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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有完没完 “我在给自 ...

  •   草稿纸翻过去的那一面什么都没写。

      余池把笔握紧了一点,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行字。

      「he stared at him.」

      他见过无数次这个短语。

      阅读理解里、完形填空里、甚至他自己写的英语作文里,他用过“look at”,用过“glance at”,用过“stare into”,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的,只是单词和单词的组合,只是一个动作的描写,仅此而已。

      但刚才许景行念出那句话的时候,那几个单词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注进去了,活了过来,带着温度。

      “……余池?”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打破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余池抬起头,发现泠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练习册,表情有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这个时间来打扰合不合适。

      “这道题……”泠杉的声音不大,指了指练习册上的一道语法填空,“虚拟语气那个空,我不知道为什么是had taken而不是took,你能帮我看看吗?”

      余池看了一眼题目,脑子自动切换到讲题模式,“这里有个if only,表示‘要是……就好了’,是对过去情况的虚拟,所以要用过去完成时。”

      泠杉眨了眨眼,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你看前面这句。”余池拿笔指了指前面的题干,“He _____(take)your advice at that time. 有个‘at that time’提示是过去的时间点,如果他没听劝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现在后悔,就是对过去的虚拟。”

      泠杉恍然大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我懂了,if only后面跟过去完成时,是对过去的虚拟。”

      “对。”

      “那如果是对现在的虚拟呢?”

      “if only后面用一般过去时,比如if only I knew the answer.”

      泠杉在练习册上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谢啦,余池,我觉得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老师每次就念答案,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余池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个“不客气”。

      泠杉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许景行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余池假装没听见。

      “同桌。”许景行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又怎么了?”

      “你给别人讲题的时候,语气可温柔了。”许景行撑着下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知道是控诉还是撒娇的东西,“给我讲的时候就凶巴巴的。”

      余池面无表情:“因为你又没真的不会。”

      许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眉眼弯弯的那颗泪痣又跟着往上挑了挑,看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你怎么知道我没真的不会?”他歪着头问。

      余池没看他:“英语130左右做错基础水平的指代题?你要么在侮辱我的智商,要么在侮辱那篇文章的难度。”

      许景行的反应不是心虚,不是被戳穿之后的尴尬,而是一种被看穿了反而更开心的表情,那双桃花眼亮得像装了一颗星星。

      “那你刚才还那么认真地给我讲?”

      余池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那你看出来了吗?”

      余池把草稿纸又翻回来了,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用笔把它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没有回答。

      晚自习第二节课,灯忽然灭了。

      跳闸后很快又亮起来的闪烁,然后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整栋教学楼安静了一瞬,然后走廊里传来其他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起哄声,有人在喊“下课了下课了”,有人在拍桌子,好像停电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节日。

      但十七班没有。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起哄,甚至连讨论声都压得很低。

      有几个人的笔停了,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确认没有要亮起来的迹象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靠窗外一点微有的光,像萤火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甚至有人带了那种摁一下就亮的夹子灯,一声摁开,夹在桌上,照出小半张书页的光。

      学霸班的淡定,某种程度上比起哄更令人安心,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时候,余池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窗外,而是僵住了。

      他讨厌黑。

      不是那种“有点不方便”的讨厌,是生理性的,条件反射一样的紧张。

      小时候停电的晚上,他总是会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到眼睛慢慢适应那层灰蒙蒙的光线才能放松一点,后来长大了,这件事他谁也没说过,因为怕黑听起来太幼稚了,一个高中的男生说自己怕黑,像是什么过时的矫情。

      可是身体比脑子诚实。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不是攥笔,是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碰到了一只手。

      温热的,掌心干燥,骨节分明地摊开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了。

      余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反握过来,力度不大,但很稳,指节微微收紧,把他半握的拳头整个包住了。

      是许景行。

      余池在黑暗里僵了一瞬,下意识想抽出来,但许景行没有松开,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说“别动”。

      走廊上传来楼下班的笑闹声,有人在黑暗中故意发出怪叫,跑跳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经过走廊,但十七班还是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几盏夹子灯的昏黄的光,映出写字的人的轮廓。

      余池能感觉到许景行的呼吸,很轻,很近。

      他想说点什么,“放开”或者“你干什么”,随便哪句都行,只要能把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打破,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仅仅是因为怕黑。

      “你不用安慰我。”余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景行没说话,但拇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在安抚,更像是漫不经心地蹭了蹭他的指骨,带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我没在安慰你。”许景行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我在给自己壮胆,行不行?”

      余池的呼吸顿了半拍,他想说“你怕什么黑”,想说“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游刃有余,你连英语题都是故意做错的,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怕黑”。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调试好的广播声,而是带着一丝电流杂音,还是像是被人临时接通的“呲啦”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有好几个人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往墙角的喇叭看去。

      余池也下意识地抬头,然后他的手被握紧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广播声响起的瞬间,许景行的手比刚才收得更紧了一点,指节卡在他指缝间,像是怕他突然松手,又像是在从他那借一点力气。

      广播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教导主任老周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方言,被麦克风放大了的沙哑,“同学们,同学们不要慌,学校正在排查跳闸原因,预计五到十分钟内恢复供电……”

      走廊上传来一阵失望的嘘声。

      “请各班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

      话没说完,广播又“呲啦”一声,断了。

      教室重新陷入沉默。

      余池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事情,许景行的手不仅没有松开,而且从刚才的“握着手”变成了“十指扣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许景行,又或者是在广播响起的那个瞬间,两个人同时本能地收紧了手指。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他的手指和许景行的手指交错着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温度从交握的地方传过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杯热水,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

      余池觉得自己可能不只是耳朵烫了。

      “你说给自己壮胆。”余池压低声音,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那你现在壮好了吗?”

      许景行没有回答。

      余池以为他没听见,或者懒得回答,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感觉到许景行的拇指在他虎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轻轻的,慢悠悠的,像是不经意的,然后许景行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慵懒:“还没有。”

      余池:“……那你要壮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许景行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可能要到电来吧。”

      教室的角落有人在摁夹子灯调节光的强度,有人小声讨论着停电会不会提前下晚自习,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黑暗把声音放大了,把距离缩短了,好像每个人说的话都比平时更近一些。

      但余池觉得没有人比他更近,因为许景行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没有碰到,但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声,两个人之间的界线在黑暗里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条画好的线。

      余池盯着前方的一片黑暗,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正常,然后他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事情。

      他没有在紧张了。

      怕黑的那种紧绷感觉,那种小时候停电就会缩进被子里的僵硬,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身边有人。

      这个发现让他慌乱了一下,比怕黑本身更让他慌乱。

      他想把手抽回来。

      这一次他真的动了,手指微微松开,想要从那个十指相扣的握法中挣脱出来。但许景行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几乎是同时就收紧了,不肯放。

      余池在黑暗里无声地皱了下眉,正准备声说“许景行你够了”,忽然感觉到那只手轻轻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余池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许景行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

      “小鱼。”

      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叫了一声他。

      就只有两个字,余池的手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黑暗里,在心跳快得不讲道理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慢慢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收拢进许景行摊开的掌心里。

      像是小时候停电的夜晚,终于在被子底下找到了那双一直等着他的手。

      这次是许景行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余池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两个人之间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许景行的手指收拢了,包裹住他的,力度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沉默了几秒。

      “好了。”许景行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余池从来没听过的接近笨拙的认真,“现在壮好了。”

      余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觉得很亮。

      外面走廊上有人在用手机放歌,被经过的老师训了一声,歌声戛然而止,楼上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不知道哪个班已经准备收拾书包了一切都很吵闹,一切都很日常。

      但余池觉得自己好像被从这个吵闹的世界里单独放了出来,放进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

      安静,密封,氛围刚好。

      广播又响了。

      这次是“滋——”的一声长鸣,然后老周的声音再次出现,带着一点疲惫:“供电已恢复,请同学们不要……”

      话没说完,灯亮了。

      教室里的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起来,白光刺目地洒下来,把整个教室照得像白天。

      所有人的眼睛都眯了一下。

      余池在那一瞬间用余光看了一眼许景行。

      灯光下许景行的表情很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漫不经心地画着什么,唯一露馅的地方是他的耳朵。

      红得不像话。

      余池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正想说什么。

      许景行松开了。

      他松开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一下子抽走,而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得松开,像是慢慢的拆了一个打了结的绳子,最后离开的是拇指,在余池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然后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小声嘟囔了一句:“教室里怎么这么热。”

      他低头看草稿纸,被他用力划掉的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笔迹,不是他的字,是许景行的,写得很轻,笔画有点飘,但每一个字母都很认真。

      「I looked at him.」

      余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发现自己的耳朵也开始发烫了。

      他翻到新的一面草稿纸,拿起笔,很用力地开始算一道数学题。

      算了两分钟,发现自己在解一个二元一次方程。

      高二了,他居然在解二元一次方程。

      他把笔放下,把脸埋进了手臂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而旁边那个人,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之后,又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余池没有假装没听见。

      他只是觉得自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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