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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片 午休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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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刚结束不久,空调的冷气还没把整个教室温度压下来,后排几个男生还在犯困,头一点一点的,额头上压着胳膊印。
林窈窈坐在窗边,课本摊开着,笔握在手里。黄文秀讲完一道大题,顿了顿,问:“这一步跟得上吗?”
底下稀稀拉拉的回应,“跟上了”“嗯”。黄文秀没再重复,开始讲下一道。
唐小柔坐在林窈窈旁边,低着头在抄笔记。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纸微微斜过来,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的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均匀的,不急的。林窈窈知道她这个习惯——越难的课写字越用力,笔尖会陷进纸里,翻过来摸得到凸起的凹痕。现在她写得不算用力,说明听得明白。
黄文秀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转过身说:“这个你们回去自己推一下,等会课上对答案。”
底下响起一片记笔记的细碎声响,椅子偶尔动一下,有人翻卷子,有人笔掉在地上又捡起来。
林窈窈把公式抄了下来,写进笔记本里。她的字和唐小柔的不一样,唐小柔的圆圆的,她的笔画偏细,收尾的地方会微微挑起来。两本笔记并排放在桌面上,一页一行地往下填。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正午的直射偏了一点点,那棵榕树的影子往东边挪了一小截。教室里还是闷,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着,压着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蝉鸣。
下课铃响了两声,黄文秀说了句“休息一下,下节课继续”,收拾了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安静像被戳破了一样,椅子往后拉的声音、站起来伸懒腰的声音、小声说话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唐小柔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侧过身来看了林窈窈一眼:“你是不是一整个午休都没睡?”
“嗯,坐在窗边发呆。”
“下午还有两节课呢,不困啊?”
“还好。”林窈窈说。
唐小柔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站起来说:“我去接个水,要不要帮你带?”
“不用了,我出去透口气。”
唐小柔点了点头,把水杯拿起来走出了教室。在门口侧了一下身,从挤着进出的人堆里穿过去。
林窈窈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刚下课,人来人往的。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抱着卷子从办公室方向跑回来,有人靠着墙喝水。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下了台阶,往操场那边走。
六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塑胶跑道蒸腾着一股闷热的气味,踩上去微微往下陷。她没有走到跑道上去,拐了个弯,走到那棵老榕树底下。
树荫是她唯一能待的地方。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后背隔着校服还是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路,微微扎手。风偶尔来一下,吹过来的也是热的,树叶翻一两声就又不动了。蝉鸣闷闷地响着,没完没了。
她打算只站一小会儿就走。太热了,待不住。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踩在干草叶上,细碎的,不重,像是一个人走过来了,但又没有走近的意思。
她转过头,看见沈知意站在树荫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额前的头发被汗黏在额角上,像是刚从图书馆那边过来。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往树荫深处走,就站在边缘,隔着一道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
“我路过看见你在这儿。”她说。
林窈窈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蝉鸣又响了一阵,像没关掉的收音机,只有白噪音。
沈知意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今年一月初,课间操的时候,许薇翻过你的书包。翻得很急,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窈窈靠着树干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当时趴在桌上,看到了。”沈知意继续说,“我那天肚子疼没去跑操。”
又一秒安静。
“大概过了两周,”沈知意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得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记录,“我在三楼楼梯拐角碰到周嘉树和许薇在说话。路过的时候只听到一句——等机会到了再推一把就行了。’”
她说完了。
沈知意没有往前走,还是站在树荫边缘,阳光落在她脚前面一寸的地方,像一道界限。她没有追问林窈窈“你信不信”,也没有等她的回应。只是把这两件事说完,像把两块石头放在地面上,然后站在那里,不催她看,也不替她搬走。
林窈窈靠着树干,没有动。
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每个圈里都浮出一点东西——去年十二月,有一次她心情很差,谁都没说,第二天周嘉树递过来一杯关东煮,说“听说你心情不好”。
今年一月初,他忽然开始忽冷忽热,隔几天不找她,她心里七上八下,第四天他又出现了,笑得和以前一样好看。
她每次都告诉自己,高三了,谁都有自己的事。但那段时间她确实心不在焉,开始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他没那么喜欢她了。
还有那本日记。
她写满了他所有细节的那本日记。
那些东西一颗一颗地浮上来,亮一下,沉下去,又浮上来。她还没有把它们串在一起,但“再推一把就行了”这句话像一根线,已经伸出来了,她还没握住。
沈知意没有多留。她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低了一些:“唐小柔——我不说她有问题。但我见过好几次,她和周嘉树站在一起说话。在走廊,在楼梯口,在小卖部门口。”
她说完就走了。
阳光从树荫边缘切过去,她踩进那片白晃晃的光里,没回头,很快走远了。
蝉鸣又响起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林窈窈还靠着树干站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校服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黏黏的。她没有动,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原地转着,像水面上的浮标,一沉,一浮,没有要沉下去的意思,也没有要飘走。
过了很久,她站直了,拍了拍校服上沾的灰,往教学楼走。
走到榕树和教学楼中间那段路的时候,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她身上,热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回头。
六月正午的光很强,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影子很短,短得几乎踩不到自己脚下。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带还在,横在磨石子地面上,明晃晃的。她踩着那道光走过去,和平常一样。
她坐下来,趴在桌上,脸朝着墙那边。课桌的桌面是凉的,贴着她的脸颊,把那一点凉意慢慢传给她。
唐小柔的水杯放在两桌中间的位置,杯壁外面凝着一层水雾。
林窈窈看着那杯水,杯壁上水珠沿着弧面往下滑,汇成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慢慢变大,又慢慢变浅,最后只剩下一个湿痕,淡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把脸转回去,朝着墙壁,闭上眼睛。
那句话在脑子里待着,像一颗石子沉在水底,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