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夏》企鹅大王_

21、家长会 绿的是下降

　　家长会那天，余池起得很早，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他从床上爬起来，怕吵醒外婆，轻手轻脚的打开卧室的门。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外婆家长会的事，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张回执单而已，他完全可以代签。以前也是这么做的，从小学到高中，每一次家长会，监护人的那一栏都是他自己填自己签。

　　老师问起来，他就说家里有事，外婆来不了，毕竟年龄大了，经不住折腾。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余池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

　　家长会安排在上午第一二节课，学校领导说家长可以先到会议室听学习讲座，然后再回各班开家长会。

　　赵妍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写些家长会要用的单子，然后环顾了一圈，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有的在翻孩子的书，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低头看手机。

　　学生们一般选择不留在教室，要么就是在学校各处逛逛，要么就在教室门口走廊外等待。

　　余池目前还在自己位置上坐着。

　　“各位家长，辛苦大家今天抽空过来。”赵妍站在讲台上说，“咱们班的家长会九点正式开始，先由校领导在会议室统一讲话，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大家再回到咱们班，我给大家具体介绍班级情况和同学们的成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后排：“现在差不多八点四十，大家可以先去会议室了。”

　　家长们陆续起身往门口走，一时间教室里嘈杂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教室里渐渐空了。

　　余池抬起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那张贴在桌角的便签纸还在，“家长您好，请坐”四个字清晰可见。

　　余池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余池。”

　　他抬头，赵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手里拿着签到表。

　　“你家里……”她看了一眼表格上余池填的信息，顿了顿，“就你外婆？她今天来了吗？”

　　“没来。”余池说，“她腿脚不好，不方便出门。”

　　赵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单独跟你外婆联系，了解一下情况。”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许景行的家长没来吧？”

　　余池摇头：“没来。”

　　赵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低头在签到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收起表格，往门口走去。

　　余池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九点整，会议室的广播响了起来。

　　校领导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教学楼，余池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成绩，进步和家校合作之类的词，每个词都用很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等回过神，发现纸上全是一个一个的小仙人掌，歪歪扭扭的，长着密密麻麻的刺。

　　许景行的微信名就是“Cactus”，仙人掌。

　　「它浑身是刺，不是不想再被拥抱。」

　　他曾在一个贴子看到过这句话。

　　余池盯着那些抽象画看了两秒，然后把纸翻过来，压在了书的下面。

　　会议室的讲座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家长们陆陆续续地回来，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家长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准备听班主任的讲话。

　　余池看了一眼许景行的位置，起身离开了教室。

　　赵妍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咱们现在正式开始。”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PPT，上面写着“高二（17）班家长会”几个大字，背景是学校的校徽和一排学生活动的照片。

　　“先介绍一下咱们班的基本情况。”赵妍翻了一页PPT，“我们班总共40人，男生12人，女生28人。这次期中考试，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三个，年级前五十占了九个，整体成绩在文科班里排名第二。”

　　家长们拍了拍热烈的掌声。

　　“但是。”赵妍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有进步的同学，也有退步的同学，有些同学的成绩波动比较大，我想跟各位家长重点聊聊。”

　　她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成绩对比表，每个学生的期中成绩和上次月考成绩并列排放，升降用红色和绿色的箭头标注。

　　“整体成绩在文科班排第二，但两极分化非常严重，进步的、退步的、稳定的、波动的，各位家长自己对号入座。”她语速平稳，但是没有点任何一个学生的名字。

　　后排有家长开始低头看手机，前排的图片从那一堆数字里找到自己孩子的定位。

　　余池靠在走廊墙壁的墙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对面教学楼，他准备拿出手机给许景行发个消息，却被打断。

　　“余池。”

　　他偏头。

　　是班里的冬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教室里溜出来了，手里拿着一袋撕开的饼干。

　　“你怎么也出来了？”余池问。

　　“里面太闷了。”冬季递了块饼干过来，“我妈坐我座位上，我感觉她随时要回头瞪我。”

　　余池没接饼干，但也没拒绝，就那么靠着墙，听着冬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刚才听到没？老赵说咱们班两极分化严重，我怀疑她说的两极就是我这一极和罗淘淘那一极。”

　　余池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冬季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不过罗淘淘最近确实有点离谱，上次英语听写，他写了十个单词错了八个，剩下两个还是抄我同桌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同桌就是被他抄的那个啊，气得脸都绿了。”冬季咬了口饼干，“你呢？这次考得怎么样？”

　　余池沉默了两秒说：“不怎么样。”

　　冬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饼干袋递过来：“那你多吃点，化悲愤为食欲。”

　　这次余池没拒绝，伸手拿了一块：“谢谢。”

　　“没事，不用客气。”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罗淘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哟，你俩也出来了？”罗淘淘问他们，“老赵没点名吧？”

　　“没点名。”冬季说，“但比点名还吓人，让你家长自己对号入座。”

　　罗淘淘“啧”了一声，往教室里瞟了一眼，“我妈肯定对到倒数后面去了。”

　　余池靠在墙上，听着他们俩拌嘴，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走。

　　罗淘淘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余池，怎么不见许景行，他不是老爱黏着你来着，这次是不是考得特别好？”

　　“连我个屁。”余池的表情没变，手却微微攥紧了一下，“还行吧。”他说，“数学考得不错。”

　　“那可不。”罗淘淘说，“我听钱多多说他数学146，年级前十，牛逼死了。”

　　冬季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底子好，不像你，退步得跟坐滑梯似的。”

　　“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

　　冬季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说老赵会不会一个一个找家长谈话？”

　　罗淘淘一脸惊恐，“别吧。”

　　眼看家长会要结束，门外走廊的学生越来越多，陆陆续续往里走。

　　冬季把饼干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走廊一旁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了，回去挨骂了。”

　　罗淘淘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 “我妈要是问成绩，我就说班里两极分化，我在分化那头。”

　　“哪头？”

　　“你管我哪头。”罗淘淘翻了个白眼，一头扎进教室。

　　冬季扭头看了一眼还靠在墙上的余池，“你不进去？”

　　“等会儿。”

　　冬季没多问，摆摆手也进去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家长会临近结束，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到自己座位旁边，等着领自家家长走人。

　　余池一个人站着，阳光从窗户切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余池发了一句消息给许景行。

　　y：家长会结束了。

　　余池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教室走。

　　后门半开着，他还没进去，就听见罗淘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咧咧的，一点不带遮掩，“妈，我真没退步那么多，你看错了，那个箭头是绿的！”

　　“绿的？”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嗓门不小，“绿的是下降！红的是上升！你真当你妈看不懂？”

　　“……啊？红的是上升？”

　　“你给老子过来！”

　　老班你这招式真是好样的。

　　罗淘淘顿时欲哭无泪。

　　赵妍被三四个家长围在讲台旁边，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个人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最准确的回答。

　　余池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拉链拉好，刚准备走，就听见赵妍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

　　“余池。”他顿住。

　　赵妍挤开人群，走过来，手里拿着签到表和一支红笔，那几个家长还跟在后面，等着她继续答疑。

　　“你过来一下。”

　　余池走过去，站在讲台旁边。

　　赵妍低头翻了一下签到表，上面有两栏是空着的，她的目光在那两栏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余池。

　　“你外婆那边，我会电话联系。”她说，“不是学习的事，是想了解一下家里的情况，你放心。”

　　余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还有。”赵妍话锋一转，“许景行那边，你跟他接触多，帮我带句话，让他下周一找我，我有事跟他说。”

　　余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什么……什么事？”

　　赵妍看了他一眼：“他的事，你不用操心，带句话就行。”

　　“……好。”

　　赵妍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应付那几个家长。

　　余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罗淘淘凑过来，压低声音，“老赵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

　　“骗谁呢，我看她脸色不太……”

　　“罗淘淘！”他妈的嗓门从教室后排炸开，“你给我回来！”

　　罗淘淘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余池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许景行的对话框。

　　那几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y：班主任让你下周一找她。

　　然后顿了顿，又打了一句：

　　y：没什么事，可能就是问问学习情况。

　　点了发送，随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楼梯。

　　校园门口里几个保安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校门口的车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几辆，还有家长牵着孩子往外走。

　　余池低着头，穿过大厅，往校门口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把手机掏出来。

　　许景行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余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回他，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

　　阳光很好，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又掏出来。

　　还是许景行。

　　Cactus：你在哪？

　　余池看着那三个字，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校门口。」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Cactus：

　　「等我，一起走。」

　　余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他没回复，就停在原地，就站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香樟树下，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着。

　　余池站在香樟树下，手机被阳光照射下烫的不行，最后还是塞回了口袋里。

　　树荫底下有点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树叶还在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擦着他的头发掉在地上。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一辆黑色SUV从他面前开过去，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一个女生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应，那辆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余池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松了，但他没蹲下去系，就用脚尖把松的那头放到鞋上，随便踩着。

　　等了一会儿，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锁屏界面是一张简笔画，背景是蓝色的，然后有很多很多条鱼，他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Cactus。仙人掌。

　　他盯着那个绿色头像看了两秒，刚准备把手机塞回去，一辆自行车从校门口拐了进来。

　　余池抬头。

　　许景行骑着一辆自行车，停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一条腿放在地上，另一条腿还踩在脚踏上，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余池看着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两秒。

　　“上车。”许景行说。

　　余池看了一眼后座，空的，铁架子上光秃秃的，没有坐垫。

　　“……这怎么坐？”余池犹豫了两秒。

　　“随你。”

　　许景行说完就把头转过去了，看着前面的路，一副你不来我就走了的样子。

　　余池又犹豫了零点几秒，走过去，然后坐上了后座，铁架子硌得他大腿疼，他也没说什么。

　　“走了。”许景行脚一蹬，自行车往前开了出去。

　　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余池眯了眯眼，一只手抓着座位底下的铁架，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两个人都没说话。

　　自行车骑得不快，顺着校门口那条路一直往下走，路两边的香樟树遮了大半的阳光，光点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经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余池的手没抓稳，身体往前一倾，胸口撞上了许景行的后背。

　　“抓稳。”许景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余池没回答，但手换了个位置，抓住了许景行卫衣腰上那块布料。

　　许景行没再说话。

　　路口的红灯亮了，他停下来，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放在地上撑着车身。

　　余池坐在后面，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大团，分不清谁是谁。

　　“老赵找我说什么？”许景行忽然开口。

　　余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家长会的事。

　　“不知道，”余池说，“就说让你下周一去找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