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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晚归与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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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归与梦醒
等我把车子稳稳停进车库,收拾好心情踏入院内时,时针已经逼近夜里十一点半。深夜的林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澄澈夜幕铺满细碎星光,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铺满整座欧宅庭院,树影斑驳错落,四下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静谧得近乎不真实。
我一边踩着月光往前走,一边下意识抬眼望向父亲的主卧方向,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缕微弱却清晰的灯光。
都这么晚了,她居然还没有熄灯休息吗?
心底浮起几分淡淡的疑惑,脚步也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就在我抬脚准备迈上入户台阶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瞥见院内的木质长椅上凝着一道模糊人影,漆黑里突兀的轮廓吓得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我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硬生生塞进一个馒头,双手慌忙抬起捂住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踉跄退了一步,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长椅上的人影看见我这么夸张的受惊模样,先是没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笑声刚漫到唇边,又飞快收敛干净。
这笑声实在太过熟悉,我心头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挡在眼前的手,借着清亮月光定睛细看——长椅上坐着的分明就是苏颖。我抬手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缓缓落回原处,满腹委屈涌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的嗔怪。
“原来是你啊!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是存心想要吓死我吗?”
苏颖起初坐在原地纹丝不动,我还陷在刚才惊魂未定的慌乱里,久久没能平复呼吸。静默几秒后,她才缓缓撑着长椅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距离越近,月光将她的眉眼轮廓映照得越发清晰,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担忧,眸光依旧一贯的温润柔和,可深处又缠绕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哀怨,和刚才那一声短促的轻笑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反差。
我下意识垂下头颅,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目光死死盯着她脚边冰凉的青石板地面,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低头回避,大概只是不敢直面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怕自己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心绪,会再一次全线崩塌。
见我始终垂首沉默,苏颖放缓了语速,语气里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
“你怎么到这么晚才回来?明天还要上班。”
我慢慢抬起头,直直撞进她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里,皎洁月光落在她瞳孔之中,清清楚楚倒映出我狼狈又落寞的模样。
原来她迟迟不肯回房歇息,冒着深夜凉意守在院子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等我平安归家。一股滚烫的感动裹挟着尖锐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我刻意抛开心头沉甸甸的酸涩,又扯出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调皮笑容,故意带着几分顽劣开口逗她:“特意熬到这么晚回来,就是想让你在这里等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颖明显愣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微妙的距离。她声线依旧轻柔平缓,听不出半点喜怒,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太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转身,径直踏上入户台阶。
我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空茫茫,所有嬉闹的念头尽数消散,呆立片刻后,才默然抬脚,跟在她身后走上台阶。
踏入屋内,暖黄的壁灯漫开柔和光晕。苏颖走到主卧房门口,指尖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脚步却陡然顿住。她微微侧过身,肩头轻轻绷紧,嘴唇反复翕动了好几下,分明积攒了满心话语想要叮嘱我,最终却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就在她准备拧开门把手迈入卧室的那一刻,我的声音抢先一步,在寂静的走廊里轻轻响起。
“祝你今夜好梦。”
她推门的动作骤然定格,脊背绷得笔直,静静伫立在原地。短暂的停顿过后,我又轻声补上一句:“晚安。”
她刚要跨进门的脚尖微微一顿,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低声应了一个单音节,随后轻轻合上房门,将两人之间所有拉扯与纠结,尽数隔绝在门板两侧。
看着紧闭的卧室房门,我脸上勉强撑起来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我慢悠悠踏上二楼楼梯,简单洗漱过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的梦境完完全全被苏颖填满。
梦里的她身着一袭飘逸洁白长裙,赤着光洁的双足,在一片朦胧月色里翩然起舞,身姿轻盈灵动,容颜美得宛若误入凡尘的天仙。飞扬的裙角轻轻扫过我沉醉凝望的目光,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毫无杂质的笑意,一边旋转着曼妙身躯,一边朝我伸出手,温柔拉着我站起身。我们紧紧相拥,不顾一切地热烈亲吻、彼此摩挲,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温度与气息,完完整整镌刻进自己的骨血与灵魂深处。
整夜皆是缱绻缠绵的美梦,我沉溺在虚幻的温存里,不愿清醒,舍不得抽离。
当清晨第一缕朝阳穿透窗帘缝隙,落在枕边将我唤醒时,我死死闭紧双眼,满心都是抗拒。我彻底沉醉在亲手编织的温柔幻梦里,贪恋梦里毫无顾忌的相拥与亲密,打心底不愿意睁开眼睛,直面冰冷又束手束脚的现实。一整晚游走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之间,一半是极致甜蜜,一半是无尽煎熬。
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尽职尽责地不停聒噪。万般不情愿之下,我终究还是不得不挣脱美梦,挣扎着起床洗漱。
站在洗漱镜前,望着镜里一头乱糟糟的过肩长发,昨夜缠绵的梦境一幕一幕清晰回放,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我甚至忍不住想要抬手狠狠给自己一拳,懊恼又羞愧地捂住脸庞深深叹息。我什么时候已经执念到这般地步了?仅仅是心底翻涌的思念,就能衍生出满是拥抱、亲吻与亲密触碰的绮梦。
磨磨蹭蹭收拾妥当下楼时,张姨早已将丰盛的早餐整齐摆放在餐桌上。我带着难以平复的羞涩,悄悄瞥了一眼父亲紧闭的卧室房门,见房门牢牢锁着,高悬的心才算稍稍落地。没心思细细品尝早餐,匆匆灌下一杯热牛奶、啃了几片吐司面包,便拿起车钥匙直奔学校。
昨夜纷乱的情绪并没有过度裹挟今日的状态,对我而言,工作与心底隐秘的爱恋向来是泾渭分明的两件事。只要投入教学工作,整个人便会迅速振作亢奋起来。年少时母亲深耕教育事业的执着与教诲,纵然随着岁月流逝渐渐变得模糊,却早已深刻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父亲常年奔波忙碌,让我格外贪恋母亲带来的安稳依靠,而母亲对待教书育人一丝不苟的态度,更是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认真履职、用心教书,是我长久以来恪守的基本原则。
车子刚刚拐进学校大门,手机便接二连三地疯狂震动,铃声此起彼伏,像密集的炮火一般不停轰炸。我将车子平稳停稳,刚拿起手机准备查看,铃声又一次执拗地响起,来电备注赫然是云菲。我无奈勾了勾唇角,划开接听键。
“喂,我的云大美女,一大早连环打电话,是专程来找我催债的?我可清清楚楚记得,咱俩之间半分债务纠葛都没有。”
只要对上云菲,我总是习惯性地插科打诨,无论什么时候都正经不起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云菲拔高音量的咆哮,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欧文,老实交代,你昨天晚上到底跑去什么地方了?你自己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发了多少条微信!”
我这才猛然想起昨晚静音搁置的手机,里面不仅堆满了云菲的未接来电,还有不少张姨焦急打来的记录。只是昨夜我满心都是心碎与迷茫,就算是天王老子打来电话,我也没有半点接听的心思,更何况是她。眉头微微拧起,我拖着慵懒的语调随口敷衍。
“昨晚没留意手机,随手放在客厅了,我很早就回房休息了。”
谁知这番说辞非但没能安抚云菲,反倒让她愈发恼火。
“欧文,你本事见长啊,居然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我心头猛地一惊,谎言被当场戳穿,脸颊瞬间发烫,心底止不住一阵心虚。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我刚绞尽脑汁想要编织借口圆谎,云菲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相较方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委屈。
“我昨晚从兰会所出来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你的车停在路口等红绿灯,我一路小跑过去喊你,结果还是被你开车溜走了。之后我不停地给你打电话,从路口打到我到家,一通都没有打通。”
云菲絮絮叨叨地控诉着,压根没给我留下半句插话辩解的余地,我只能乖乖举着手机坐在车里,静静听着她带着阴阳怪气的责备。
“之前约你一起看电影,你拒绝的倒是干脆利落,没想到大半夜反倒独自在外游荡,日子过得倒是逍遥自在……”
“合着我在你这儿,比国家领导人还要难约是吧?”
眼看云菲已经彻底闹起了小脾气,我只能强行抛开心底残存的愁绪,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编织谎话遮掩心事。我万万不可能告诉她,昨夜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游荡在林城街头,为了一个深爱却永远不能触碰的人,独自崩溃痛哭,受尽爱而不得的煎熬。
云菲带着调侃的质问,又将我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拽回低落的阴霾里。好在周遭校园渐渐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学生欢呼声、老师们的鸣笛声清晰入耳,时刻提醒着我身处校园,很快便将游离的伤感拉了回来。我迅速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电话开始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
“实在对不起云菲,昨晚临时被我哥哥叫走处理急事,手机真的忘在家里了,完全没看见消息。你看,我一听见电话立刻就接起来了,真的万分抱歉。”
说完这句话,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耳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满口谎言、言不由衷?可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心事,是半分都不能对外人诉说的隐秘。
我手足无措地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外边对着电话谎话连篇。身后忽然传来清脆利落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节奏步步逼近。
“咯噔、咯噔——”
下一秒,一脸愠怒的云菲如同矗立不动的佛像一般,直直站在我的面前,手里还握着亮着通话界面的手机,一双眼神锐利如刀,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我。
瞬间的尴尬席卷全身,我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扯出一抹生涩僵硬的笑意,故意故作惊奇地打趣:“呀,你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耳边同时响起手机听筒与现实里两道一模一样的话音,我尴尬地交替看了看手中手机,又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云菲。
“好姐姐,咱们这通电话,可以先挂了吧?”
云菲狠狠剜了我一眼,满脸愤愤不平,才不甘不愿地滑动屏幕挂断电话。她习惯性抬手拨弄了一下柔顺的长发,抬手指向身侧,轻轻吐出一个字:“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才看见她的私家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停车位上,难怪她会这么快堵到这。回过神后,我才认认真真打量起今天精心打扮的云菲。
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衬得眼眸灵动明艳;一身奶白色流苏长衫搭配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缀满裸钻的水晶高跟鞋,手中拎着一只墨绿色精致手包,一头长发尽数拉直,柔顺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妖娆又妩媚,明艳动人。
我心底忍不住暗暗赞叹,目光里满是欣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习惯性开口打趣。
“呵,今天打扮得这么光彩照人,是打算去勾引哪位帅哥?咱们学校的男老师男学生怕是都要排着队动心了,可千万别让他们为了你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真到那个地步,我只负责在旁边帮忙拨打120急救和110报警。”
原本还面色紧绷的云菲,被我这番花式调侃说得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我心里不由得暗自纳闷,腹诽不已:这位姐姐一大早怎么突然容易害羞了?刚才还像一头母老虎一样气势汹汹地质问我,转眼性情大变。
云菲却全然不在意脸上的绯红,不安分的手直接搭上我的胳膊,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抛出一句惊掉我下巴的话。
“今天中午你没课吧,陪我去相亲。”
云菲向来语出惊人,这句话直接惊得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我猛地偏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姐姐,你去相亲,我凑过去算怎么回事?我不去!”我态度无比坚决,当场回绝了她的提议。
云菲松开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微微眯起双眼盯着我,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不、准、不、去。”
我瞬间急了,瞪圆了眼睛反驳:“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的贴身老妈子,还要帮你相亲把关,更何况我去了就是个超大瓦数的电灯泡,多尴尬。不去,坚决不去!”
说完我抓起副驾的随身包包,“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转身就要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