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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前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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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醒过来之后,张卉凡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在医院守着,傍晚回花店处理积压的工作,夜里再回到医院睡在那张窄得只能蜷着身子的陪护折叠床上。
医生说王卿君脱离危险了,但骨折的部位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左腿打了钢钉固定,左手也上了夹板。他在病房里躺着,每天大部分时间在输液、做检查、和物理治疗师做一些极其缓慢的被动的活动。
张卉凡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治疗师把王卿君的腿轻轻抬起来又放下去,隔着一层绷带和石膏,他看不到骨头愈合的过程,但他能看到王卿君每次活动时眉头皱紧又松开的那一小段弧线。他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吃饭",医生回答了时间,他记在本子上,又问了一遍。"他什么时候能下床走路",医生说了大致的周期,他也在本子上记着。
张卉凡的手写那些字的时候,笔画还是稳的。他的字一向好看,清瘦舒展,像他店里的花艺作品一样有布局有收放。但那些字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握笔的手指有些使不上力了,像是关节和关节之间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薄薄的阻隔。他的手指照样动着,但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像一条细线,从指尖开始往上攀,攀过手腕、手臂、肩膀,最后在胸口某个位置打了个结。
第一周的时候,他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闹钟响了第一声他就醒了,连赖床的念头都没有。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眶下面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没多看,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是空的,那几盒速冻水饺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他拿了一盒出来,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水滚了之后他把饺子放下去,用锅铲背面推了两下防止粘底,然后他发现自己记不住水饺要煮几分钟了。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白汽升起来又散开,想了很久,直到旁边的手机亮了,他才回过神来,把饺子捞起来装进保温盒里。饺子煮得时间太长了,皮有些破了,馅料漏出来浮在汤面上。他没有重新煮,把那些破了的饺子盛进保温盒,盖好盖子带去了医院。
王卿君还不能吃硬的东西,喝了两口粥就说"饱了"。凡把保温盒收起来的时候,看到那碗粥只下去了一小半,剩下的在碗底慢慢地凉着。他把碗洗干净了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仔细而安静。
医院走廊里有自动售货机。张卉凡每天经过那里好几次,偶尔在机器前面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瓶装水的标签和饮料的包装,目光在上面滑过去,然后走过,手里依然是空的。
有一天下午他站在机器前面买水,纸币插进去之后他忘了按按钮,在机器面前站了大约半分钟,直到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按了矿泉水那一个键。
下午回花店的时候,他在吧台后面换了一件干净的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结,手指碰到那个结的时候他听到自己指尖发出轻微的颤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在花店工作了这么多年,扎丝带打蝴蝶结,每个动作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干净利落地完成,但此刻他站在吧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那双手出现了某种异样。他的拇指和食指合拢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触觉还在,但那种精准的默契消失了,像一把钥匙和锁孔之间被塞进了一小片纸,插得进去,但拧的时候总有一点点凝滞。
他是从下午三点那束定制手捧花开始察觉的。那束花要求用深红玫瑰和白色的铃兰搭配,丝带要打一个法式蝴蝶结。他按照程序做完之后发现蝴蝶结的两边长度差了大约五厘米。他用剪刀拆掉重打了一次,两边还是差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他握住剪刀手指用力的那一瞬间,虎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那种痉挛非常短暂,大约持续了不到一秒钟。没有人会察觉看到那个停顿的。
那天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店里的晚高峰过了,其他员工陆续去休息吃饭。
汪菁菁跟他说"店长我去后面吃个饭,有事你叫我",
他点了点头说"行"。
汪菁菁走了之后,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吧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前面坐下,拿起一把剪刀,开始修剪那批积压了三天的花材的根茎。他一根一根地剪,动作和平时一样,刀刃和花茎呈四十五度夹角,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他剪到第二十七根的时候,左手拿着的那支白玫瑰滑了一下,花茎从虎口处滑落,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那支花,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但在碰到花茎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没有动。他看着那支白玫瑰躺在浅灰色桌面的灯光下,花瓣边缘有一小片被挤压过形成的淡棕色细纹。他把那支花捡起来,放进了弃材桶里。
汪菁菁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工作台前面坐着,面前的花材已经剪完了大半。他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着,像是在做什么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店长,你吃了吗?"汪菁菁问。他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吃了。"
"吃的什么?"
张卉凡停了一下。"……粥。"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一句经过确认的话。汪菁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吧台角落——早上的保温盒还放在那里,盖子没打开过。
她没有拆穿他。
晚上店里打烊之前,张卉凡上楼去了一趟办公室。
小楠正要下班,在楼梯口遇到了他,叫了一声"店长"。张卉凡点了下头,侧身让她先过。小楠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到凡在楼梯拐角处站住了,手扶着栏杆,侧影在楼梯间暖黄色的灯光下,下颌的线条比前两天更明显了一些。她站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下楼了。
张卉凡上楼之后关了门,黑暗中他摸到了桌沿,摸到了那个速写本。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眼泪掉在纸上湿润了纸面,他把那一页翻过来,在黑暗中看着水渍沿着纸的纤维缓慢地洇开,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灰色圆点。他站在那里,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反复摩挲着,像是要用指尖把那些歪扭的线条重新描一遍,用触觉代替视觉去确认那些花瓣的位置,叶子的大小——就像他站在病床旁边确认王卿君的手指能动了一样。
他下楼锁门的时候,看到楼梯转角那扇窗户外面的月亮。月亮是亏的,只剩下一道极细的弯弧,像一把放在深色天幕上的银色镰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门锁好,走进夜色里。
张卉凡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
路灯把医院的人行道上的树影拉成斜长的形状,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干冷的气息。张卉凡走在那排树影下面,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手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新痕,是刚才握剪刀的时候指甲掐出来的——那道痕在夜风里微微泛着血色,但他没有看它。
他只需要再走一段路,穿过医院大堂,走上电梯,来到王卿君的病房,看着熟睡的他,凡再简单洗漱一翻,坐到那张折叠陪护床上。
明天早上闹钟响了之后他会再起来,拿着保温盒里在医院食堂打的粥端到病房,用勺子把粥面上那层已经结了薄皮的膜搅散,然后坐到那把椅子上,看着王卿君醒来,看着他把早餐吃完。他可以做到细致陪护别人。
但他在回来的路上忘记自己吃没吃晚饭,而忘记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像是掉进了一个缓慢的、正在下沉的沉默里——它不致命,不急迫,在下沉的过程中看着光线一寸一寸地退远,它的速度比那片月亮的弧度还要慢。张卉凡渐渐忽略了对自己的照顾,渐渐把自己的需求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