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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马路情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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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校到长乐路,全程三点二公里。
王卿君测过数据。山地车均速二十五码,七分四十秒。
长乐路是一条单行道老街。路面铺着沥青,有些路段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碎石。街道两边是两层高的旧楼。底商开着杂货铺、理发店、五金店。
繁花阁夹在五金店和理发店中间。招牌是原木的,刻着三个字。没装霓虹灯。门面全玻璃结构。玻璃擦得很干净。
王卿君记得这大半年来的每一个变化。
去年十月,他第一次走这条路。那天风大,繁花阁门口摆着几盆黄雏菊。张卉凡穿着灰色针织衫,坐在门后的高脚凳上喝咖啡。
十一月,降温。玻璃门关着,上面起了雾气。王卿君骑车过去,透过雾气看里面的人影。
十二月,下雪。店门口多了一棵一米高的圣诞树。张卉凡戴着红帽子,把彩灯挂在树枝上。
今年三月,回暖。店门口摆满郁金香。红的,黄的。张卉凡穿着白衬衫,拿水壶浇花。
现在是五月。
张卉凡换上了短袖。
王卿君每天看这些变化。他不减速,只偏头。
张卉凡的作息很规律。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王卿君早上六点半出早操,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下午四点半下课,店门开着。
他每天看一次。
一次三秒钟。
三秒钟,二十码的车速,刚好从店门左边走到右边。
田径队的人问过他,为什么放着宽敞的主干道不走,非要钻老街。教练也问过:“老街人多,骑车不安全。走大路。”
王卿君回:“老街风小。”
教练没再问。
周二中午。
食堂。
王卿君坐在风扇底下的塑料椅上。面前是不锈钢餐盘。两荤一素,三两米饭。他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
隔壁桌坐着四个女生。艺术体操队的。她们说话声音很大。
“长乐路那家繁花阁,老板挺大方,买五束花送了我们两盆多肉。”
“老板长得也行。”
“他还跟我们打听人呢。”
王卿君停下筷子。红烧肉悬在半空。
“打听谁?”另一个女生问。
“问咱们学校田径队的。说有个男生,每天骑黑色山地车经过他店门口。问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田径队骑黑色山地车的,那不是王卿君吗?”
“对啊,我就说是王卿君。老板还问,他平时是不是也不爱说话。”
“他问君干嘛?”
“谁清楚啊,估计看王卿君天天路过,好奇。”
“老板还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训练那么晚。我说田径队就是苦,一天两练。”
“老板说,看他骑车那架势,腿部力量肯定很好。”
“哎,你们说,老板是不是想招他去当搬运工啊?花店进货挺累的。老板店里那个男员工,叫阿伟的,瘦得跟竹竿一样,搬两盆花就喘。”
女生们换了话题,开始聊周末的比赛。
王卿君把红烧肉放回盘子里。他盯着盘子里的米饭。
张卉凡打听他。
张卉凡知道他每天路过。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紫菜汤。汤是温的。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放下。
走出食堂,太阳很大。
他走到车棚,看着自己的山地车。车把上的黑色胶带磨破了一块。他伸手撕掉那块破胶带。
搬运工。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小腿肌肉线条分明。
他有一把子力气。
周五下午。
体校放半天假。王卿君洗完澡,换上白色纯棉T恤,灰色运动短裤。
推车出门。
下午三点,街上人不多。骑到长乐路。繁花阁门口。
王卿君捏死双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条黑印。
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牌号尾数是88。车厢门开着。
张卉凡站在台阶上。女店员小丽站在车厢边。
“老板,阿伟电话打不通。这五十袋土,咱们俩搬到什么时候?”小丽拖着一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东北黑土”。
张卉凡走下台阶:“先搬小盆栽。土我来扛。”
他伸手去抓编织袋的提手。
货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老板,快点卸啊,我还得去下一家。”
“师傅,帮把手?”凡问。
司机弹了一下烟灰:“我只管拉货,不管卸货。加钱才卸。”
张卉凡没接话,弯腰去提袋子。
王卿君坐在车座上。双脚撑地。他看着凡的手臂。张卉凡的手臂很白,没有肌肉线条。
王卿君把单车往路边靠。踢下脚撑。单车停稳。
他走过去。走到货车尾部。小丽往后退了一步。
王卿君弯腰。双手抓住编织袋的两侧。腰部发力,手臂收紧。
五十斤的土,他直接提起来,转身。
小丽愣在原地。没出声。
王卿君走到台阶前。凡站在那里。两人面对面。距离半米。
张卉凡看着他。
“放哪?”王卿君开口。声音低。
“墙角。”张卉凡指了一下店里。
王卿君走进去。把土放下。转身出来。回到货车旁。
他一手抓起一袋土。两袋。一百斤。他大步往店里走。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回十趟。五十袋土,全堆在墙角。
接着是花盆。君抱起一摞陶盆。十二个。六十斤。
张卉凡走过来,想接几个。
“不用。”王卿君避开他的手。花盆放在操作台下面。
二十分钟。货车空了。
王卿君站在店门口。T恤后背贴在皮肤上。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司机把烟头一扔:“嚯,这小兄弟吃什么长大的,牛。”
司机上车,打火,开走。尾气喷出来。
王卿君站在尾气里,咳嗽了一声。
小丽拿了一包抽纸递过来:“谢谢你啊帅哥。”
王卿君没接纸。
张卉凡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农夫山泉。瓶壁上挂着水珠。
张卉凡递过来。
王卿君伸手接。手指碰到张卉凡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
“田径队的?”张卉凡问。
“嗯。”王卿君拧开瓶盖。喝了半瓶。
“练什么项目?”
“五千米。”
“难怪。”张卉凡看着墙角的土。“阿伟今天没来,帮了大忙。”
王卿君把瓶盖拧上。拿在手里。
“顺路。”君说。
张卉凡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拿出手机。点开屏幕。调出二维码。
“加个微信。”张卉凡把手机往前递了一点。“以后买花打折。”
王卿君看着屏幕。张卉凡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橘猫。
“你的猫?”王卿君问。
“店里的。今天没来。”张卉凡收回一点手。
王卿君放下水瓶。摸右边裤兜。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镜头对准二维码。
“滴”。
屏幕跳转。头像是一朵白玫瑰。背景是黑色的。昵称:凡。下面一行小字:地区,本市。
王卿君点下绿色的“添加到通讯录”。
张卉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
“君子的君?”张卉凡问。
“嗯。”
张卉凡打字。备注。
王卿君把手机放回裤兜。
“走了。”王卿君转身。走向单车。踢起脚撑。跨上去。右脚发力。单车冲出去。
张卉凡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他看着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小丽凑过来:“老板,这男生好猛。你认识?”
“每天路过。”张卉凡把手机放回口袋。
“原来是他啊。长得挺帅。”小丽去整理花盆。
张卉凡转身进店。
下午四点半。
王卿君回到宿舍。室友胖子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键盘敲得震天响。
“君哥,今天没训练?去哪了?”胖子头也没回。
王卿君没理他。他走到水池边。脱下湿透的T恤。扔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头上,顺着脖子流下来。他拿毛巾擦干头发。换上一件干净的黑T。
走到床边。坐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凡:[图片]
凡:送你一朵电子花。谢谢今天的苦力。
王卿君盯着屏幕。他点开那张图片。是一朵刚剪下来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有水珠。背景是花店的操作台。
他长按图片。保存到手机。退回对话框。键盘弹出来。
他打字:“不客气。”
发送。
过了一分钟。没有新消息。
王卿君点开凡的头像。进入朋友圈。
昨天发了一条:进了一批新多肉,欢迎来选。配图是九宫格。
前天发了一条:今天下雨,提早关门。
大前天:阿伟又把花盆打碎了,扣工资。
王卿君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半年前。半年来的每一条,他都看完了。他点赞了最后一条。那是一张繁花阁门面的照片。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风扇在头顶转。呼呼响。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胸口。心率一百二。比跑完一千米慢,比平时快。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肩膀抖了两下。他笑出了声。
胖子摘下耳机:“君哥,你笑什么呢?抽筋了?”
王卿君坐起来。
“没有。”
他拿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凡:点赞半年前的朋友圈,查户口啊?
王卿君看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留。
凡:[橘猫表情包]
凡:明天还路过吗?
王卿君打字:路过。
凡:明天阿伟还不来。
君:几点进货?
凡:下午五点。
君:好。
凡:给你算工资。一小时五十。
君:不用。
凡:那不行,不能白使唤童工。
君:我十九了。
凡:行,十九岁的成年人。明天见。
君:明天见。
放下手机。王卿君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里面全是体校的统一服装。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
他拿出一件没穿过的白色印花T恤。放在床头。
定了一个明天下午四点半的闹钟。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风扇还在转。
明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