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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榕树 ...

  •   六月的教室闷热,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响着,冷气若有若无地渗过来,贴着皮肤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靠窗的位置勉强能蹭到一点风,林窈窈坐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

      午后的光很强,把树叶照得发亮,一片一片叠在一起,绿得发沉。风不大,树冠没什么动静,只有偶尔几片叶子轻轻翻一下。

      她看着那棵树,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去年十月,也是在这棵树下。

      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是那种淡淡的藕粉色,像把一勺牛奶倒进了橘子水里,晕开一片温柔的、毛茸茸的光。空气里有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混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贴在皮肤上刚刚好。

      她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发呆,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踩着草地跑过来的声音,脚步有点急,喘着气。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人已经到了跟前。"你果然在这儿。"

      她抬头,看见周嘉树站在树荫的边缘,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白色的轮廓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T恤的肩胛骨位置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身上,应该是刚从篮球场跑过来的。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一路跑着找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问。

      "上次路过看见你坐在这里。"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拳的距离。草地被他们压下去一小片,发出簌簌的声响,"猜你又在。"

      他坐下来之后偏过头看她,额前的碎发还湿着,被傍晚的风一吹又落下来,他也没去拨。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是把天边那点光都收进去了。

      "你找我?"她问。

      "不找你,就是顺路过来。"他顿了顿,改口了,"也算找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别过头去看远处操场。怕他发现她在脸红,也怕他发现她笑了。
      远处有低年级的在跑步,脚步声从跑道那边传过来又传过去,噗嗒噗嗒的,很规律。

      空气里桂花味一阵一阵的,风不大,刚好够把树叶吹响。

      她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跑道说:"这周末有空吗?"

      他没有马上答,先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右边那颗比左边尖一点点,暮色落在那颗虎牙上,也亮亮的,像一小片碎瓷。

      "你约我,"他说,"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榕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着,树影落在两个人身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地上的光斑移了一下位置,从她脚边滑到了他脚边。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几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说不出话。

      ---

      周六下午,她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杯奶茶,吸管都插好了。她那杯是常温的,杯壁上没有水雾,干干净净的。

      图书馆下午的窗边很安静,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暖洋洋的长方形光块。

      他坐在光里面,正在翻一本篮球杂志,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手指停在页面上,像在仔细看什么。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多说话,下巴点了点那杯奶茶,示意她"喝了"。

      她拆开吸管喝了一口,珍珠是软的,甜度刚刚好,不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她问。

      "问的。"他又翻了一页杂志,低头看着,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上次跟唐小柔说学校门口那家好喝,我记住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第二口。但那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甜得有点发紧。

      她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不烫,也不冰,就是刚刚好的温度。

      她不知道那杯奶茶在桌上放了多久,大概他提前来了很久,算了时间插好吸管,等她到的时候刚好是温的。

      那天下午他们各看各的书,谁也没怎么说话。她把看完的一页翻过去,纸张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那边偶尔翻一页,偶尔用笔在杂志边角划一下。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被同一片阳光照着,各自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翻页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杂志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

      那时候她觉得,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大概就是这样的——不是说了多少话,是他记住了那些你随口说过的话。

      ---

      后来每个周末,他们慢慢有了默契。

      周六下午她去图书馆自习,他会坐在她对面或者旁边,自己带一本书或者一副耳机。有时候坐一下午也不怎么说话,他翻他的书,她做她的卷子。

      周日的时候变成她陪他。他是体育特长生,周末要加训,她就抱着书包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等他。场馆里空旷,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多倍,咚咚的,有回音。她趴在膝盖上看他跑全场,运球、变向、上篮,动作很连贯,汗把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有一次她等得久了,自己也坐不住,跑下去试了试投篮。她从来没打过篮球,抱着球站在罚球线前,举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晃。

      他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等她投了一个三不沾,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他才笑出声来。她回头瞪他,他忍着笑说“手腕要这样”,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手腕往上抬了一下。

      “球在最高点的时候拨出去。”他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刚运动完还没平复的呼吸。她觉得自己耳朵肯定红了,但那个球投出去了,居然进了,擦着篮筐内沿落下去的。她愣了一秒,他在旁边说:“这不就进了。”

      然后退开两步,弯腰去捡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教她投过很多次篮。她从来没进过第二个。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日,下午训练结束得早。他从更衣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边擦边走到她面前说:“今天天气好,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跟着他走到学校后面那条路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站在底下视野很开阔,能看到一整片天空。

      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但今天的晚霞格外好。天边烧成一片暖橘色,从远处楼顶的轮廓线往上蔓延,颜色一层比一层淡,最上面融成了浅粉。她抬头看着,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她看完。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慢一点,不像平时那么随随便便的:“林窈窈。”

      她转过头看他。

      “这两个月,”他说,“图书馆,训练,看晚霞……我不是随便找个人陪着的那种人。”

      风又吹过来,这次很大,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的头发又被吹乱了,她伸手想去拢,但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在看着她,等她。

      “我是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像是在想怎么说,最后放弃了想,直接说了,“你能一直陪我看晚霞吗。”

      他说得不太顺,和平时那个什么话都能接上的人不太一样。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头顶的叶子哗哗地响着,天边的橘色正在慢慢往下沉。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天边的光,和那天在榕树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点了点头。

      “你说话。”他声音里有笑意了,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她说。

      “嗯什么?”

      “嗯,好。”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橘色的晚霞落在那颗虎牙上亮亮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挡在了风来的那一面,然后就没再动了。

      她站在他挡出来的那一小片风影里,心里满满的。

      预备铃响了。走廊尽头的电子音响了两声,闷闷的。教室里安静了一整个午休,这时候慢慢活过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卷子翻面的声音、同桌之间叫醒和被叫醒的低声对话。

      林窈窈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榕树的树影里、停在那个藕粉色的傍晚、停在他歪着头笑出来的虎牙上。
      当时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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