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Y奈奈

26、植物园里那阵风 周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霖市实验中学的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叶知秋站在队伍末尾，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研学任务卡和一支笔。她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涂妍欣在旁边跟王萱讨论待会儿要不要拍照，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等。
　　等陆今朝来。
　　他还没到。陈杨已经站在队伍前面了，陆今朝的姑姑送他到校门口就走了——她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蓝色毛衣，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转身离开。那是他姑姑。他站在校门口，低头调了一下书包带子，然后慢悠悠地往队伍这边走。
　　叶知秋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任务卡。
　　他走到她们这组旁边，站定，语气随意："走吧？"
　　"嗯。"叶知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到达植物园。
　　春天的植物园比学校后面那片桃林大得多。整座山都被绿意覆盖，步道两旁是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花香混在一起，吸一口，肺里都是春天。
　　班主任在入口处清点人数，分发任务卡："每组需要在园内找到任务卡上列出的十种植物，拍照记录，并完成对应的问答。中午十二点在山顶凉亭集合用餐。注意安全，不要掉队。"
　　叶知秋低头看任务卡：
　　1. 香樟树 2. 桂花树 3. 银杏 4. 枫香 5. 紫薇 6. 合欢 7. 木槿 8. 杜鹃 9. 山茶 10. 玉兰
　　"走吧，从左边这条路开始。"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分配任务，"香樟和桂花应该在入口附近，我们先找这两个。"
　　"行。"陆今朝单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她斜后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五个人沿着步道往前走。涂妍欣和王萱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拍照。李婷走在中间，拿着手机查植物图片对照。叶知秋刻意走在靠外的位置，陆今朝在斜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她的身体记得。记得他走路的节奏，记得他呼吸的频率，记得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这些东西刻在她的感官里，藏不住，抹不掉。
　　"那个是不是香樟？"陆今朝突然开口，下巴朝路边一棵大树抬了抬。
　　叶知秋抬头看了一眼。树皮粗糙，叶子椭圆，边缘有细锯齿，背面有灰白色绒毛。
　　"是。"她点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任务卡上要求拍叶片特写，你帮我举一下卡纸？"
　　陆今朝接过她递来的黑色卡纸，帮她把叶片衬在纸上，方便拍摄。
　　他的手指碰到卡纸边缘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很轻。一触即分。
　　叶知秋的手指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谢谢。"她低着头拍照，耳根发烫。
　　陆今朝没说什么，把卡纸递还给她，手指没有多停留一秒。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涂妍欣和王萱被路边一丛杜鹃花吸引了，跑过去拍照。李婷跟着去了。叶知秋站在原地看任务卡，核对下一个目标植物的特征。
　　陆今朝走到她旁边，靠着栏杆，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片。
　　"你记得还挺清楚。"
　　"什么？"
　　"植物的特征。你刚才一眼就认出香樟了。"
　　叶知秋的手指在卡片边缘蜷了蜷。"……生物课学过。"
　　"是吗。"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我以为你只会背物理公式。"
　　这句话里有一丝极淡的调侃。不是以前那种痞气的、赖皮的调侃，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像在确认什么边界的调侃。
　　叶知秋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物理和化学我会，生物也还行。"她平静地说，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退缩。
　　沉默了几秒。
　　"叶知秋。"
　　"嗯？"
　　"你以前帮我讲题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握着任务卡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什么样？"
　　"不是这么……"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这么远。"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卡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晃得她眼睛有点酸。
　　"人都会变的。"她说。
　　"是吗。"
　　又沉默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叶知秋的刘海被吹乱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腾不出手去拨——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任务卡和手机。
　　陆今朝看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动作很快。像在桃花坡上替她拈去花瓣那次一样快。一触即分，仿佛只是顺手。
　　但这一次，叶知秋没有僵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颗虎牙没有露出来。他不是笑着的。他是认真的。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风掠过海面时留下的痕迹。叶知秋来不及辨认，就匆匆低下了头。
　　"……谢谢。"她的声音发颤。
　　"别总说谢谢。"陆今朝收回手，靠回栏杆上，"说了太多次，就假了。"
　　中午十二点，山顶凉亭。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午餐。涂妍欣带了三明治和水果，王萱带了面包和牛奶，李婷带了寿司，叶知秋带了一盒米饭和青菜——妈妈早上做的，她没敢说。陆今朝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面包和一瓶水，坐在凉亭栏杆上，一条腿垂下来晃着。
　　"你中午就吃这个？"叶知秋看了他一眼。
　　"嗯。懒得带别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饭盒里拨出一半米饭和青菜，用保鲜膜包好，递过去。
　　"吃这个。光吃面包不行。"
　　陆今朝低头看着那包米饭，愣了一下。
　　"……你吃得了吗？"
　　"我吃得少。"
　　他接过饭盒，没有推辞。打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
　　叶知秋低头扒自己的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涂妍欣在旁边看着，嘴角憋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王萱。王萱也憋着笑，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眼神。
　　下山的时候，叶知秋走在最后面。
　　不是故意的。是她走得慢，加上一直在核对任务卡上最后两种植物的照片是否拍全了。陆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折返回来，走到她身边。
　　"走这么慢？"
　　"我在看照片。"
　　"拍完了吗？"
　　"嗯。差最后一张玉兰。"
　　"那边有。"他朝凉亭右侧的小路抬了抬下巴，"刚才上来时候看见的。"
　　叶知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棵玉兰树，白色的花朵开在枝头，没有叶子，只有花，干净得像雪。
　　她走过去，举起手机拍照。
　　"好了。"她收起手机，转身。
　　陆今朝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小片花瓣碎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近到她只要往前半步，就能——
　　她后退了一步。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紧。
　　陆今朝看着她后退的那半步，眼神暗了一下。
　　"叶知秋。"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靠近一步，你退一步。"
　　叶知秋的呼吸停了。
　　"我没有。"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你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桃花坡上你退了。期中考试你退了。换座位你退了。现在——"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紧手机的手上，"你还在退。"
　　叶知秋的眼眶酸了。
　　她想说"我没有退"。想说"我只是保持距离"。想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想说所有那些她已经说过一百遍的借口。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在退。他靠近一步，她退一步。他递来一颗糖，她退一步。他帮她拨开刘海，她退一步。他坐在她斜对面，她退到两大桌之外。
　　她退了整整一个学期。
　　可她退不掉心里的那片海。
　　"陆今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靠近我。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要记得。为什么要帮我讲题。为什么要替我拂去花瓣。为什么要拨开我的刘海。为什么要说"尤其是有人站在花底下的时候"。
　　为什么要让我退不掉。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站在玉兰树下，白色的花朵在她头顶无声地开着，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站在春天里，站在花开的地方，站在风面前。
　　"我们该走了。"她说，转身往山下走。
　　陆今朝没有追上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落在后面，不紧不慢，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像他们之间。
　　隔着两大桌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学期的沉默，隔着她说不出口的心意。
　　但她知道，风还在。
　　不管她退多远，风还在。
　　回到学校的大巴上，叶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涂妍欣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手里攥着那张研学任务卡。
　　卡片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字迹潦草，笔画粗犷，是陆今朝的。
　　"玉兰拍得不错。——L"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抚过铅笔的痕迹。
　　L。
　　他名字的首字母。
　　她把任务卡夹进课本里，和那朵干枯的桃花放在一起。
　　春天会过去的。花会谢的。风会走的。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