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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自在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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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鸾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夜,也和这一年一样,雪下得很大,寒风也冷得刺骨。
小霍鸾赤着脚,猫着身子缩在一个破败的角落里,她不敢出声,即便她怕得要命,外面似乎死了很多人,火光连天。
“砰砰砰!”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不确定这样大的心跳声是否会引来那些人,但她别无他法,只能等待,等待死,亦或等待生。
是一刹那吗,还是一生,她缩着身子,时间像那些人的血一般,浓稠而安静地流动着。
终于,外面的刀剑声远去,还不等她暂松一口气,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汗毛倒竖,咬着牙等待着外面的不速之客。
我肯定是要死了,她静静地想着,但出乎意料的,真到了这样的时刻,却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地推开,霍鸾抬头,撞进了一双鲜活的眼里。
她的脸被冲天的火光照得模糊,眼睛却轻轻弯起来。
那是她和秦修月此生的第一次相见。
霍鸾被她收拾好,换了一身新衣裳,她缩在榻上,有些不安。
秦修月蹲下来打量她,“小姑娘,”她语声柔和,像是怕吓到她,斟酌着问道:“你还有其它的家人吗?”
死了啊,霍鸾眼神平静,全都死了啊。
她并不想开口,但残余的求生意识让她下意识挂起笑容,这是一个机会,她想道。
于是她恳求道:“道长,我能跟着你吗?”
秦修月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显得有些为难,“我常年在外,恐怕并不怎么适合带上你。”
“这附近若有村落,我可以托人照顾你。”
实在不行就只能送回炎月阁了。
我得活,霍鸾咬着牙,我必须得跟着她,她勉强逼出泪意,呜咽道:“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秦修月好笑地瞧着她,这小鬼头装哭装得一点也不像,牙齿咬得死紧,眼里哪有半点泣意。
她一路奔波,恐怕这孩子也受不住,还是将其送去炎月阁吧。
于是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后者惊喜地抬起头,以为秦修月要带上她,“霍鸾!”她大声喊道,“我叫霍鸾!”
秦修月身形一僵,“……霍鸾啊。”
沉默良久,她叹了口气,“这还真是有缘。”她低声道。
自此她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
秦修月并没有固定的路线,常常是想到哪去哪,沿路各地的风土人情,她们算是体味了个遍,修士可日行千里,以致于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天下九境四海她们逛了大半,自此霍鸾知道了九极境的人粗犷豪迈,每逢节日便锣鼓喧天,举家同庆;西境的荷花清幽淡雅,但那里的人们却偏爱辛辣的食物。
玄泽境湖光粼粼,湖心的玄泽塔永远矗立,霍鸾知道她出身炎月阁,但她却只是远远地望向那座山门,那种时候霍鸾总觉得她眼里有很多东西。
于是她问道:“怎么不上去?”
秦修月只是摇摇头,“我问心有愧。”她温和道。
后来她们又去了无往境,霍鸾知道,传闻那里有着此世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居于天阁,隐于林野。
但那里的民风却出乎意料地朴实。
每逢夏日,人们吆喝着干活,男人打着赤膊,汗珠滚下来落进荷花池子里,孩子们嫌弃他一身臭汗,却还是央着他抱。
男人便抹抹脸上的汗,爽朗地笑起来,而女人则笑着看向他们,等着他们闹完,又温温柔柔地招呼人回家。
霍鸾那时与秦修月混熟了些许,她看着逐渐升起来的炊烟,开口问道:“这是家吗?”
“是吧。”秦修月接过小贩递来的果子,分给霍鸾一个,二人蹲在桥头躲凉。
二人面面相觑,好像都不怎么清楚家是什么样的。
但秦修月自诩为长辈,觉得自己总要说些什么,于是她指着湖里的鸭子,小鸭子扭着屁股跟在鸭妈妈后头凫水。
“这也是家。”她手指一转,指向不远处的鸟巢,告诉霍鸾,“那也是家。”
霍鸾似懂非懂地跟着她的手看,这手左指右指,上指下指,指来指去,而后忽然指向自己。
秦修月笑眯眯道:“这也是家。”
……
桥边传来女子惊慌的喊声,“诶诶,怎么呛着啦。”
“我不小心哽住了……”有人欲哭无泪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二人的笑声穿林过叶,此刻烈日高悬,云卷云舒,天穹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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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旅程大部分时候都平静无波,但沿途也总会遇见一些打家劫舍之辈,穷凶极恶之徒。
每逢这时,秦修月总是叫霍鸾拔剑上去,她在一旁看着,要是小姑娘搞不定,就得轮到秦道长出马了。
日子长了,江湖里便兴起一个传言,有两位女侠常行于林,若歹人不慎遇见她们,可得小心。
一人手段高明,有人说她是个剑修,因为她常年负剑,也有人说她是个器修,因为曾经见过她使出九转莲华,总之传言甚众,只有一件确定的事,那就是她自称“闲闲道人”。
而另一人年纪不大,也不知走得什么路数,别的记不住,只记得打人忒疼。
某日,二人正靠在桥头啃糖葫芦,霍鸾余光瞟见一对夫妻正哄着怀里的孩子,有些新奇地多看了几眼,却忽然听见秦修月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
她疑惑地望过去,秦修月手上正夹着一片挣扎的叶子。
“这是什么?”她有些新奇地望着叶子。
秦修月叹着气,“这是传令书。”
“恐怕我得去一趟昆山境了。”
“啊?”霍鸾呆呆望着她。
“你不是最讨厌昆山境了吗?”
“我是讨厌昆山境的那个门派。”秦修月无奈地望向她。
“天云宗怎么啦?”
“可能因为算起来,我算是他们的少主夫人?”秦修月皱了皱鼻子,“虽然我都不怎么认识那个少主。”
两人回到歇脚的客栈,秦修月撑着脸,有些苦闷地叹了一口气,“唉,”她看着霍鸾好不容易圆润起来的脸,又叹了口气。
霍鸾给她倒了杯茶水,她惆怅地干了下去,顺手捏了捏霍鸾的脸,她嘟囔道:“你说我怎么就要当母亲了。”
霍鸾忽然惊天动地地咳起来,秦修月拍她的背,她失笑,“怎么总是呛着。”
“你有孩子啦?”霍鸾嗓子呛得直冒烟,她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秦修月笑着看她,兴致却不怎么高,“说来话长啊。”
“我也不知道他应该是什么样的,算起来和我关系也不大吧。”
秦修月趴在桌上,发丝顺着散落下来,茶水散出氤氲的雾气,只听得她闷闷的声音。
“走一步看一步吧。”
秦修月本想把霍鸾给送去炎月阁,岂料小丫头这次态度异常坚决,“我要跟着你。”
还真是似曾相识的话呀,秦修月有些怀念地想道。
于是就这样,霍鸾和秦修月踏上了去天云宗的路,但秦修月似乎并没有什么急迫的感觉。
她们回程路上不再用秦修月捣鼓出来的阵法,秦大侠一掷千金,包了一条最贵的灵舟下来。
她还同往常一样,成日笑嘻嘻的,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烦忧。
她们一起修行,偶尔秦修月累了,就撺掇霍鸾和她一起到甲板上看云海。
霍鸾就跟着她躺在她做成的席子上,看天上云卷云舒,而天地广阔,她不必再无休止地思考前路。
秦修月好像总是给人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她会剑法,符咒,阵法,甚至会编草席。
她从不显摆,总是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拿出意想不到的东西,就比如现在。
霍鸾眼看着她乍然翻身坐起,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一块颜色清透的石料,并颇为骄傲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霍鸾有些疑惑地歪头,就听秦修月大声说道:“小霍鸾,今日就给你看看当世炼器大师的独门绝技,”
她笑得肆意,“牵丝雕。”
于是霍鸾就乖乖抱着腿,陪她从曙光破晓到日落西沉。
赶在天边的最后一缕日光被湮灭之前,秦修月举起了手中打磨光滑的镯子,明明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却盖不住她的神彩飞扬。
她骤然站起,却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角,眼见着就要倒下去,霍鸾双手一撑就要上去接她,怎奈这小身板着实撑不住一个成年修士的重量,“扑通”一声,两人齐齐摔下去。
霍鸾懵懵地躺在地上,头被秦修月的臂给护着,她倒没顾上自己,另一只手死死护着那只镯子。
二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秦修月把霍鸾给提溜起来,自己跃起身,顺手拍拍身上的碎屑。
她勾着霍鸾的肩,把那只镯子套在霍鸾手上,有些邀功似的介绍起来:“炼器大师秦修月之作,”她指指自己,又指指镯身上环绕着的物事,笑眯眯地对霍鸾说:“礼物!”
“传闻招摇山上有一灵草,名曰‘祝余’,其状如韭而青华,食之不饥*。”她笑吟吟介绍道,“这上面雕的是祝余。”
霍鸾低头看着戴在手上的镯子,触手温润,其上祝余茎身清绿,盘缠而绕。
花并不显色,隐于悬浮凹槽间,只在一瞬天光里露出些影子来,仿若振翅欲飞,倒不愧于叫做牵丝雕。
见她目露惊喜之意,秦修月扬眉一笑,“可不止这些。”
她握住她的手,清浅的桃花香柔柔拂过,霍鸾听得极细微的“咔嚓”一声,那镯子上的祝余竟像是活了过来。
霎那间扭转悬丝,四射而出,在日光下映出银色的光泽来。
悬丝直刺,霍鸾疑心其有穿云裂石之能。
“此物已认你为主,非你灵力不可驱使。”秦修月笑道,“平日里便用作装饰罢了。”
袖间一扯,牵丝瞬息回转,乖顺地盘于镯上。
“……好厉害。”霍鸾喃喃道,这就是传言中的潜渊之体吗。
予其灵气,便开灵智,天生的炼器之才。
“谢谢姐姐。”她忽然转过身环抱秦修月,“我喜欢这个。”
后者抱着她,却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总是这样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