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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李忠的真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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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的真账还没送出去,段天德那边怎么就动手了?
店门一开,四个皂衣差役便如狼似虎闯了进来。
为首班头面色冷硬,举着盖了红印的牌票扬声喝道:“椒颂声何在?有人实名举报锦绣坊隐匿营收、偷税漏税!奉县太爷之命,即刻查封店铺,扣押账册,人犯带回县衙问话!”
椒颂声迎上去,脸上已堆起笑来,指尖飞快捻出一袋银子,借着袖口遮掩往班头手里塞:“大人夜里办差辛苦,这点碎银子给弟兄们买碗茶喝。小店一向规矩,怕是有误会——”
班头掂了掂银子,手一翻,原封不动掸回她手里,皮笑肉不笑:“椒掌柜,少来这套。今日是实名举报,县太爷亲手批的牌票,谁敢徇私?”
银子不收。
椒颂声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来敲竹杠的,是奔着往死里整她来的。
“搜!”班头一挥手,四个差役直奔账房。
椒颂声想拦,被班头横臂挡住。
她眼睁睁看着差役们抱出一摞摞账册,最上面那本靛蓝总账分外刺眼,正是李忠方才翻过的那本。紧随其后的,是那本被动过手脚的完税底册。
班头随手翻了两页,扯出一个冷笑:“还说没偷税?账面营收和完税数目差了整整一大截,白纸黑字!”
“这账是内鬼篡改的!我方才已经抓住了做手脚的人,他亲口承认受了鸿盛布庄段天德指使——”
“构陷不构陷,去县衙跟县太爷说。”班头面无表情一摆手,拿铁尺往掌心一敲,冷喝道,“店里所有人统统带回县衙!偷税漏税是大案,谁也别想脱干系!”
伙计们霎时白了脸,几个年轻后生腿都软了。碧晴攥着衣角往后缩,眼圈通红。
慕容景站在人群末尾,眉头微拧,心道不好。
这时,椒颂声却往前跨了一步,正正挡在众人前头。
她脸上的笑收了,下巴微微一抬,声音清亮:“大人要拿我,我无话可说。可我这些伙计签的都是活契,个个是正经良民,不是卖身的家奴。”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一弯:“只怕大人把他们拿了,赶明儿他们的家人就去府衙击鼓问知府大人,县衙拿人,到底凭的是律法,还是凭的想当然。”
慕容景微微一怔,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市侩妇人,自古哪个生意人不是只敢把本事交给签死契的奴仆。
怪不得李忠敢背主。
那班头一时接不上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是拿了段天德的好处,想多拘几个人杀杀这女人的锐气,哪成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嘴皮子利索得像把刀。
真要闹到府衙去,他这个办差的反倒落个办事鲁莽的罪名。
他盯着椒颂声看了半晌,见她腰杆挺得笔直,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怵意,终是冷哼一声顺坡下驴:“好一张利嘴!行,就带你一个走。店铺即刻查封,账册尽数扣押!”
封条“唰”地贴上店门,红印在夜色里刺目如一道血痕。
椒颂声转过身,低声对碧晴吩咐:“看好库房。五日内我若没回来,把银钱分给大伙,各自散了。”
“东家……”碧晴声音发颤。
“别哭。”椒颂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越过碧晴的肩膀,最终落在慕容景身上。
他垂着眼,像个寻常惧怕官差的仆役,可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心里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任由着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将她挟住,带出了门。
县衙大牢比想象中更冷。
墙是粗石砌的,缝里渗着潮气,地上铺一层发霉的稻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烂泥里。
椒颂声靠墙坐着,把裙摆拢了拢,免得沾上草屑,神色倒没太大变化。
她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忠是明棋,那暗棋是谁?管账的后生?后院搬货的大牛?还是每日来送菜的老黄头?
都不是……
正想着,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衣料擦过石壁。
她倏地睁开眼。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狱卒。
椒颂声借着壁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看过去,一道人影闪过,一张脸隐匿在黑色围帽之下,被光影切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慕容景。
她愣了一瞬,随即眉目疏朗:“我还以为你走了。”
慕容景没动,声音压得很低:“本来是走了,但是发现有件东西不在了,想必是在你那儿。”
椒颂声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东西?”
“我贴身藏的玉佩。”
“既是贴身藏的——”她拖长了尾音,眼里浮起一点促狭的光,“我怎么会知道在哪儿?”
慕容景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是想一走了之,潜入后院找到他之前的衣物后,发现夹层里面的东西不见了。思来想去,只能是这个女人拿了。
这才前来试探一番,果然如他预想的一样,就是她拿了。
椒颂声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件事。”
慕容景眉峰微动,等着她的话。
“段天德和县令的第十八房小妾,是青梅竹马。”
慕容景:“……”
“那小妾跟段天德是同乡,据说从小一块儿长大,差一点就订了亲。”椒颂声兴致勃勃,即使隔着牢门,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段天德走通了县太爷的门路,只怕是这小妾枕头风吹得好,你说怎么咱就遭了这些人的道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刚刚。”椒颂声激动道,“花了我十两银子,那狱卒大哥告诉我的。”
慕容景嘴角抽搐,明显怀疑这消息的可靠性。
她顿了顿,敛去笑意,正色看他:“帮我个忙。事成了,玉佩还你。”
慕容景一愣,没想到她转换话题如此之快:“你说。”
“县令府上……”她盯着他,“最近住了位大人物?”
慕容景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祸水东引?”
“段天德能借县衙的刀杀我,我为什么不能借别人的刀杀他?”
“你想怎么做?”
“那位大人物。”椒颂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太监,来咱们这个小地方,是想找一些穷人家的男童入宫给他做义子。”
“这事街面上没人议论,但县令府的日常采买规格翻了三倍,鲜果、细炭、绸缎,全是上品。”
慕容景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的嗅觉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那位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这云纹布虽新奇,怕是还不够格递到他眼前。”
他说得毫不留情。
椒颂声也不恼,弯了弯眼睛,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
慕容景顿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把耳朵贴近栅栏的缝隙。
她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温热,带着一点脂粉香。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羽毛尖儿扫过皮肤,痒痒的。
他极力克制,好半晌,才听清了她说的话。
慕容景直起身,脸上的冷淡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说什么?一百文?”
“对。”
“价值百两的绸缎,你一百文就卖?”
“对。”
“你疯了。”
椒颂声摇头:“不是真绸缎。但却可以以假乱真。”
慕容景依旧不认同:“若让贵人知道你卖假货给他,你只会比现在更惨。”
椒颂声还是摇头:“不是卖假布,是卖方子。”
“贵妃娘娘的母家就是卖布起的家,她自然知道用低成本的布,造成和绸缎一样的品质,利润有多大。我这是给她送钱。”
慕容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见过商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在绝境时还能盘算到这种地步。她不只是想脱身,她是要借这股东风,把对手连根拔起,顺便给自己搭一条通天的梯子。
只是,这梯子通向的也有可能是地狱。
“你怎么确定那位公公会动心?”
“我不需要他动心。”椒颂声往后一靠,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丝冷意,“我只需要他动贪念。宫里的人,最看重的不是银子,是功劳。献上一门省钱又体面的新料子,比献上一车金银更讨娘娘欢心。这份功劳,他舍不得让给别人。”
“好,我帮你去送。”
慕容景不再多话,转身便走。
“诶。”她在身后叫他。
他脚步一顿。
“你……伤还没好,小心些。”
慕容景没回头,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里。
回到景秀坊,门口依旧几个红色的封条,他一跃,到了后院。
慕容景在她卧房里找到了那个暗屉。外面由粗布裹着,展开来却是一匹天青色的绸缎,灯一照便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把月光揉碎了织进去,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重新裹好布料,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第二日正午,县衙大堂升堂,衙役持杖列立两旁,一声声“威武”震得人心里发慌。
段天德跪在堂下,脸色发白。他花了一整夜打点,铁了心要把椒颂声钉死在偷税的罪名上。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椒颂声会攀上宫里来的贵人。
高尚监往堂上一坐,指尖慢悠悠刮着茶沫,尖细嗓音拖得微长,听得人后颈发毛。
“杂家只问三句话。”
“第一,这账面是谁改的,大人查实了?”
“第二,举报人与嫌犯是同行仇家,这层干系,大人查过没有?”
“第三——”茶盏“笃”地搁在案上,声量不高,却压得满堂死寂。
“贵妃娘娘入宫前也织过布,生平最恨有人糟践正经手艺。锦绣坊的活计,咱家亲眼验过,是上好的东西。大人二话不说就封店拿人,总得让咱家回宫,能给娘娘一个交代罢?”县太爷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官袍后背顷刻间湿了一大片。
段天德跪在阶下,听得魂飞魄散,身子猛地一软,裆下竟渗开一片湿痕,骚气悄没声地漫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