还没完全散干净。

      雪松和冷铁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薄薄地笼罩着整个客厅。经过刚才那一瞬间的炸裂式释放之后,它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下淡淡的余味在空气里浮动。那股气味钻进我的鼻腔里,让我的腺体还在微微发着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软塌塌的。

      沈知寒挂了电话。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转过身,走回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但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餐桌边缘,另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我裹着的外套前襟,把敞开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一点。他的指尖偶尔蹭过我锁骨的皮肤,凉的,带着一点刚才沾上的血渍干涸之后的粗糙触感。

      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了。

      这个角度,我的视野里全是他的头顶——柔软的栗色发旋,发尾有些长了的头发垂在耳侧,后颈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干净白皙的,上面有两道被抑制贴常年覆盖留下的浅色印记。他的膝盖抵着地板的瓷砖,整个人弯成一道弧,低着头,像是在看我的膝盖。

      "……没事了。"

      他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裹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截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的柳枝,落下来的时候轻轻蹭过水面。

      "……把衣服穿好。"

      他抬起手,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低下头,开始擦我膝盖上蹭到的一小块灰尘。大概是刚才被按在桌子上的时候蹭的,灰色的印子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污渍。他的动作很轻,纸巾在皮肤上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但力道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我。

      "……他敢碰你。"

      这三个字从他的齿缝里吐出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结着薄冰的东西。他的手指顿了顿,纸巾停在膝盖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擦干净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到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卧室,翻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出来——深灰色的,厚绒的,上面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他走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缘发愣,两只手攥着他那件外套的衣襟,指尖掐着浅灰色的布料,掐得发白。

      他拿着卫衣,在我面前站定。

      "……抬手。"

      他说的很轻,像在对一个小孩说话。我乖乖地把胳膊抬起来,他从背后把那件破了的卫衣碎片拽掉,把那件干净的深灰色卫衣从头顶套下来。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把被衣领卡住的发尾拨出来,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蹭过我的后颈,一触即分。

      卫衣的布料落下来,包裹住我的上半身。厚绒的,暖融融的,带着干净的皂香。我把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长长的袖子垂下去,盖过我的指尖,像一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我。目光从乱糟糟的头发移到红肿的眼眶,移到裹着纱布的左手臂,移到松松垮垮垂下来的袖口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好瘦。"

      三个字。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看到了。他看的是我卫衣底下凸起来的锁骨和肋骨,是腕骨上明显比以前更突出的骨节,是裤管底下细了一圈的小腿。二十三天。二十三天的自毁,二十三天的失眠,二十三天的每天一顿饭甚至更少,二十三天把自己熬成了一架游荡的骨架。他全看到了。

      我的眼泪又从肿得不像话的眼眶里溢出来了,无声地淌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滑到下颌,滴在深灰色卫衣的前襟上,洇开一枚深色的小圆点。

      沈知寒伸手,用手背接住了第二滴。他的指节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蹭在我脸颊上,温热而微涩。

      "……谢谢你。"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扯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他的轮廓,只看到一片暖融融的、带着光晕的剪影。

      "……谢谢你沈知寒。"

      他停了一下。手背贴着我脸颊的皮肤,没有拿开。他的拇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擦了一下我眼角没来得及滚下来的那滴泪。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嗒咔嗒地由远及近。还有对讲机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男人说话的低沉嗓音。沈知寒把手从我脸上拿下来,转过身,走向玄关。

      门被敲响了。他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拎着便携记录仪的工作人员。沈知寒侧身让了让,让他们进来。

      "报警人是你?"

      带头的警察是个中年人,宽肩,国字脸,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对讲机。他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墙角那滩瘫着的肉山上,眉头拧了一下,又落在坐在餐桌边缘裹着卫衣、眼眶肿得像桃子的我身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他报的警。"我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个人强行闯进来,要……要施暴。"

      警察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鼻梁塌了,颧骨裂了,嘴角豁开一道口子,整张脸肿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警察抬头看了一眼沈知寒,又看了一眼我,目光在沈知寒的手背上——还沾着干涸血渍的指节——停了一瞬。

      "你打的?"他问沈知寒。

      "正当防卫。"沈知寒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池静水,"他先动手,意图不轨。我有监控。"

      他从玄关鞋柜上拿起一个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屏幕还亮着,正在录像。他把手机递给警察,警察接过来翻了翻,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录了全程?"

      "嗯。"

      警察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裸露的锁骨和脖子上那些被掐出来的红痕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又有两个同事上来,把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架起来、扣上手铐、拖了出去。那个男人在过程中醒了一会儿,含混地骂了两句,被警察按着脑袋塞进了电梯。

      其中一个年纪轻一点的警察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声音温和了不少:"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沈知寒走过来,挡在我前面半步。

      "他的伤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需要配合做笔录的话,现在就可以做。"

      警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沈知寒,又看了一眼坐在餐桌上的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是什么关系?"

      客厅安静了一秒。墙上的挂钟滴答走了一下。窗外午后的阳光铺在地板上,把那摊快要干涸的血渍照得发暗。

      沈知寒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餐桌边缘,裹着那件深灰色卫衣,红肿着眼睛,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我的眼睛,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去,面朝着警察,开口了。

      "……家属。"

      两个字。不高不低的,吐得清清楚楚。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平平地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慢慢沉到了底。

      弹幕在这一刻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全部停住了。所有的颜色都凝固在天花板上,一行行地悬着,一动不动。然后突然炸开,一片疯狂的、铺天盖地的彩色热浪翻涌着、尖叫着,把整个视野淹没。

      「家属————」
      「他说家属了————」
      「从朋友到家属于只用了一个星期——」
      「他公开了——在警察面前——」
      「虽然只是陈述关系——但他说的是家属——」
      「家属——」
      「陆时暖愣住了你们看他——」
      「他那个表情——」
      「他又哭了——但他笑了——他在笑——」
      「肿着眼睛挂着眼泪咧着嘴在笑——」
      「丑死了但好暖——」
      「沈知寒说完了之后耳根红了——」
      「你们看他的耳朵——」
      「他没转头看陆时暖——」
      「但他后退了半步用手背碰了一下陆时暖的膝盖——」
      「他碰他了——在警察面前——」
      「这就是宣告——」
      「这就是——」

      警察在记录本上写了两笔,然后合上了本子。他看了看沈知寒耳根上那点不易察觉的红色,又看了看我脸上挂着眼泪却弯起来的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也翘了一下。

      "行,家属。那就家属一起做个笔录吧。"

      他往客厅沙发走过去,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另一个警察去翻看监控录像和现场拍照。沈知寒把茶几上的水杯和药盒拨到一边,给警察腾出桌面上的位置。

      我坐在餐桌边缘没动。深灰色卫衣的袖口盖过指尖,我攥着垂下来的袖口布料,看着沈知寒的背影——白衬衫、窄肩、后颈上那块被撕掉抑制贴之后露出的淡色印记,还有那道微微泛红的、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领底下的腺体轮廓。

      他在跟警察说话,声音平平的,有条有理地陈述着时间线和过程。他的侧脸被午后的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着。眼泪还在往下淌,但这次是热的、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弹幕飘过一行浅粉色的小字,安安静静的,在满屏狂欢的颜色里格外温柔:

      「两年了。陆时暖终于被人接住了。而接住他的那个人,是他曾经关起来的沈知寒。」

      门外的走廊里,电梯叮了一声。警察押着那个男人下去了。

      沈知寒回过头,隔着茶几和沙发的距离,看了我一眼。浅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琥珀般温润的色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

      "没事了。"

      他没有出声。但我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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