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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展云梅醒来 ...

  •   展云梅醒来的时候,窗纸是灰白色的。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均匀地铺在被子表面,像一层被水洗淡了的薄纱。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先确认了自己在哪里——身下的床铺软硬适中,枕头上有一股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干草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认识这个味道。上次她在云隐山庄醒来的时候,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她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来的手臂是光着的——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脱了外衣,只留了一件中衣。她低头看了一眼,中衣是新的,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没有绣花,料子很软,贴在她皮肤上像一层被风吹皱了的水面。

      她把被子掀开下了床。床头放着一叠叠好的衣物,最上面那件是浅青色的,和她之前穿的那件颜色一样,但料子不同,更密实一些,袖口处没有泥点。她伸手摸了一下衣料的纹理,确认了——不是她原来那件,是新做的。她穿好衣裳,系好腰带,把竹笛重新挂在腰侧,然后把白纱在眼睛上重新系紧。她站在床边把整个房间扫了一圈——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墙角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是干净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有人在她醒来之前换过水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铜盆里的水捧起来洗了脸。水是温的,刚好不烫手。她洗完脸之后把水倒了,把铜盆放回原位,然后站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排竹子,竹叶在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竹竿是碧绿色的,节节分明,最靠近窗户的那一根上停着一只灰麻雀,正歪着头看她。她看了那只麻雀一眼,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她没有在房间里多待。她走过走廊,穿过穿堂,走到正厅门口。门开着,陆云深和沈清辞都在。陆云深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了。沈清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好的。她看见展云梅走进来,把那杯茶放在了桌上,但推的方向不是朝着展云梅的,而是朝桌子的正中央推了半寸,像在做一个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该不该做完的动作。

      "睡好了?"沈清辞问。

      "嗯。"

      "要走了?"

      "嗯。"

      沈清辞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搭在茶杯旁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一扇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再推开一些。"当年你养父抱走你的时候,"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睡着了,鼻尖是红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没有继续叩。"你现在不是那个孩子了。你走的时候我不会拦你。但你走之前,我想说一件事。"

      展云梅站在那里等着。

      "你养父让你来找我们。你找到了。你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一件。你接下来要去做的那件——追殷如血——你现在的武学够用了。你不需要再磨三天才出门了。"沈清辞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垂在身侧,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她的目光落在展云梅蒙着白纱的眼睛上时比之前多停了半息。那半息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边缘但没有被推出来。她又看了半息,然后说出了一句已经在她嘴边转了一会儿的话:"你如果走累了,可以回来。"

      展云梅站在正厅中央,听完那句话之后她朝沈清辞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在门槛前面顿了一下。她听见身后沈清辞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比之前重了不到半拍,像一个人在把一扇已经推开的门重新拉回来的时候在最后一个缝隙处略微停了一下,确认门的另一边没有人了才合上。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从云隐山庄出来之后她沿着山道走了半天。她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维持着一个可以持续走很远的节奏。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像有人正在用一只有很多孔洞的筛子从她头顶筛下光线来。她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左边那条路通往她来时的方向,右边那条路她没走过。她选了右边那条。

      傍晚的时候她来到一个镇子。镇口没有石碑,只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从中间裂开,黑黢黢的,像一座竖起来的骨架。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但街上的人还不少,铺子也没关完,包子铺的笼屉还在冒着白汽,一个小孩举着一串糖葫芦从她身边跑过去,糖壳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在镇子中段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是描金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笔还泛着淡淡的黄色。她推门进去,几桌客人吃饭的声音传了过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中年人,被她推门时门轴转动的声响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住店?"

      "一间上房。"

      中年人从上墙取下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安静,没人和你抢。"

      展云梅接过钥匙,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踩着响,像一段被反复弹奏的旧曲子。她走到走廊尽头,用钥匙开了门。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街开,窗纸是新的,没有破洞。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下——街对面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已经关门了,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街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她关上窗,转身把门闩插好。然后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也没有喝水。她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耳朵在接收这间房间以及房间周围的声音。楼下大堂里有三桌人在吃饭,碗碟碰撞的声响混着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被磨成了模糊的嗡嗡。走廊里没有人走动。隔壁的房间——她侧了一下耳朵,隔壁有声音。脚步声。一个脚步声更重一些,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像一个人的重心靠后,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后仰。另一个脚步声更轻,但更快,像是脚掌先着地脚跟随后跟上,步幅更小,频率更高。她在心里排了一下——一个男人,中年以上,走路重心靠后说明他习惯弯腰或者长期坐着。另一个是年轻男人,步子轻而快,落脚的时候脚掌外侧比内侧先着地,像一个人在跑的时候习惯向右偏。那个年轻男人的脚步声她从破庙那天晚上就记住了——不重但节奏很稳,像一根被均匀拉长的线。苏九丸。

      她没有贴着墙去听,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在隔壁的房间里交错移动。重一些的那个脚步声走到桌子旁边停了下来,然后是椅子腿被拉开、然后被坐下的声音。轻一些的那个脚步声没有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桌子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然后又走回了桌子旁边。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年轻的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得到的、像刚脱壳的蝉一样还没完全变硬的音色:"老头,给钱。"

      展云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隔壁房间里椅子被拖动了一下的声响,像是那个被叫"老头"的人转了个身。"又要钱?昨天不是才给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还没喝酒呢。"

      "你一个姑娘家,成天喝酒像什么样子。"

      "那我成天干嘛?成天跟着你算卦?你算的那些卦十卦里有八卦不准,我跟着你喝西北风啊?给不给?不给我自己拿了。"

      沉默了几息。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声响——不是摔,是放,但放的人动作不太耐烦,带着一点"拿去拿去别烦我了"的意味。年轻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离门口更近了,像是已经拿到了钱正在往门口走:"谢了老头。明儿还你。"

      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出去了,门被关上了。隔壁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重一些的那个脚步声,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的。他走回桌子旁边坐下了,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翻开的声响——纸页的声音,纸张不是很旧,但被翻过了很多次,页角被磨得起了毛边。翻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气,像一个人在翻到了一页他不想看的内容时本能发出的那一下。

      展云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拉开门闩。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一个背影正在往下走。年轻姑娘的,头发束得不高不低,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褂,腰带上挂着一只旧酒葫芦,已经没什么光泽了,被摸得发亮。她的步伐和她刚才在隔壁听到的一模一样——步幅小但频率快,像一只正在寻找落点的鸟。她走到楼梯拐角处侧了一下身,露出了半张脸。展云梅从门缝里看到了那半张脸的轮廓——年纪和苏九丸差不多,颧骨的线条不算柔和,嘴角有一小颗痣,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的墨点印在了皮肤上。她转过去继续下楼了,深褐色的背影被楼梯拐角吞没了。展云梅把门缝合上,退回了床边。

      她坐在床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短刃的刀柄。刀柄是凉的,被她指尖的温度慢慢焐着。她想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老头""算卦""十卦有八卦不准""明儿还你"。这些话本身没什么特别,但说话的人的语气里有一样东西:她叫"老头"的时候不带敬意但带着一种已经叫了很久的熟稔,像一个人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太多年之后那个称呼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磨圆了的物件。她在向老卦师要钱买酒,要的时候理直气壮,被说了一句"成天喝酒像什么样子"也不反驳,只是把话顶回去然后拿了钱就走了。

      那姑娘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下了楼梯,被大堂里的嘈杂声吞没了。隔壁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老卦师翻书册的声响,一页一页的,不急不慢。然后苏九丸开口了。他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的时候比他在破庙里说话时低了一线,像是被人调小了半寸的音量,但节奏变了——不是那种他平时说话时碎碎的、像把一句话掰成几截往外倒的节奏,是一种更慢的、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单独放稳了再送出来的语速。他说了一句和之前他们聊的内容完全无关的话,像是在回答老卦师已经翻过去的那一页上写的某个问题:"您刚才说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那要是赶夜路的话,得带火折子吧?"

      展云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天一黑路就不好走""赶夜路得带火折子",是两个人出门在外时很普通的对话。但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和节奏,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她之前在破庙里听过他说话,那时候他的句子是碎的、断的,像一块一块往墙上糊的泥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刚才那句话是完整的、匀速的,每一个字之间隔着相同的时间间距,像一个人在用心把一个句子念完了再换气。他在用那种特定的节奏告诉她"我在这里"。

      老卦师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带着一点被话打断了思路的不耐烦:"带什么火折子,月亮这么亮,看得见路。"

      "那万一云把月亮遮了呢?"

      "遮了就歇着。你急什么?"

      苏九丸没有再接话。展云梅坐在床边,从那两句话之间隔着的间隙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他的第二句话问出来的时候那个"遮了呢"的尾音比他正常说话时多拖了半拍,像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接收完一个信息之后再接下一个。她不知道他要她等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应该在这里等着,因为他还住在这间客栈里,没有走。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竹笛穗子。深红色的穗子在她指尖停了一下,她摸到穗子末梢那个结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隔壁房间里的老卦师又开始翻书册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持续的、均匀的、没有被打断。苏九丸没有再说话。但展云梅知道他还坐在那间房间里。他没有走。他要让她等他。

      她又在心里把刚才那些声响排了一遍。那个年轻姑娘的脚步声在刚才那一会儿时隐时现——她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是快的、没有停顿的,像一只已经知道目标在哪里的动物在径直走向它要去的地方。她叫"老头"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接钱的时候没有说多余的话,走的时候脚步声和来时一样快。苏九丸的脚步声也有了一些改变,像一个人开始习惯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之后身体不再缩着。但刚才那姑娘进门要钱的时候,苏九丸没有动。他的脚步声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改变位置,一直停在他站着的那个点上,像一根被固定住了的钉子。展云梅发现自己在想——那个姑娘和他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那个姑娘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来、往哪去,不知道她叫老卦师"老头"的时候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萍水相逢"的熟稔。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摆出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摆出来,像一个在反复确认几块碎片的边缘能不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的人。她发现自己放不下那个念头。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种感觉——像一块很小的石子被塞进了鞋里,不疼但你在走路的时候总会注意到它在那里,你停下来倒了一次以为倒掉了,走几步又发现它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

      她松开短刃的刀柄,把手从袖中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因为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出现在苏九丸隔壁而手心出汗。她没有立场在意苏九丸和谁住在一起、和谁说话、和谁同行。她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破庙里,一次在走廊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白纱和一段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距离。可那个年轻姑娘的脚步声在她脑子里转着,转得她没办法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该放的地方。她坐在床边,把那些碎片重新翻了一遍。年轻姑娘叫老卦师"老头",要钱买酒,拿了就走。老卦师翻书册的时候翻到了某页就停了,像是被那页上的内容拖住了。苏九丸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在那姑娘走了之后他说话了——用一种他平时不用的节奏和句式说了一句关于赶夜路和火折子的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用一段她曾经听过的频率在敲一面她还在学着辨认的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说话。但她知道自己听懂了——他说的不是赶夜路,不是火折子。他说的是"我在这里"。她想让自己停下来不要再想了。可她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拿开,她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像一口被搅动了之后还没有平静下来的水。她把那截穗子又摸了一遍,从吹孔摸到尾端的结,手指在结上停了很久才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知道那个年轻姑娘的脚步声让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多停了一息,那一息她不愿意承认,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被她翻了个面的石头,翻过来之后底下是湿的。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再传来翻纸页的声音,也没有传来脚步声。那间房间安静了,像一个正在等人敲门的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楼梯口没有人。她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门缝里看。她站在那里,侧着耳朵,听着门板另一侧的声音。她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睡着了。她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闩好。她在床边坐下来,把白纱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闭着眼睛靠着墙,开始想——苏九丸住在这间客栈,住在她的隔壁,和走路重心靠后的老年人住在一起。

      他住在客栈里,他来了,他还能走路,他还能和人合住一间房。她把这几样信息在脑子里摊开了看了一下又收起来了,然后摸到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黑暗中躺下,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暂时不会离开这间客栈,因为隔壁那个女孩和老头让她想知道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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