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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在故事里,她可以不做叶知秋 霖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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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县的冬天来得比霖市早。十一月上旬,老家那边已经要穿薄毛衣了,而实验中学的校园里,银杏叶才刚刚开始泛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叶知秋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家,还是不回?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今晚回来吃饭,你爸买了鱼。」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绳子,把她往那个方向拽。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个"好"字,发送。
回。必须回。不回去会更麻烦。不回去等着她的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罪名包括但不限于"翅膀硬了""不想认这个家""读了高中就了不起"。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公交车站走。
霖市到霖县的班车要一个小时。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尘土味,座椅上的绒布被磨得发亮。叶知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厂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
她不想回去。但她没有选择。
到家的时候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把书包放屋里去,然后过来择菜。"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一个铁皮衣柜。写字台抽屉上了锁,里面锁着她的草稿本。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抽屉,把带回来的几本练习册塞进去,然后锁好。
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是小学六年级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这个房间像一间临时客房,住着的人随时准备离开。
因为她随时准备离开。
"姐!"门外传来叶知风的声音,然后是敲门声,"你回来了!我这道题不会,你教教我!"
叶知秋打开门。叶知风站在门口,穿着一套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软乎乎地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本初三的数学练习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那种毫无阴霾的、被爱浇灌出来的笑。
"哪题?"叶知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叶知风指着一道二次函数综合题。叶知秋扫了一眼,解题思路很清晰,她讲了一遍,叶知风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姐你真厉害!"叶知风抱着练习册蹦跶了一下,"我同学都说他姐上了高中就啥也不会了,你还能教我初三的题!"
叶知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了。嫉妒?厌烦?还是悲哀?
叶知风不用9岁就被逼着洗碗扫地。叶知风不用在9岁的时候就被爸爸指着鼻子骂"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叶知风14岁了,还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懂事,因为他"还小"。而她9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小了",就已经"该懂事了"。
同样是14岁,叶知风的世界里充满了鼓励和夸奖。他考了年级第一,全家围着转。她考了全县第三,爸爸说"还算争气",四个字打发了。
"行了别磨蹭了!"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知秋!过来择菜!知风去做他的题!"
叶知风吐了吐舌头,冲叶知秋做了个鬼脸,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攥了攥手指,走向厨房。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气氛一如既往地压抑。
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土豆汤,米饭。叶知秋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低着头扒饭。她吃饭很快,因为吃得慢就会被说"磨蹭"。
"知风,这次模拟考怎么样?"爸爸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叶知风碗里,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年级第一!"叶知风骄傲地挺起胸脯,"跟上次一样!"
"好!好!"爸爸连说两个好字,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愧是我儿子!继续保持,争取中考也考个全县第一回来!"
"那肯定啊!"叶知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叶知秋低着头,机械地把米饭送进嘴里。鱼肉的香味飘过来,但她一口都没分到。不是没人给她夹,是她习惯了不去期待。
"叶知秋。"爸爸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她筷子一顿,抬起头。
"你期末考试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号。"她小声说。
"考完了把成绩拿回来给我看。"爸爸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硬,"别又跟月考似的,总分还行,单科拉胯。物理那科怎么回事?九十多分还不够?人家沈辞多少?"
"一百一十七。"叶知秋说,声音更低了。
"差了二十多分!"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说你,进了实验班就飘了?啊?在家里一个电视都不让看,手机也不让你碰,就是让你专心学习的!结果你给我考个这?"
"我没飘……"叶知秋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没飘?没飘能差二十分?"爸爸的声音拔高了,"你看看你弟,次次年级第一,从来不让我操心!你呢?从小到大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
叶知风在旁边埋头吃饭,不敢吭声。
妈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吃饭呢……"
"吃饭吃饭!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饭!"爸爸转向叶知秋,"我问你,周末回来就只知道写作业?家里活一点不干?你看看你房间乱的!你弟的房间我天天收拾,你的呢?让你收拾个房间都收拾不利索!"
"我收拾了……"叶知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收拾了?那地上那堆头发是怎么回事?啊?我跟你说了八百遍,掉头发扫干净!你当耳旁风是吧?"
叶知秋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了。不能哭。哭了就是"矫情",就是"还委屈了",就是新一轮更猛烈的责骂。
"我……我扫了。可能是新掉的……"
"新掉的?你那头发跟稻草似的,一天掉多少?"爸爸的矛头又转了方向,"你看看人家知风的头发,又黑又密!你呢?枯得像杂草!也不知道像谁!"
叶知秋的手指在桌下掐着自己的大腿。她想站起来,想摔筷子,想喊一句"那你生我干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已经凉了的米饭。
"爸,"叶知风突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姐物理考了九十多也挺好的啊……"
"你闭嘴!"爸爸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叶知风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沉寂下来。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和爸爸偶尔的咀嚼声。叶知秋把最后几口饭咽下去,轻声说:"我吃完了,去洗碗。"
她站起来,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碗碟上,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但比起刚才饭桌上的温度,这点冷反而让她清醒。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每一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每一双筷子都擦得锃亮。洗碗是她唯一不会被骂的家务。因为洗得干净,所以不会被挑剔。所以她总是洗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洗完碗,她又擦了灶台,扫了厨房的地,倒了垃圾。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
叶知秋坐在写字台前,没有立刻写作业。她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锁,取出那本草稿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她写了很多。有在学校写的,有周末回来偷偷写的。故事里,她是一个名叫"阿萤"的女孩,住在一片永远不下雨的森林里,能用声音唤醒沉睡的花朵。阿萤没有爸爸,没有弟弟,没有责骂,没有比较。阿萤只有一个老奶奶,老奶奶会摸着她的头说"你写得真好"。
叶知秋看着那些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在故事里,她不是那个被骂"不懂事"的叶知秋,不是那个物理比沈辞低二十分的叶知秋,不是那个顶着狗啃刘海被全班嘲笑的叶知秋。她是阿萤,是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阿萤今天走进了一片新的森林。森林里有一个少年,头发剪短了一点,笑起来眼睛会亮。少年看见阿萤光秃秃的额头,说"没事,我也丑"。阿萤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知道,有些谎言是温暖的。阿萤想,如果她能一直待在这个故事里,她就不想回去了。可是老奶奶告诉她,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阿萤问,为什么不能一直是故事?老奶奶说,因为你是叶知秋。叶知秋注定要回到秋天里去。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
为什么不能一直是故事?
为什么她不能一直是阿萤?为什么她必须是那个9岁就被逼着懂事的叶知秋?为什么她必须承受所有的责骂和比较,而叶知风可以理所当然地被爱?
不公平。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不公平。
她擦掉眼角渗出的湿意,继续写。写阿萤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受伤的鸟,她用声音治好了鸟的翅膀。鸟飞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风里有柚子的味道。阿萤追着那只鸟跑了很久,跑出了森林,跑到了一片开满野樱花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阿萤知道那是谁。
她停笔了。
不能再写了。再写下去,这个故事就不再是故事了。它就变成了她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而那个秘密,她不允许自己写出来。写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就意味着危险。
她合上草稿本,锁进抽屉。
晚上九点,叶知风敲了她的房门。
"姐,你睡了吗?"
"没有,进来吧。"
叶知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妈让我给你的,说你晚上没喝汤,喝点牛奶。"
叶知秋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愣了一下。这是妈妈第一次让她喝牛奶。以前弟弟喝的牛奶,她从来没份。
"……谢谢。"她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
"姐,"叶知风在她床边坐下,声音压低了,"爸今天是不是骂你骂得挺狠的?"
叶知秋抿了一口牛奶,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对我不一样。"叶知风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不公平。但是我不敢说。我一说话他就骂我'小孩子懂什么'。"
叶知秋看着弟弟。14岁的叶知风,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里却有超出年龄的清醒。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也无能为力。
"没事。"她最终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可是……"叶知风犹豫了一下,"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考远一点的大学?"
叶知秋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同学说,有人考去了北京,有人考去了上海。"叶知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我觉得你应该去。越远越好。"
叶知秋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当然想过。她每天都在想。考去一个很远的城市,一个爸爸找不到她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写小说,可以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走在街上,可以不用洗碗,不用听责骂,不用被拿来和弟弟比较。在那里,她可以只是叶知秋,或者不是叶知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会考远的。"
"那我呢?"叶知风突然问,"我以后也想考到你那个城市去。"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弟弟。叶知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依赖,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类似于依恋的东西。
"你啊……"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你先考进实验班再说吧。"
叶知风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和另一个人很像。
"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牛奶喝完早点睡。别熬夜写……写东西。"
叶知秋的手一抖,差点洒了牛奶。
他知道。他知道她在写东西。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叶知风早就发现了。
"我……"
"我没跟我爸妈说。"叶知风眨了眨眼,"你放心。但是姐,你写得挺好的。上次我偷看了一眼,那个阿萤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关上门,走了。
叶知秋坐在床上,握着那杯牛奶,一动不动。牛奶已经凉了,温热的触感消散了,但她的手还在发抖。
叶知风知道。他知道阿萤,知道她写故事,而且他没有告密。不仅如此,他说"挺有意思的"。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她写的东西说"挺有意思的"。
不是"不务正业",不是"能当饭吃吗",不是"别整天搞些有的没的"。而是"挺有意思的"。
她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重新打开抽屉,拿出草稿本,在刚才那段的后面加了一句:
阿萤的老奶奶说,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但阿萤想,如果现实里有一个人觉得她的故事有意思,那故事和现实之间的墙,是不是就裂开了一条缝?
写完,她合上本子,躺了下来。
窗外,霖县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叶知秋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屋里的灯光,是草稿本里那些字句散发出来的、微弱但坚定的光。
那是她唯一拥有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在故事里,她可以不做叶知秋。而在现实里,她也必须继续做叶知秋。但至少,她有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抽屉里锁着的草稿本,一样是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这两样东西,让她觉得,活着还有盼头。
周六一整天,叶知秋都待在家里。她洗碗、扫地、擦桌子、帮妈妈择菜。她做得很熟练,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爸爸看她的眼神依然带着挑剔,但至少没有再爆发新的骂战。叶知风偶尔过来跟她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同学的外号,讲他暗恋的女生。
叶知秋听着,偶尔应两句。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和叶知风聊天。也许是因为他也在夹缝中生存,也许是因为他偷偷看过她的故事还说"挺有意思的"。总之,这个弟弟不再像以前那样让她厌烦了。
但她依然羡慕他。羡慕他可以被爱,羡慕他可以不懂事,羡慕他有一个完整的、温暖的童年。
而她没有。
她9岁就开始洗碗,9岁就开始被骂不懂事,9岁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她从来没有被夸过"头发又黑又密",从来没有被夹过一块鱼肉,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杯专门给她热的牛奶——直到今天。
所以她把那杯牛奶的味道记住了。记在舌头上,记在心里,记在草稿本的字里行间。
周日中午,叶知秋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学校。
"走了?"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
"嗯。"
"期中考试成绩拿回来。"他重复了一遍,"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
叶知秋换好鞋,推开门。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刺眼又明亮。她迈出门槛,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叶知风的声音:"姐!下次回来我请你喝奶茶!我攒了零花钱!"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走出小区,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霖县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尘土味,但她觉得比家里的空气好闻。
她要去学校了。回到那个有图书馆、有涂妍欣、有讲题的午后、有那瓣柚子的味道的地方。回到那个陆今朝也在的地方。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刘海已经长出来了一点,参差不齐的边缘变得柔和了一些。再过一个月,也许就能遮住眉毛了。
她想起陆今朝说的"我也很丑"。想起他站在她桌前的样子,想起他转身时嘴角的笑意。想起他在所有人都笑她的时候,唯一没有笑。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霖县的建筑慢慢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她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这次她没有锁进抽屉,而是带在了身上。她翻开,找到阿萤的故事,接着昨天的地方写下去:
阿萤坐在开往远方的车上。车窗外,森林越来越远,山坡越来越远,那个逆光的少年也越来越远。但阿萤知道,她带走了森林里的风,带走了山坡上的樱花,带走了少年的那句谎言。这些东西藏在她的口袋里,谁也拿不走。阿萤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不再需要故事。也许有一天,现实本身就能变成她想要的样子。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继续写。因为只有在故事里,她才能不做叶知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下笔,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玻璃上,又很快被车速甩开。
叶知秋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碰了碰那片叶子的位置。
然后她收回手,把草稿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她闭上眼睛,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在车身的颠簸中,在混杂着汽油味的空气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不是叶知秋。我是阿萤。我是任何一个我想成为的人。"
车子驶向霖市,驶向学校,驶向那个有他的地方。
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