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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当日下午 ...

  •   当日下午,慕容景便撑着下了地。

      他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把周身那股杀伐气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倒真像个新来投奔的穷亲戚。

      椒颂声跟伙计们说这是远房表弟容景,来店里帮工,众人也没多想,客套几句便各自忙去了。

      慕容景慢悠悠地在店里转悠,看似闲逛养伤,实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

      锦绣坊不大,前店后坊,带一个库房一间账房,统共七个伙计。

      管库房的李忠五十来岁,面相老实巴交,在店里年头最长;管账的是个年轻后生,看着精明活络,见人先带三分笑;剩下几个跑堂裁布的,各司其职,一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慕容景先踱到库房门口。

      门上的铜锁看着完好无损,他指尖贴着锁身缓缓摩挲过去,指腹摸到了几道极细的划痕。

      是被薄铁片撬过的痕迹,浅得几乎摸不出来,若非他常年接触机关暗锁,根本察觉不到。

      他又拐进账房。

      账本摞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没人动过。

      可他随手翻了翻最近的出入库记录,最后一页的折痕跟前面几页深浅不一,分明是被人重新翻开看过,又刻意压平,想掩过去。

      内鬼确实存在,且能同时接触库房与账本。

      嫌疑最大的,便是管库房的李忠和管账的那个年轻后生。

      正思忖间,李忠从外面匆匆回来,神色慌张,袖口鼓鼓囊囊藏着什么,见了人便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他低着头快步钻进库房,好半天才出来,脸上血色全无,额头上沁了一层冷汗。

      慕容景眯了眯眼。

      太刻意了。若真是老手做内鬼,断不会慌成这样,生怕旁人看不出他有事。

      要么是李忠生性胆小,头一回做亏心事;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他没声张,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没再翻出更多痕迹。

      傍晚时分,椒颂声来了偏屋。

      “怎么样?”她开门见山。

      慕容景坐在桌边,正端着一碗稀粥。

      这是他今天头一顿饭,他倒也不急,一口一口喝完了,才放下碗,语气平淡:“库房的锁被人撬过,账本也被人动过。能同时碰到这两样的,店里没几个。”

      “谁最可疑?”

      “管库房的李忠。”慕容景说,“今日他外出回来,形迹慌张,神色不对。今天上午,他往门外递过一个纸团,交给了一个陌生货郎。”

      椒颂声脸上的那股松弛劲儿瞬间消失了,眉头一皱,声音立刻沉了几分:“你胡说什么?”

      “库房锁被撬过,账册被人翻过,能同时碰到这两样的人,他跑不掉。”慕容景的语气纹丝不变,平铺直叙。

      “不可能!”椒颂声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李忠是跟我的老人,从铺子开张到现在,库房钥匙一直在他手里,从来没出过岔子。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谁都可能吃里扒外,他绝不可能。”

      她盯着慕容景,眼神里多了审视和不快:“你是不是查不出来,随便拉个人搪塞我?我告诉你,别在我跟前耍这种小聪明,没用。真没本事,你直说,我不养闲人。”

      慕容景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抬眼看她,眼神冷冽,半分奴颜婢膝都没有:“既然你心里早就认定了谁忠谁奸,又何必让我去查?”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冷淡下来:“你自己心里有答案,照着你的想法办就是了。”

      椒颂声一愣。

      她没料到这个人重伤初醒、寄人篱下,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灯烛轻轻跳了跳,映得男子侧脸冷硬如刀刻。明明是阶下囚的处境,偏生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

      她心里莫名窜起点火气,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像根针,扎中了她的心思。

      椒颂声没再接话,只撂下一句“你继续查”,便转身匆匆走了。

      椒颂声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就去敲偏屋的门。

      “你说得对。”她站在门口,难得带了几分不自在,“昨夜是我不好,先入为主了。”

      慕容景正活动肩背,闻言一顿,抬眼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椒颂声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索性转了话头:“你说有办法拿实据?”

      “设个局。”慕容景收了势,语气平淡,“他不是要云纹布的底账吗?给他一本假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本总账锁进暗格,动作张扬些。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眼前,他不可能不动手。”

      椒颂声盯着他看了片刻,认真道:“看不出来,你还挺阴险。”

      “擒贼拿赃,天经地义。”

      当日晌午,椒颂声便依计行事。

      她特地在人来人往的时候抱出一本靛蓝封皮的新账册,当着李忠和管账后生的面,郑重其事地锁进柜子最里层的暗格。

      李忠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目光不经意地往暗格方向扫了一眼。

      椒颂声余光捕捉到了,心里微微发凉,面上却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地出了账房。路过廊下,她朝角落里倚着柱子的慕容景递了个眼色。慕容景微微点头,身影往柱子后一隐,无声无息。

      整整一个下午,账房安安静静。李忠照常打算盘、盘库、核账,时不时跟伙计们说笑两句,喝茶的功夫还帮人搭手搬了匹布,一派坦然。

      椒颂声看在眼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其实也盼着是慕容景看错了。李忠是跟她的老人,从铺子开张到现在,库房钥匙一直挂在他腰上,从没出过岔子。穿越到这个异世,他是她第一个合伙人,是她信得过的人。

      可越是这样,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入夜后,街上渐渐静了。月黑风高,正是做贼的好时候。

      慕容景藏在账房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气息敛得像一块没声息的石头。伤势未愈,站久了肩背便一阵阵抽痛,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扇木门。

      三更鼓响过,一道身影贴墙摸了过来,脚步极轻极碎。来人走到账房门口,伸手一推——门没闩,是白日里管账后生故意留的缝。

      那人闪身进去,窗纸上亮起一团微弱的光。

      慕容景贴到窗下,透过窗缝看见李忠蹲在柜子前,已经打开了暗格,正借火折子的微光飞快地翻那本靛蓝总账。

      翻到账目那一页,他从怀里摸出炭笔,就着光往薄纸上抄录数字,动作又熟又快,像早就踩好了点。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慕容景回头,椒颂声举着油灯到了,身后跟着两个面色铁青的伙计。

      她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灯火晃进账房,照得满屋子影子乱跳。

      李忠猛地抬头,炭笔“啪”地掉在地上,那张抄满数字的薄纸从指缝间飘落,像片枯叶子打着旋儿。

      椒颂声站在门口,火光映着脸,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李忠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是我对不住东家……”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地,肩膀抖得像筛糠,“段天德逼我的……,我不照做,他们就要我女儿的命……”

      椒颂声心头一沉。

      果然是对门鸿盛布庄的段天德。

      两家打对台打了大半年,对方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这回直接把手伸进了她店里。

      “他让你做什么?”她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李忠不敢抬头:“在完税账目上做手脚,把营收往少了记……再把真账抄出去给他。他拿着真账和底册去县衙比对,举报东家偷税漏税……”

      碧晴倒抽一口凉气。

      椒颂声攥着油灯的手一紧。

      少报营收、篡改完税账目,轻则罚银封店,重则掌柜入狱。

      段天德这是给她挖了一口深坑,上面还盖着草席。

      “混账东西!”碧晴气得浑身发抖,上去推了李忠一把,“东家待你怎样你心里没数?那年你老娘病重,东家二话不说预支了半年工钱,你就这样报答?”

      李忠重重磕头,声音哽咽:“东家,是老奴对不住您……”

      他声泪俱下,痛哭陈情:原来他早年丧妻,三岁的女儿小荷被拐,十几年来他颠沛流离,省吃俭用寻女,从未放弃。

      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小荷时,段天德突然找到他,拿出了小荷走丢时身上带的手帕。

      那是他娘子亲手绣的海棠花。

      李忠当场就崩了,哭着求段天德告诉他女儿的下落。

      可段天德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你女儿在百花楼被千人骑,万人笑,是我帮她赎了身。”

      李忠刚要感恩,段天德却话锋一转:“现在,她是我的小妾,我要是不高兴,随时能把她再送回去,让她生不如死。”

      “想让你女儿少受点苦,就帮我做事……”

      李忠泣不成声:“东家待我极好,可老奴这一生,唯一的盼头就是找到小荷,弥补过错。”

      “我这一生,浑浑噩噩,对不起小荷她娘,更对不起小荷,要是再任由那畜生欺辱小荷,我只怕死了,到底地下都不能安生。”

      声声泣血,听者无不动容。

      “我知东家心善,求东家,救救老奴,救救小荷。”

      “老奴日后必当缬草衔环,报答东家!”

      说罢,额头不住往地上磕,咚咚作响。

      碧晴不忍,上前止住了李忠。

      伙计们见他这般凄惨,也多是感同其身世,面露不忍。

      有人忍不住出声:“东家,李伯也是被逼无奈,求您饶过他这一回。”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附和:“是啊,东家,反正咱们也没吃亏,不若从轻发落吧。”

      椒颂声缓缓环视众人,目光掠过慕容景时微微一顿。

      他正直直的看着她。

      好似在期待着她做出那个众望所归的决定。

      怕是要让他失望了,她收回目光。

      平静开口:“李伯,你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

      李忠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中刚亮起微光,便听她语气冷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却,不值得原谅。”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慕容景忽然开口:“改过的账目递出去没有?”

      李忠慌忙摇头:“没、没有!段天德让我明日一早送去,他拿到真账就去县衙举报……”

      椒颂声和慕容景对视一眼。

      还好,来得及。

      只要账册还在手里,改回来便是。

      她当机立断:“捆起来关柴房,等这事了了再处置。碧晴,把所有账册抱来我房里,今晚连夜核对。”

      “是,东家!”

      众人七手八脚把李忠拖下去。

      账房里一片狼藉,炭笔滚在桌脚,那张薄纸躺在地上,油灯的光照得上面蝇头小字像一群乱爬的蚂蚁。

      椒颂声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内鬼揪出来了,可她心里半点轻松都没有。

      “多谢。”她难得对慕容景说了句软话。

      慕容景倚在门框上,神色淡淡:“分内之事。你还欠我一顿肉。”

      椒颂声被他噎得失笑:“少不了你的,等这事过去,给你割两斤五花肉。”笑完又收了神色,皱起眉头,“只是段天德一个布庄掌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构陷,背后怕是有人撑腰。”

      “你是说,他跟官府有牵扯?”

      “不好说。”椒颂声摇摇头,“先把账清了。”

      两人正准备回房对账,前院忽然传来震天响的砸门声。

      “开门!县衙公差!奉命查账!”

      椒颂声脸色骤变,慕容景猛地抬眼。

      怎么会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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