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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祭 十七年秋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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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更名长安的那一年,孟慈带着一双儿女,搬出了荒芜的旧宅。
新朝初立,乱世的喧嚣渐渐褪去,长安城慢慢恢复了烟火气。街巷间有人修葺残破的屋舍,路边陆续支起固定的摊铺,烟火错落,岁岁新生。孟慈在城南寻了一处小院租住,两间正屋,一间灶房,院落不大,却清净安稳。夯土砌成的院墙爬着零星野草,老旧的木门由碎木拼接而成,缝隙尽数糊着黄泥,朴素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容她和孩子们安身度日。
迁居那日,她第一件事,是从旧宅暗墙的夹层里,取出那副珍藏已久的护心甲。她用干净软布细细擦拭,层层裹好,放进新屋墙角的木箱,再压上两层旧衣遮掩。此后她不再将此物外露,也不再日日擦拭摩挲,只是每隔一段时日,便悄悄开箱细看。确认甲身完好、无锈无蚀,才重新盖好木箱,妥帖安放。这副甲胄,是乱世里留存的念想,也是她余生最深的羁绊。
经年日久,那个人的名字,她极少再提起。儿女面前闭口不谈,邻里之间更是只字不提。唯有每至秋凉,总有一个固定的日子,她会备好一壶清酒、三块素糕、一束野菊,独自去往城郊。那一处埋骨之地,是多年前陆真亲口告知她的方向。
鸿固源坐落于长安城东南,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坡。坡上野草萋萋,几株老槐树枝干歪斜,孤然伫立。这里无坟冢、无碑石,当年陆真只告诉她,王将军便葬在坡下那棵老槐的树根之侧。他未曾细说精准位置,只给了一方大致方向。此后岁岁秋至,孟慈便循着这方方向而来,在老槐树下摆好祭品,静坐良久。有时半时辰,有时近黄昏,直待秋风卷落菊瓣,漫天飘散,才缓缓起身,踏归途而去。
第二年秋祭,七岁的韩雪默默跟在了她身后。小姑娘立在苍老的槐树下,望着肃静的母亲,轻声发问:“阿娘,我们今日来看谁?”
“来看一个故人。”孟慈语声轻柔,“他曾救过你的性命。”
韩雪年纪尚幼,不懂其中厚重深意,却格外乖巧,静静陪母亲静坐树下,安然度过一整个秋日午后。
第三年秋,年幼的韩俞已然蹒跚学步。秋日晨光淡薄,薄雾未散,孟慈一手牵着幼子,一手提着祭品,韩雪随行在侧,三人缓步走向城郊。抵达槐树下,韩雪已然熟稔了祭拜的规矩,懂事地帮母亲打理:将素糕整齐码放,把野菊细细插于土中,而后静静跪坐在母亲身侧,默然相伴。
这一年,孟慈静坐得格外久。直至秋风渐寒,韩雪轻轻拽住她的衣袖,低声提醒:“阿娘,风凉了。”她才恍然回神,缓缓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草屑,牵着一双儿女踏上归途。走出数步,她蓦然回首,凝望那棵孤老的槐树。秋风穿林,槐叶簌簌作响,似是故人低语,又只是秋风过枝,空寂无声。
岁月流转,岁岁安然。长安城日渐繁华规整,沿街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眉眼舒展,褪去了乱世的惶恐困顿。孟慈凭一手缝补浆洗的手艺养家糊口,她手艺精湛、定价公道,常年勤勉劳作,慢慢攒下些许薄产,足以安稳度日。韩雪日渐长大,乖巧懂事,日日帮衬家事,烧火淘米、照看幼弟,诸事利落周全。韩俞活泼烂漫,整日在巷间嬉戏,与邻里孩童相伴,一身烟火稚气。
这些年,孟慈始终孤身一人。邻里热心牵线说亲,她皆温和婉拒,只说一身拖累二子,不愿耽误旁人。世人皆以为她是顾虑孩子,唯有她心知肚明——她的心底,早已住进了一个故人。斯人已逝,空余执念,她不愿再为旁人腾挪分毫位置。万般心事皆藏心底,不与人言,只在岁岁秋风中,默默坚守。日子平淡质朴,不疾不徐,悄然流逝。
第四年秋日,孟慈如常前往鸿固源,却发现槐树下的土地平整干净,明显是新近被人打理过。她俯身细看,泥土松软新鲜,周遭枯草尽数拔除,显然有人来过。她未曾深究,照旧摆好祭品,静坐片刻,便悄然返程。
两日之后,孟慈归家行至巷口,远远便望见自家院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身着粗布褐衣,身形比数年前消瘦许多,鬓间已染霜白,可眉眼轮廓,依旧是旧时模样。
是陆真。
他手中提着一只封口糊泥的瓦罐,内里盛着新酿的米酒。望见孟慈归来,他将瓦罐轻放在门前石阶上,微微后退半步,语声沉缓:“去年酿的米酒,算不得上品,却也清甜适口,你尝尝。”
孟慈抬眸望他,无需虚礼客套,只淡淡开口:“进来坐吧。”
这是陆真第一次踏入她的小院。他沉默坐在灶房门槛上,接过孟慈递来的清水,静坐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出原委:“这些年每至秋日,我都会来此处为将军添一抔新土。今年来得早些,返程途经此处,知晓你定居于此,便顺路探望。”
孟慈轻轻颔首,心中了然。那片翻新的泥土,年年无声的照料,皆是陆真默默的惦念。
自此往后,岁岁秋祭,便不再是她孤身一人。有时陆真先至,早已添好新土,静坐在槐树下等候;有时她早早备好祭品,他便踏着坡间晚风缓步而来。二人素来寡言,无需多语,各自静坐追忆,待时辰将至,便一同下山。行至岔路口,孟慈归城,陆真返乡,各自安好,岁岁相随。
第五年秋,韩雪年方十岁。她随母亲立于槐下,终于忍不住再度追问:“阿娘,这位故人,究竟是谁?”
孟慈神色平静,坦然作答:“他名唤王肃,是大秦的将军。”
“他为何要救我们?”
“因为他心怀大义,是世间难得的好人。”孟慈轻声道,“乱世之中,他护佑过无数生灵。”
韩雪似懂非懂,不再发问,只低头将野菊一枝枝整齐插在土中,以孩童最纯粹的方式,默默祭拜这位素未谋面的恩人。
七年、八年、九年……秋去秋来,年年不息。直至第十年,孟慈请来匠人,凿刻了一方一尺见方的青石板,只简简单单刻着“王肃”二字,无官职、无年月、无赘述,干净利落,一如其人。她将石板竖于槐树根侧。陆真见了,蹲在石板前凝望许久,起身拂去膝上尘土,低声道:“我早有立碑之心,却迟迟未能如愿。”孟慈默然无言,静坐树下。秋风簌簌,落叶飘零,轻轻覆上她的肩头,载满经年的思念。
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岁月匆匆,倏忽而过。韩雪出嫁这年秋日,孟慈携新酿米酒再赴鸿固源。她独坐槐下,斟满三杯酒,一杯敬于石板之前,一杯置于身侧空位——那是留给陆真的位置。最后一杯握在掌中,她轻轻碰了碰身前的酒杯,柔声低语:“雪儿出嫁了,夫君是本分布商,品性温良,往后岁岁安稳。你可安心了。”
语罢,她将杯中酒缓缓倾洒于地,清酒渗入树根泥土,无声无息,恰似她藏于心底的万般惦念。
第十六年秋,韩俞年满十六。邻里频频登门提亲,皆被他一一婉拒。孟慈问及缘由,少年眉眼赤诚,答道:“阿娘孤身操劳半生,我愿多陪您几年,婚事不急。”孟慈闻言,心中温热,亦不再劝说。
第十七年入秋,孟慈便染上咳疾,缠绵半月不见好转。韩雪远嫁他乡,路途遥远难以归府,唯有韩俞朝夕侍奉,煎药熬粥,悉心照料。九月末,她忽然神色清朗、气力舒展,竟是回光返照。那日天高气清,暖阳柔和,她独坐院落门槛,静静晒了一下午暖阳,安然闲适。
“明日初一。”她转头对韩俞道,“我要出门一趟。”
韩俞心生惦念,连忙道:“孩儿陪您同去。”
“不必。”她轻轻摇头,语声温和而坚定,“这一次,我想独自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孟慈独自出门。手中依旧提着一壶清酒、三块素糕、一束野菊,步履缓缓,孤身奔赴城郊,登上鸿固源,行至那棵相守十七年的老槐树下。
秋风萧瑟,槐叶落尽半数,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风雨经年,石板上的二字刻痕已然浅淡,却依旧稳稳伫立。她俯身摆好祭品,插好野菊,静静落座树下。这一次,她坐得格外久,从朝日初升,到日正中天,再到斜阳西垂,光阴缓缓流淌,岁岁执念皆凝于此刻。
她低头凝望自己的双手,经年劳作,指节粗糙宽厚,早已褪去年少十指纤纤的温润模样。往事如潮,悉数涌来——当年廊下的旧袍,朱雀街上那副护住她性命的护心甲,陆真昔日的字字坦言:“他守了你十二年”“他离世那日,心口所中箭镞,早已锈迹斑斑”。万千回忆缠上心尖,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又怅然,如风拂秋水,无痕却动情。
她对着冰凉的青石板,轻声呢喃,字字轻柔,皆是半生心事:“我苟活半生,岁岁惦念,总想当面与你道一声多谢,终究是无缘。那副护心甲,我珍藏半生,待我辞世,便让它随我同葬。若有来生有幸重逢——换我请你饮酒,护你安稳。”
秋风穿树,拂动她鬓边细碎白发。暖阳倾落,覆在她肩头,温柔和煦,恰似故人暖意。静坐良久,她缓缓垂首,身躯轻轻倚靠在青石板上,仿若奔波半生,终于靠上了那个惦念一生的肩头,安然释怀。
暮色沉沉,夜幕四合。韩俞在家中苦等终日,不见母亲归来,心中焦灼,一路循着城郊古道找寻,终至老槐树下。暮色里,母亲静静靠在青石板旁,姿态安然,宛若沉睡。他轻声唤道:“阿娘。”无人回应。他俯身探手,触及母亲指尖,一片冰凉,再无暖意。
这一年,孟慈四十三岁。自咸阳城破、乱世相逢,整整十七年光阴。她余生岁岁念他、年年谢他,以半生孤寂抵一场救命之恩,终是咫尺相思,无缘当面一语相逢。
后来,韩俞在老槐树下重新掘土,将母亲棺木与那块青石板一同安葬。不起新坟,不立新碑,不留任何标记。唯有两棵老槐相依伫立,根系于地下紧紧缠绕,岁岁年年,生生不离。
——第七章秋祭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