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升旗 我发自内心 ...
-
“那你快说。”余池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困意。
许景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写了什么字,又像什么都没写。
“算了,忘了。”许景行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睡吧。”
“神经。”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了一会儿天花板,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许景行已经翻过去了,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和半只耳朵。
余池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身,也背对着他。
床确实太小了。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居然还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被子被撑起来,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余池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那头许景行又拽回去。
余池再拽。
许景行猛地翻过身来,一把按住被子:“你再拽我就滚你身上睡了。”
“你幼不幼稚?”
“你先动的。”
余池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被子的争夺,把自己缩成一团,贴着墙,墙很冰,透过薄薄的睡衣往身体里吹,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检讨书明天要念什么语气,升旗的时候站在哪个位置,老赵和校领导会不会当众再训他一顿。
许景行又碰了碰他的指尖很轻的动作,但手感异常清晰,像猫的爪子,他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小鱼。”
又来了。
“你特么到底……”
“别贴着墙。”许景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清醒得不像刚准备睡觉的人,“冷。”
余池没动。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腰侧,把他往回拽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余池正贴着墙,身体僵着,被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后滑了一截,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你……”
许景行的声音就在他耳后,气息拂过后颈的碎发,带起一丝细微的颤抖。
余池顿时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许景行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比他自己的慢一些,稳一些。
那只搭在腰上的手臂没有收紧,就那么松松地放着,像只是为了防止他再贴回冰冷的墙面。
余池绷着身体等了很久,等那点陌生的热度慢慢变得不那么灼人,等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小鱼。”许景行说。
“又干嘛?”
“有人问我喜欢什么季节,我说夏天。”
余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其实是因为夏天遇见了你。”
“……”
身后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许景行先睡着了,手臂的重量沉了下来,搭在他腰上,无意识地把人又揽近了一些。
余池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他没有推开那条手臂,也没有翻回去。
他只是闭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等着那个频率慢慢和自己同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余池发现自己是平躺着的。
许景行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腰上挪到了枕头底下,压在他的头发下面,整条手臂都被枕麻了。
许景行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声好像比昨晚重了一些,余池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地把头抬起来,想把那只手臂拿出去。
刚抬起一点,许景行的另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衣角,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
“……”余池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又躺了回去。
闹钟第二次响的时候,许景行动了,他整张脸往余池的方向偏了偏,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肩,然后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那条原本压在枕头下的胳膊拿出来,然后另一只手直接环上了余池的腰,把人圈住了。
余池整个人僵住了。
许景行埋在他肩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几点了。”
余池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第一声没发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六点一十。”
“嗯。”许景行应了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还要接着睡。
但三秒后他整个人突然僵了一下,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什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m
许景行把手抽回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
余池侧躺着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睡觉不老实。”许景行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余池翻了个白眼,翻身的动作很大,“我睡觉不老实?是谁手长在我身上的?”
“那是我睡着了。”
“睡着了就能随便抱人?”
“……我没抱你。”许景行的语气硬了一下,但底气明显不足。
余池终于转过头去看他。
许景行靠着床,头发乱得像j窝散落下来,有一撮翘在头顶,即使这样也有一种凌乱的漂亮,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红,表情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余池看着他这副明明心虚还要硬撑的样子,忽然就没那么尴尬了,甚至有点想笑。
“行,你没抱。”余池坐起来,从床尾拿过自己的校服,抖了抖往身上套,“是鬼抱的,跟你没关系。”
他背对着床,然后把校服穿在身上,身后没什么动静,然后余池穿上裤子,终于忍不住回头。
许景行还靠在墙上,被子堆在腰的位置,露着一截精美清瘦的腰身,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锁骨下面那道浅浅的痣露了一半。
他没看余池,垂着眼,正拿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被角,掩饰着尴尬似的。
“你还不起来?”余池把拖鞋踢到床边,“升旗要迟到了。”
“嗯。”许景行应了一声,没动。
余池懒得再催,转身进了洗手间。
许景行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混着一点余池身上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淡香味。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直突突地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许景行!你到底起不起来?”余池在洗手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喊。
许景行一把拿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从床上翻下去,他揉了揉头发:“起来了起来了。”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路过余池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余光却扫到了对方领口没翻好的校服,露出一小截锁骨。
砰。
他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了,声音大得余池在外面骂了一句。
“你有病啊。”余池站在洗手间门外,被那声摔门惊得牙刷差点掉地上。
他看着紧闭的门,愣了两秒,然后低头漱口,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拿毛巾擦了脸。毛巾挂回去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嘴角居然挂着一丝弧度,赶紧压住了笑。
有病。他有病。
余池站在洗手间门口,把嘴角最后那点弧度用力压平,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确认自己脸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表情,才转身走回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维持着许景行掀开时的样子,凌乱地堆在中间,枕头歪到一边,上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余池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把被子抖开,叠了两折,放在床尾,枕头拍了两下,摆正。
洗手间的门打开的时候,余池正在穿鞋,他蹲在玄关,把鞋带打了两个结,确保不会在半路上散开。
“你好了没有?”他头也不抬。
许景行没应声。
余池抬头,看见许景行站在洗手间门口,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额前的碎发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嘴没擦干。”余池说。
许景行用手蹭了一下脸,走过来弯腰系鞋带,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玄关,胳膊肘碰来碰去。
“你往那边点。”余池说。
“没地方了。”
余池侧了侧身,后背贴上鞋柜,发出一声轻响,许景行系好鞋带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厨房里外婆炒菜的声音。
“让一下。”许景行说。
余池侧身让开,许景行从他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走到客厅,跟外婆打了声招呼:“外婆早,我们先走了,今天升旗。”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吃了早饭再走啊,粥马上就好。”
“来不及了外婆,下回吃。”许景行已经换好了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余池,“你好了没?”
余池系好第二个结,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跟在外婆后面说了一句“外婆我走了”,就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楼道很安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谁都没说话,余池走在前面,许景行落后半步,影子被楼梯间的灯光拉得很长。
走到一楼的时候,余池推开门,清晨的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
“冷?”许景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还好。”
许景行快走两步,跟他并排,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天还没完全亮透,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紧张吗?”许景行忽然问。
余池知道他说的是升旗仪式上的检讨,“有什么好紧张的。”
“也是。”许景行说,“反正底下那么多人,谁也不认识谁。”
“嗯。”
校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周一要升旗,所有人都比平时到得早,校门口挤满了穿着黑白校服的学生,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背单词,有的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许是因为学习任务太紧了些。
许景行和余池一前一后走进校门口,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了。
教学楼里人声鼎沸,早读铃响的时候,赵妍掐着预备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余池身上停了一下。
“余池,你跟我出来一下。”
余池站起来,在全班安静的目光中走出教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是许景行。
走廊上,赵妍靠在栏杆边,手里翻着文件夹,“检讨写好了?”她问。
“写好了。”余池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草稿纸,递过去。
赵妍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看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抬起头看着他。
“写得很规矩。”
余池没接话。
“但我想听你当面跟我说一遍,升旗的时候你念的,是这份吗?”
余池点头。
赵妍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他的眼睛:“余池,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余池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对上赵妍的目光,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你不用否认。”赵妍的声音不大,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班早读的声音传过来,“换作我是你,我也会动手,这是实话。”
余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但是。”赵妍说,“我是老师,我不能鼓励你动手,处分是你该受的,检讨是你该写的,但这不意味着你做错了。”她顿了顿,“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余池看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去吧,升旗仪式快开始了。”赵妍说。
余池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老师。”余池叫住她。
“嗯?”
“谢谢您。”
他没回头,说完就推门进了教室。
赵妍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全校几千多名学生按班级列队,余池站在十七班的队伍里,站在最后排,许景行站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旗杆上的国旗升到顶端的时候,教导主任老周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下面,请上周因违反校纪受到处分的同学做检讨。”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余池深吸一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他走到主席台旁边,从老周手里接过话筒。
“我是高二十七班的余池。上周,我因口角纠纷动手打人,违反了校纪校规......”
余池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声音很平静。
他站在主席台旁边,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目光扫过台下很多颗的人头,几千双眼睛在看着他,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百无聊赖的。
他把纸举高了一点,继续念。
“在此,我进行深刻反思,我认识到,作为一名高中生,我应该时刻保持理智,即使在对方侮辱我的家人、触碰我的底线时,也应该微笑面对,以德报怨。”
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余池面不改色,语气依然平稳。
“我应该第一时间报告老师,而不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毕竟,老师的批评教育比拳头更有力量,虽然结果是对方只被口头批评,而我站在这里念检讨。”
笑声大了一些。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周皱了皱眉,但没打断。
“我深刻认识到,动手打人是不对的,即使对方先骂人、先动手,我也应该忍气吞声,因为还手就是互殴,互殴就要受处分。”
余池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纸,虽然他根本没写第二页。
“最后,我保证以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如果以后再遇到有人辱骂我家人,我会微笑,会鞠躬,会问他骂够了没有,骂够了请喝口水继续。”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憋笑了,前排几个班的班主任脸色各异,有的绷着脸,有的嘴角在抽。
余池放下那张纸,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检讨完毕。对不起,我错了。”
他说“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但紧接着的“我错了”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这检讨真是绝了啊!!”
“果然是文科班的,真有文采!”
“牛逼牛逼!”
“……”
老周黑着脸走到话筒前,把余池手里的话筒拿过来,准确地说,是抢过来,对着全校吼了一句:“安静!”
余池转身往队伍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回十七班最后一排,站到许景行旁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又碰了一下。
“阴阳完了?”许景行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阴阳?”余池目视前方,“我发自内心地检讨。”
许景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队伍斜后方传来一个不大不小正好能听见的声音:“装什么啊,检讨就应该有检讨的样子,打人还有理了。”
余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宋乐笙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下巴抬着,眼睛往余池的方向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明显能感受得到不爽。
“明明是自己动手打人,搞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宋乐笙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排人都能听见,“念个检讨都阴阳怪气的,给谁看啊。”
他旁边两个男生跟着笑。
余池没动,眼睛看着前方的旗杆,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许景行也没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真服了,有些人啊,打人的时候挺横,念检讨的时候还要演一波,演技这么好怎么不去考北电。”宋乐笙的声音大了些,“处分都背上了还嘴硬,有本事别写检讨啊,写了又阴阳,又当又……”
“宋乐笙。”
周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队伍中间,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你在嘀咕什么?”
宋乐笙立刻收了声,低下头,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乖巧只需要几秒:“没、没什么。”
他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升旗仪式结束的时候,各班按秩序退场,人群涌向教学楼,楼道里挤得水泄不通,许景行走在余池左边,两个人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随着人流挤上楼梯,在三楼拐角的地方,迎面碰上了宋乐笙和他那两个跟班。
楼道很窄,两拨人面对面堵在那里。
宋乐笙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见余池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好看,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
“哟,检讨之星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念得不错啊余池,我都感动哭了。”
余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