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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苏醒 ...


  •   王卿君在昏迷中看到了很多画面。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底片,一张一张地从黑暗中浮出来,又一张一张地沉下去。

      起先是明亮的——张卉凡没戴眼镜站在晨光里朝他笑的那张脸,嘴角弯着,整个人像是被光从内部点亮了。然后是冷的——冷库房里那些白色日光灯嗡嗡的声响,花架上的白桔梗散了一地。然后是那条路,他在它上面骑了三年的路,从体校侧门出发,经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一家便利店,拐一个弯,就是繁花阁。

      路的尽头有人站在玻璃花房门口,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侧着头朝他望过来。他朝那个人跑过去,但那条路在延伸,越来越长,像一条被不断拉长的橡皮筋。他跑得越快,路长得越快。跑到最后他停下来喘气,发现那个站在尽头的人影已经变小了,变成了一粒模糊的、琥珀色的光点。他再定睛看去的时候,所有的画面都融在了一起——昏黄路灯下的停车场、被按在墙上的张卉凡、银色车身车头格栅上反射的路灯光、那串被他反复确认过的、牢牢铭记在脑海深处的一串车牌号——辛序明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然后他把那个号码攥紧了。

      他的意识在那个画面里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沉到了深水底部,所有的声音和水流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一串数字悬在黑暗中,像一个被锚定住了不会漂走的坐标。

      他开始往上游。很慢,很费力,像在深水里拨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压着他的水。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遥远,像从水面之上传下来的。他用力朝那个方向游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认出来了,那是张卉凡的声音。温柔但破碎,颤抖但执着,像一盏在风雨里被反复吹灭又反复点燃的烛火。

      王卿君用力睁开眼。

      光线涌进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白色的天花板和日光灯的光混在一起,刺得他眼眶发热。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瞳孔适应,然后他偏过头,看到了凡坐在床边。

      张卉凡的样子让他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红着眼眶中显得格外清澈,眼窝深陷进去,颧骨的线条明显得过分。他的嘴唇干燥起皮,脸色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也没有吃过东西的那种惨白。

      王卿君想张嘴说话,喉咙里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燥,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张卉凡立刻凑近了一些,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张卉凡的声音沙哑但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刚刚醒来、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的困兽,

      "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多说话。"

      王卿君看着他。他透过张卉凡红着的眼眶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恐慌、等待——全都在那双眼睛里。

      他从被子里慢慢地、费力地伸出手来,手指碰到了凡垂在床沿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张卉凡的手是凉的。王卿君的手指搭在上面,动了一下,像是要传递某种温度过去。凡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用他自己的手反握住了君的手,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得紧紧的,没有松开。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了一句:

      "你睡了三天。"他的声音在说到"三天"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裂痕,

      "我差点以为——"他没有把那个句子说完,只是握着王卿君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

      王卿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那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瘦了。"

      张卉凡他把脸埋进了王卿君的手心里,肩膀无声地抽动了一下。王卿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指缝之间,一滴又一滴,带着体温,慢慢地渗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没有抽回那只手,只是用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凡的指节,那个动作很慢,像在说"我在呢"。

      窗外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病房灰白色的地面上,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形状。床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他醒过来了。

      傍晚的时候,走廊里又传来了皮鞋的脚步声。王卿君躺在病床上,目光从凡的脸上移到门口的方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辛序明走了进来,手里又提着那束花和一个果篮,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的面具,像一个热心过来探望的人。他走到床尾,放下果篮,目光在张卉凡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了王卿君的脸上。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吧?我听说你出事之后就一直惦记着来看看,今天正好有空。"

      王卿君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辛序明那张表情完美的脸,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不需要证据也能确认的东西。他认出了那辆车牌号,认出了那个在挡风玻璃后面一闪而过的轮廓。他还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切。

      辛序明对上了王卿君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在几不可察的停顿中调整了脸上的笑容。"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他转头看向凡,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关切,像还在履行一种已经过期的权利,"你也是,别太累了。我认识几个康复科的医生,需要的话——"

      "不需要。"张卉凡声音不高,三个字像三块叠得很整齐的薄冰,没有温度也没有多余的边角,干干净净地搁在了他和辛序明之间的空气里。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君的手,侧着头看着辛序明,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辛序明在门口的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融入医院傍晚嘈杂的背景音中。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卿君的手指在张卉凡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问话。张卉凡侧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那道弧比平时轻,像是一面好不容易才重新平静下来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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