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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展云梅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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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云梅在客栈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没有刻意等,但她也没有离开。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她面前经过,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码着新鲜的青菜和萝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一个赶驴的老汉牵着一头灰驴从街对面走过去,驴背上驮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驴蹄子敲在青石板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插进了街边的柱子,来来往往的人绕过她走,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苏九丸从客栈门里走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正在系外衣的扣子,扣子是从下往上系的,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才发现上面那颗扣错了孔,又解开重系了一遍。他重新系完扣子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停在了衣襟边缘。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没出来就被她自己截住了:"你房间里那个老卦师,还有那个女孩,是你路上遇到的?"
苏九丸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的方向又转回来了,声音放低了一些:"老卦师是我在岔路口碰见的。他说他往南走,我说我也往南走,就一起走了两天。那个姑娘——"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怎么描述那个姑娘和他的关系,"她是老卦师带在身边的。好像跟了他挺久了,具体多久我没问。她管他叫'老头',有时候管他叫'老骗子'。她不太跟我说话,但她说我走路声音太大,吵得她听不见路边的虫叫。"
展云梅站在那里,把他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她不太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他不太在意的事。但他说"她说我走路声音太大"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的、像被人戳中了某个他也没法反驳的点时才会出现的起伏。展云梅把这个细节也放进了她脑子里那个还没有合上的格子里,和之前那些碎片放在了一起。她正要开口再问一句什么,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有一个声音先传过来了。
"哟。"
就一个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时落在你脚边的那种出其不意。展云梅顺着声音的方向侧了一下头。那个姑娘站在包子铺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各捏着一个包子,左边那个咬了一口,右边那个还没动。她看起来和苏九丸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褂,腰带上挂着那只旧酒葫芦,葫芦表面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了很久的石头。她的头发束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目光从展云梅脸上滑到苏九丸脸上,又从苏九丸脸上滑回展云梅脸上,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友好的笑,也不是那种不友好的笑,是一种像一个人在翻开一本书之前先用手掌把封面上的灰尘拂掉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颜色的那种笑。
"你就是展云梅?"她问。
展云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这个姑娘知道了名字,也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从谁嘴里流出去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那姑娘把左边那个包子咬了一半嚼了咽了,把右边那个没咬过的包子往苏九丸的方向一递:"给你。我吃不完。"苏九丸没有接。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决定朝哪个方向倒下去的树。那姑娘看他没接也不在意,把包子收回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开口了:"你知道吗,他跟我打听你打听了三次。"她用下巴朝苏九丸的方向点了一下,"第一次是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蒙着眼的姑娘'。第二次是问'她有没有可能走这条路'。第三次是问'你们觉得她还会往哪个方向走'。"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一个人在拆一件包裹的时候手指被包装纸的边缘划了一道,"我就说,你既然这么想知道她在哪儿,你去找她不就行了?他说'我去了但没找到'。我说'那你继续找呗'。他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我说'那你就在这儿等着,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你面前了'。"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着苏九丸,用一种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一样的语气说:"你还不跟她说话?"
苏九丸的耳朵开始烫了。烫得很快,从耳廓边缘往耳根蔓延,不到三息整只耳朵都红透了,像一枚被丢进了温水里的干辣椒。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你——你别乱说——"
"我乱说?"那姑娘歪了一下头,"你昨天在客栈门口蹲着画了半个时辰的圈,画的什么?是不是'展'字?画完了又用脚抹掉了。你当谁没看见?"
苏九丸的耳朵从烫变成了烧。烧得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移了半步,像想往后退又不知道该退到哪里去。"那是我——我在想别的事——"
"你想别的事的时候不会蹲着画同一个字画半个时辰。你画'展'字的时候画了十遍,每一次写到最后那一笔的时候比前面几笔重一些,还拖了一小截。你那是习惯性在最后一个字上泄了力。"那姑娘说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包子屑,又补了一句,"你写'梅'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你蹲在店门口地上画过'梅'字吗?"
苏九丸彻底没话了。他站在那里,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红已经从耳朵蔓延到了领口边缘,被衣领挡住了看不到了但温度还在往上升。展云梅站在三步之外听着那些话从那个姑娘嘴里一句一句地抛出来,像有人在往一面已经满了的墙上继续挂东西,挂不下了就让它们悬在空中。她不知道那个姑娘是怎么知道她的姓氏的,也不知道苏九丸什么时候在客栈门口的地上画过"展"字,更不知道他画"展"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拖多长、多用力。但她在听完"你写'梅'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句话之后,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开了半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开,也不知道松开之后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站着的姿态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她是侧着身站在街边的,现在她转正了,面朝那个姑娘的方向。
苏九丸终于动了。他往那姑娘的方向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寸,像一个人在努力把已经塌了的声音重新撑起来:"你够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姑娘在他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动了——不是躲,不是退,她只是往左侧挪了半步,右手从苏九丸面前划过去,手腕外侧磕在他小臂内侧的位置,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正好卡在他手臂发力最薄弱的那个点上。苏九丸的小臂被那一下磕得麻了半边,他整个人往右侧偏了一下,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了右脚上。那姑娘没有停,她在他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间左脚往前探了半步,脚尖勾住了他的右脚踝外侧,轻轻一拉。苏九丸的右脚被带离了地面,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然后整个人侧着跪在了青石板面上。动作很快,快到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还没来得及抬头看,苏九丸已经跪在地上了。他跪在那里,右臂微微发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姑娘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竹签——应该是从包子铺的笼屉边抽的——正在剔牙。她剔了两下之后把竹签扔了,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九丸,语气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像在说"包子馅咸了"的调子:"你跟她说话的时候要是能有你刚才冲我走过来的那个劲,你也不至于蹲在客栈门口画半个时辰的字。"
苏九丸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拍了两下没有拍干净。第一下拍在右膝上,灰散了一些但还有一层嵌进了布料里;第二下拍在左膝上,力道比第一下更重,像要把那股从膝盖一路往上蔓延的灼热感一起拍掉。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种灼热感不是从膝盖来的,是从他的脸蔓延到后颈、从后颈沿着脊柱往下走的。他直起身的时候没有抬头看那个姑娘,也没有看展云梅。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青石板缝里那根被扔掉的细竹签上,然后又移开了。他的脸从红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退热的那种变淡,是更深、更沉,像一块被浸透了水之后的木头在变干的过程中表面浮现出来的那种暗色。那种颜色从颧骨往下蔓延,在耳根处收住,像一件被画在皮肤上的、正在慢慢干透的涂料。他没有再看那个姑娘,他转身就跑了。
跑得很快。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不均匀,像一个人在慌的时候步子会忽长忽短。他跑过包子铺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笼屉边沿蒸腾的白汽搅散了。他跑过拴马的石柱,跑过卖杂货的铺子门口,跑过街角那棵歪脖子的槐树。他的右肩在拐弯的时候擦了一下墙壁的边角,粗糙的墙面刮过他外衣的布料,发出短促的嘶啦一声。他没有停。他的呼吸在他跑出街角之后开始变得急促了,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的胸腔里有一团东西在撞,像一只被关进了一个太小笼子里的麻雀在扑腾翅膀。他的耳朵里嗡嗡的,街上的声音被他自己奔跑的脚步声和心跳声盖过去了。
展云梅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街角消失了的那个方向。白纱下面的眼睛没有动,但她能听见他脚步的余响正在变远——从清晰的啪嗒啪嗒变成了模糊的啪嗒,又被风声和街上的杂音磨成了更小的、快要听不见的声响。她听见那个姑娘在她旁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把已经看完的一页纸合上之前最后扫了一眼页脚:"你不追?"
展云梅没有回答她。但她迈开了步子。那个姑娘站在包子铺门口的石阶上,看着两个人都消失了的方向,把手伸进腰带里摸了摸那只旧酒葫芦的底部。她摸了两下之后把手抽出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追上就好了。追不上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跑太远。"
展云梅走得不快,但她的方向是苏九丸消失的那个街角。她朝那边走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回头。她走到街角的时候侧了一下肩,像苏九丸刚才那样绕过墙壁的边角。拐过弯之后她看见了他——他正在前面那条巷子的中间位置跑,步子已经慢下来了,从跑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走。他在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他的后背在晨光中微微起伏着,外衣的下摆因为弯腰而垂下来,差一点就要扫到地面。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巷子口的她。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没有从额头上放下来,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和她的白纱对视着。他没有再跑,也没有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停下来了的、正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飞的路鸟。展云梅站在巷子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苏九丸脚边不远处停住。她看着苏九丸站在巷子中段,他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和他刚才在包子铺门口被那个姑娘绊倒的样子叠在一起,让她想起她在山坡上遇见殷如血的那个下午——那个女人坐在石头上也是垂着头的,姿态看起来松弛,但底下的东西是硬的。苏九丸不一样。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他的后背是软的,像一个人在跑完了很长的路之后还没有收住脚步的晃动。她站在那里,等他的呼吸平下来。他平下来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己先确认了一下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不会变形才放出来的:"她说的那些,你别全信。"他的耳朵还是红的,颜色已经淡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粉,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正在被太阳蒸发。
展云梅没有回答"我信没信"这个问题。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才确认的事:"你刚才在包子铺门口跟我说话的时候,你的语气和你平时不一样。你在破庙里说话的时候是散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刚才你跟我说老卦师和那个姑娘的事,你是先想好了才说的。"苏九丸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站在巷子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亮边。他看着展云梅,她站在那道光的前面,像一个人背对着光源站在门口,你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和蒙眼的纱在光中半透明的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说出来的是一句他自己的耳朵先红了、然后传到了脖子上的话:"因为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想说的不止那几句。"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把他已经倒出来的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我想说的那些都在包子铺门口被别人说完了。"
展云梅站在巷子里,感觉到他说的那句话从她耳朵里进去之后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像一个刚刚被放进水里的东西在下沉之前先在水面上浮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把桌面上的空间占满了。她站在那里,巷子两边的墙壁把晨光切成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她和他站在通道的两端,像两枚被放进了同一个凹槽里还没来得及被推到一起的棋子。她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然后她说了一句:"老卦师和那个姑娘,还会在客栈住多久?"
苏九丸愣了一下,像被她问的那个方向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想了想:"他说他明天走。那个姑娘——她应该跟他一起走。"
展云梅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巷子里的晨光又移了一寸,把她的影子从苏九丸脚边移到了他膝盖的位置。她侧过头,白纱下面的眼睛朝向巷子出口的方向,像在确认自己还记得回去的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你如果想跟我说什么,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在客栈门口画字。"
苏九丸站在巷子里,他的耳朵刚刚退下去的那层红色又浮上来了——没有之前那么深,像一层薄薄的、被风又重新吹起来的水纹。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展云梅站在那里,她没有催他,没有说"你好好想",也没有说"那等你下次想好了再告诉我"。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五步的晨光,听着他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慢,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东西正在自己慢慢正回来。她说了一句:"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我住在隔壁。"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晨光中比他的更轻一些,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熟悉了每一块石头的路。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半拍,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然后她走出去了。
苏九丸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浅青色身影被巷子口的光线吞没。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腰侧,像一面正在被翻动的书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双绕的结还系着,没有松。他蹲下来把鞋带又紧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朝巷子外面走去。他走出去的时候目光往街道上扫了一遍,她在街对面,正站在一棵柳树底下,侧着身,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包子铺旁边的墙根底下,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蹲了下来,用手在墙根的灰土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很短,像一个人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把它延长。然后他把那道线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柳树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