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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匣剑帷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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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云宗大殿。
王琛拨弄着手里的灵器,这是秦修月近些日子送来的,他想起百年前的那场谈判,低低嗤笑,即便心有防备又如何,机关算尽,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他轻哼一声,随手将那镯子抛给一旁垂眼站着的儿子,镯子在半空划出一道莹润的弧光,后者慌乱地抓住,将其死死攥在手里。
“玖言啊,”他轻掀眼皮,噙笑说道:“该去见见你夫人了。”
王玖言低眉顺眼地应道:“是,父亲。”
王琛迈出殿门,王玖言亦步亦趋地跟着,却在抬步出殿门的刹那,手中的镯子碎为齑粉,他愣愣站着,那人脚步不停,语气悠闲,“怎么停下了。”
长老们齐齐停步,四面八方的视线沉默地落在他身上,王玖言徒劳地张了张嘴,到最后也只是怯怯道:“无事,玖言,玖言这就来。”
他放快了步子,努力追上前方的人群。
与此同时,秦修月与霍鸾所乘的灵舟缓缓落在天云宗外围,霍鸾看见一人负剑而立,她面上不露声色,心内不断猜测着来人身份,正准备跟着秦修月下灵舟时,那人轻轻牵起她的手。
霍鸾对上她的目光,秦修月对她眨了眨眼,“别怕。”她说道。
霍鸾哑然,忽然就镇静了下来,她抬首,同秦修月一齐下了灵舟。
只见那人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剑身雪亮,而她眸色灿金,头戴白玉冠,身着祥云鎏金袍,好一副清俊模样。
这是王家直系,霍鸾想起秦修月为她讲述的九境世家,王家的标志便是那双金色的眸子。
那人声音清哑,看着秦修月微微笑道:“修月,别来无恙。”
“千夷?”秦修月拉着霍鸾笑起来,“这次竟把你从九剑峰上请动了。”
她偏头介绍道:“她是延机长老门下大弟子,剑术比我好上许多,你若是想学剑,往后便可常常向她讨教了。”
千夷挑了挑眉,“出去这么些年,竟也会抬举人了。”
她目光移向一旁的霍鸾,“不知这位是?”
秦修月笑眯眯道:“我徒弟霍鸾。”
千夷一怔,她看了秦修月一眼,后者面色坦然,眉目疏朗,她便莞尔,“如此我又多了一个师妹。”
霍鸾就叫她,“师姐。”
千夷取下剑鞘上的青色穗子,那穗子并无什么装饰,似乎只在穗身上刻了一个图案,霍鸾发觉那是一个“王”字。
千夷俯身低笑:“只怪你师傅这人糊涂惯了,也不知道提前捎个信来,倒叫我在师妹面前失了脸面。”
她将那穗子递给霍鸾,“权作见面礼。”
霍鸾愣愣看着千夷,秦修月轻轻推她,“还愣着做什么。”她揶揄道,“这可是未来剑仙的剑穗,可不得收好了。”
待霍鸾接下,二人便交谈起来,千夷温声道:“宗主与公子早已在大殿等候多时,若是师妹不与你同去,我就让阿景带她上九剑峰玩一会儿。”
“那小傻子?”
千夷横她一眼,“阿景听见这话又要躲着哭了。”
秦修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她思索片刻,对霍鸾说道:“我要去见一个人,那人惯爱讲些大话,不大好听。”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牙酸地说道:“总之这一趟没有一个时辰恐怕回不来,你和阿景去玩玩吧,他算是千夷的弟弟,那小混蛋知道的地方多,可以叫他带你多转转。”
霍鸾点点头,“我等你用膳。”秦修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转身对千夷说道:“走罢。”
二人渐行渐远。
千夷低低问道:“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回来。”
“说来话长……”
又说霍鸾这边,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她倒也不急,自寻了个地方歇息,径自忽略了周遭那道浅浅的呼吸声。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天色霎那间黑下来,眼见着就要落雨。
霍鸾揉了揉眉心,“阿……景?”
她斟酌了一会儿,问道:“你带伞了吗?”
“没有。”
那名为阿景的少年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于是磕磕绊绊地从树丛里钻出来,闷闷地蹲在霍鸾旁边。
他并不穿九剑峰的弟子服,而是着一身青色袍服,身上有一股苦涩的药香味。
脑袋上甚至还插了根草,想来是不小心刮上的。
恐怕是个病秧子,霍鸾暗暗想道。
二人面面相觑,林景渐渐偏过脸不看她,过了一会儿又把脑袋缩起来。
“师姐让我来接你。”他磕巴道,声音透过布料隐隐传来。
“是。”霍鸾予以肯定。
少年静了会儿,而后起身便跑,“那走吧。”
……
霍鸾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随着雷声轰隆,天降瓢泼大雨,二者被淋得湿透,粼粼水色间,霍鸾隐约听见他说。
“因为要下雨了。”
语气里颇有些委屈。
自此霍鸾与他相识,后来才知,他虽身在九剑峰,却并不是九剑峰弟子,也不修习剑法,只修岐黄之术。
说来本应拜进问药峰才是。
而秦修月不知与宗主说了些什么,宗主竟允了她们住在九剑峰。
她听霍鸾问起阿景这事也含含糊糊,最终只道:“等他自己告诉你吧。”
某日九剑峰上来了不速之客,延机常年闭关,便由千夷招待着。
秦修月一见着那人就头疼,她私下里和她说:“林周一贯爱挑我的刺。”
于是霍鸾也不怎么喜欢林周了。
林周便是问药峰峰主,也就是后来的三长老,每逢上山,阿景就会被叫过去。
然后被骂得蔫蔫地出来。
想来孩子们的友谊也可从同仇敌忾开始,霍鸾问他骂了什么他不答,只一昧地摇头。
二人本想捡了石子往林周脚边扔,只是苦于林峰主那副仿佛有人欠了他几千块灵石的样子,只得作罢。
“会被吊起来打的。”霍鸾颇为严肃地说道。
阿景就腼腼腆腆地笑起来。
二人就找了九剑峰后山上一条小溪,捡了石子打水漂,聊以慰藉。
这样竟也打出了些感情来,直到有一日霍鸾不慎把手给划伤了。
她倒不紧张,毕竟这里有个现成的大夫。
只是阿景抿着唇,看起来倒有些不安。
“真的吗?”他指指那伤口,“我来处理吗?”
涓涓溪水流过,滋润万物,霍鸾在这不安的氛围里缓缓笑起来。
“你不是医修吗?”霍鸾伸出手,意味深长道。
那手修长白皙却不显得美丽,其上横陈着数个剑茧,是常年挥剑留下的痕迹。
而伸出手的阿景,有着一双与她相同的手,即便那茧被人仔仔细细地磨掉了一些。
后来霍鸾那手还是被阿景包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伤口总是愈合不了,阿景面如土色地找上千夷,千夷得知是他为霍鸾用的药,好气又好笑地点点他的脑袋。
林洵被千夷趁夜薅上九剑峰,他眯着眼睛啧啧称奇,“又是那小子干的?”
他重新为霍鸾换上药,“本来只是普通擦伤罢了,而今恐怕要静养一阵子。”
“我早说他是用毒的好高手,那老头子非要他学着治病医人,埋没了他。”
阿景原本愧疚地看着霍鸾,闻听此话也知道林洵是在笑话他,龇牙咧嘴地要上去咬他。
那人欠嗖嗖地躲来躲去,“咬我干嘛,我这是惜才!”
阿景闻声更为愤怒,林洵实在招架不住,“好侄子,”他气喘吁吁地说道,“饶了洒家吧,你要的东西我可是带上来了。”
阿景便收了势,二人嘀嘀咕咕地跑到另一边说小话去了。
霍鸾措不及防听见这层关系,“阿景是这位公子……”
“别差辈了啊小丫头,叫我林叔。”那厢林洵摆摆手,笑嘻嘻道,“叫公子多见外。”
千夷淡淡横他一眼,秦修月拉过霍鸾的手,她看着伤口道:“这些日子忌口的东西颇多。”她无奈地点了一下霍鸾的鼻尖,“你们这些小家伙啊。”
“阿景是林周之子。”千夷解释道,“林洵算起来确实是他的小叔。”
天爷啊,原来阿景骂了这么久的爹。
问药峰峰主的儿子既不学剑,为什么会在九剑峰,她压着眉眼,险些脱口而出,但见千夷明显不欲多说的样子,勉强压下好奇。
而阿景不常下九剑峰,不知为何,每日手上总会新添一些伤口,想来他时常将手背在身后也是因着这个缘由,若秦修月与千夷知晓,恐怕稍加盘问他便抵挡不住,继而吐露个七七八八。
只是连霍鸾都发现了,那二人恐怕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千夷总希望他能多和同龄的孩子们玩玩,问起他,他却总说不要。
她琐事繁多,寻常时候只顾着修行,拿他也毫无办法,后来见着霍鸾与他关系渐好,心里也欢喜许多。
而霍鸾观察着他。
他也同样观察着霍鸾。
直到某一日她下山,听见一阵风声。
充满剑意的风声,扫掠竹林,风移影动,身后剑啸声声,微弱却坚定。
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那挥剑的力道虽有些虚软漂浮,剑意却愈发肃杀。
她驻足一瞬,随后步履不停,渐行渐远。
那是阿景的剑意。
她知道。
那一定是他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