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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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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春时节,斜阳残飞,掠过柳梢枝头。
陆妙仪从外边揣了一肚子火气,回到陆宅。
宅子里还到处张贴着三天前的喜字,到处挂着红灯笼,又夺目,又刺眼。
喜气分明未散,陆妙仪心中却不是滋味,随脚踹翻了旁边无辜的花盆子。
叉着腰,站在前院。四面丫鬟婆子个个低眉顺眼,退避三舍,没人想尝尝陆家大姑娘的火爆脾气。
然而陆妙仪阴沉着脸,等了片刻,没人来迎接,吸气,沉气,怒吼一嗓子:“陆照!!”
她这声可不算弱,前院都回荡了好几圈,丫鬟婆子更是被这声震慑,风卷残云般逃离了现场。
不敢惹,一点也不敢惹。
因为老爷续弦的事,姑娘已经和老爷冷战快俩月了。
可结果呢,陆老爷在三天前,照样八抬大轿迎了新媳妇进门。
还是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成婚当日,大姑娘忍着没发脾气;成婚次日,大姑娘不肯改口叫母亲。
这是第三日,鬼知道大姑娘突然发火叫老爷大名,要闹什么幺蛾子?
人都躲远了去,但也不能真一个人都不理她。
陆妙仪出门玩,都把自己的贴身丫鬟阿春丢家里。
听见陆妙仪的怒声,阿春匆匆从后院跑出来,急色:“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陆妙仪沉着一张脸:“我爹呢?”
往日她独自出门玩,若归家晚了,陆照少不得拿着竹条子候在门口等着她。
可今日,陆照人呢?
阿春犹豫:“奴婢正要和您说呢。老爷……老爷今个儿一整天都陪着新夫人,此时、此时正在弱水居,陪新夫人用膳呢。”
陆妙仪闻言,登时双眸喷火。
先前在外边,被一群玩伴嘲讽的话,全如潮水般涌进了脑子里头。
“好咯好咯!你爹娶了新媳妇,不要你咯!”
“有后娘就有后爹!你爹迟早给新媳妇养儿子!再也不稀奇你!”
“可怜的妙仪…… ”
可怜?可怜!
陆家家大业大,陆妙仪自小被捧着长大,金枝玉叶,何曾被开过这种玩笑?
她气性又大,和人对骂了一天,到天快黑才回家。
一回家,老爷子竟然忙着陪新媳妇,把她这个亲女儿忘得一干二净!
用膳?
他难道不知道,她在外边鬼混了一天,到现在也一口饭没吃吗!
陆妙仪火气蹭蹭往上冒,提脚就往弱水居冲。
她跑得起风,将阿春远远甩在身后。
行至院门口,屋内其乐融融的笑谈声就先钻进了耳朵里。
“青娘,你和瑾玉能有这份心,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
“好了,别说这些,都是一家人了……”
陆妙仪冷笑,跨过门槛。
屋内摆着一张大圆桌。陆照还没瞧见她,正满脸笑容,握着他身边女子的手,感概道:“如此也好,待明年瑾玉及冠,我就将他的名儿添在我陆家族谱上,到时候,我也好放心些了……”
听此一言,陆妙仪步子都不可思议地顿了下。
陆照口中的瑾玉,是他新媳妇的儿子,名瑾玉,但姓姜。
跟他们陆家有一毛钱的干系?陆照疯了吗,要将姜瑾玉记在陆氏族谱上?
他不知道,按照大庆朝律法,一旦让姜瑾玉名正言顺上了陆家族谱,就拥有和她一样的家业继承权了吗?
她本是陆家独女,在大庆朝,若膝下无男丁,女子是拥有完整的、合法的继承权的。
也就是说,陆家的一切都本该是她的。
但若继子上族谱,那么按照律法,至少要有一半的家业归属于他们母子。
陆照脑子坏了吗?
——你爹迟早给新媳妇养儿子!
这句话犹如一根棍子,当头一棒敲下。
陆妙仪瞬间丧失所有理智,谁唤了她一声,她都没听见。
冲进屋内,当着一家子人错愕的目光,双手往桌子一扣,怒而掀桌……桌子太重,没掀动。
气急败坏,改为猛拍桌子,桌子震动,质问:“爹!你疯了吗?你要把别人儿子记在我陆家的族谱上?你问过我娘了吗,问过我爷爷,太爷爷,太太太爷爷……”
陆照从惊愕中回神,被自家女儿泼辣的气势弄得老脸一黑,愤而起身,也一拍桌,桌子又抖,“放肆!谁允许你在这里大呼小叫!还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陆妙仪:“你和我说规矩?你今天等我一块吃饭了吗!”
她气红了眼,指向一旁的女人,“自从你和这女人好上后,你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什么好东西都往这弱水居送,现在,连我陆家家业,也要送出去是吗?!”
“胡说八道!”
陆照吹胡子瞪眼,“陆妙仪,我警告你啊,别在这瞎胡闹,要是没吃饭,赶紧坐下来,一块吃晚饭。”
吃个屁的晚饭!
陆妙仪发了好大的脾气:“我胡说什么了?难道不是!”
“前些日子,那珊瑚料子,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你二话不说,转头就送给了这个……”
陆妙仪眼睛一转,怼上了陆照身边的女人,他的新媳妇,苏青。
此刻正用一张柔美无害的脸蛋,摆出一张茫然的表情,好像不明白他们之间的争吵,一副想要插嘴,又不知从何切入的无辜感。
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何必故作单纯?
分明就是来和她夺陆照和家业!
陆妙仪气得口不择言,“这个狐媚……”
“住口!混账!”
陆照面红耳赤,起身一个箭步, “啪——”,好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整个房间都寂静了下来。
急忙忙追来的阿春撞见这一幕,面色发白。
她伺候姑娘从小到大,任姑娘性子如何骄纵胡闹,都没见老爷真打过姑娘一下。
这一巴掌,打得陆妙仪头都偏了三分,
脸颊火辣辣的疼。
透过模糊的水光,陆妙仪捂着半边脸,瞥见了陆照微微颤抖的手。
心中顿生恨。
苏青终于从震惊中回神,起身来到父女二人中间调和。
她声音极其柔和,带着心疼,去拉妙仪的手,“好孩子,没事吧?我带你去上点药,可别坏相了……”
陆妙仪岂容她在这里虚情假意!
一个从从上京跑来江州的寡妇,看中了她爹的财产,厚颜无耻地带着儿子堂而皇之闯入她的家。
而现在,她爹还为了她们母子打了她!
陆妙仪委屈又愤怒,狠狠甩开苏青,“别碰我!”
“哎!”苏青猝不及防,被甩得差点摔倒。
还是陆照连忙扶住苏青,对自己女儿更为恼恨,“陆妙仪!她是你母亲!你给滚回自己屋里待着!”
陆妙仪噙泪,恨了陆照一眼,扭头就跑。
阿春在身后追:“姑娘!”
陆妙仪全然不顾,她历来行事风风火火。
回到自己的妙风斋,二话不说,麻溜收拾起了包袱,开始一股脑地往里边塞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阿春气喘吁吁追上来时,刚撑腰抹了把热汗,就撞见这一幕。
她着急:“姑娘,你这做什么?!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啊!”
陆妙仪花着一张泪脸,边哽咽边说:“我要走了阿春,这个家已经没我待的地了!竹姐儿说的没错,有后娘就有后爹……”
阿春来回踱步,被主子壮士扼腕的发言急出了汗,“姑娘啊,你不要说得不回来一样……”
不就是去她手帕交夏竹那里小住几天吗?
反正姑娘从前和老爷闹脾气的时候,没少这么干。
只是,头一回,见陆妙仪真收拾包袱,阿春多少有些心悬。
陆妙仪抹了把泪,放狠话:“我就是不回来了!你去告诉陆照,这次就算他哭着来求我,我也不回来了!”
十四岁的少女倔得跟头驴似的,她勒紧了布条,将包袱往肩上一扛,当真一副誓死不归的架势,跑出了屋。
摊上这么一个作天作地的主子,阿春只能又苦着脸去追。
“姑娘啊!”
外边诚如阿春所言,已经天黑了。
月明星稀,宅子里亮起了灯火。
陆妙仪莽头就往外边冲,刚跨出一步,一道风伴随着阴影,像是凭空多出了一根柱子,挡在了她面前。
陆妙仪没刹住脚,一头撞上,反而撞得踉跄,后跌数步,肩上包袱又重,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
她捂住撞痛的额头。
阿春慌张来到她身边,搀她,“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啊!大公子!”
大公子?
陆妙仪起身的动作一顿。
陆家原是没有大公子的,陆照就只有她一个亲女儿。
所以阿春口中的大公子,便只有近来才入住陆家的那位,苏青的亲儿子,姜瑾玉。
也就是她的继兄。
缓缓抬眸间,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掌,摊在了她眼前。
顺着这截清瘦的腕骨,沿着绣有花鸟纹路的袖摆,陆妙仪的视线一路往上,定格在了手的主人身上。
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逆着半边光,半边脸被光影勾勒得棱角分明,下巴雪白,弧度漂亮。
和他母亲那股子婉约的气质截然不同。
少年气息偏冷,更像是北方的山水郎,俊秀如玉。
陆妙仪却没心情欣赏这继兄的好容貌。
他从住进陆宅那天起,就是个寡言少语的背景板。她把他当空气,他也不往她跟前凑。
偏偏今日,要往枪口上撞。
陆妙仪稀得罕他,一掌打开他的手,“起开!”
没一个好东西!
陆妙仪自个儿爬起来,拍去一屁股的灰,看也不看姜瑾玉一眼,继续往外边冲。
她这次必然要走出这个家门,到竹姐儿家去住上一段时间。
她要让陆照知道,他今日到底犯了多大的过错,他把她亲女儿的心伤得有多狠!
陆妙仪小肚鸡肠,报复心起,已经开始幻想她爹给她低声下气,求着哄着她回来的景象。
不如此,简直难消那一巴掌的恨!
抬起一大步,昂首挺胸走,手腕一紧,没走动。
被人攥住了,身后响起一道好听如溪水的声音,“去哪?”
陆妙仪心头火起,纳闷这罪魁祸首还敢管她闲事?
她回身,甩开他,上下睨他,“要你管!闪一边去!看见你就烦!”
说罢,又想跑路,却被猛得拽回,“不可,已经很晚了。”
陆妙仪差点被他扯摔,好生生气。
她可是江州出了名的暴脾气,这些年仗着家境优越,狐朋狗友一大堆,没少胡作非为。
全江州,谁敢这样和她说话?
陆妙仪挺胸叉腰,嗓门又大:“你谁啊你!敢管姑奶奶的闲事!”
气势是有了,就是年纪小,个头不高,脸颊嫩生生的,趾高气扬的模样,落在姜瑾玉眼中,活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孔雀。
姜瑾玉没和这新妹妹计较,面色如常:“你我父母既结连理,你该唤我一声兄长,或者,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