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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现下的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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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的欧宅
暖黄的灯光铺满整间客厅,苏颖从洗手间缓步走出来,目光一遍又一遍在客厅各个角落逡巡,沙发旁、阳台边、玄关处,全都没有看见欧文的身影。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墙面那座复古落地大笨钟,时针稳稳停在晚上七点半,分针一刻不停地缓缓挪动。
她就这么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了攥衣角,整个人陷入漫长的失神,长久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轮廓落在柔和的灯光里,安静得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厨房里传来最后一阵碗筷归位的轻响,忙碌了一整晚的张姨收拾妥当厨房,抬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平整的围裙,一边舒展着紧绷的肩膀一边走出厨房。一眼就看见呆立在沙发旁、满心心事的苏颖,脚步轻轻放轻,慢慢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接连唤了两声。
“颖小姐,颖小姐……”
轻柔的呼唤将苏颖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方才失态的愣神,脸颊掠过一丝浅浅的窘迫,扬起一抹温和歉疚的浅笑。
“张姨,之前就反复和您提过,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您是家里的长辈,往后千万别再这样客气称呼我了。”
张姨不好意思地抬手拍了拍额头,憨厚地笑了两声,眉眼间满是无奈。
“你看我这老记性,嘴上总记牢,一转头就又忘了,总是记不住。”
苏颖眉眼弯弯,主动伸手挽住张姨的胳膊,笑着邀她一同落座沙发。一辈子闲不住的张姨,屁股才刚碰到沙发坐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要紧事,立刻直起身转身走向靠墙的樟木储物柜。打开雕花柜门,从格子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致、包装考究的实木礼盒,从中抽出一小包丹参茶包,折返坐回沙发,慢条斯理地准备煮茶。
透明玻璃煮茶壶架在恒温底座上,温水慢慢升温,丝丝缕缕的白雾袅袅升腾,细密水珠沿着冰凉的杯壁蜿蜒滑落,壶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细碎又安稳,成了客厅里唯一轻柔的背景音。张姨动作娴熟沉稳,一举一动都带着常年泡茶养出的从容,像专业的茶道侍者一般,仔细温杯、洗茶、冲泡,最后特意给苏颖换了一只容积更大的白瓷茶杯,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这是上好的丹参,长期泡水喝,能够养心安神,对心脏大有裨益。”说完便将冒着温热水汽的茶杯,轻轻推到苏颖手边。
苏颖微微颔首,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双手稳稳捧住茶杯,轻声道谢:“辛苦您了,谢谢张姨。”
朝夕相处这么久,苏颖早就习惯了张姨细致入微的照料,心底常常涌上一阵阵温热的感动。这位年纪和自己母亲相差无几的长辈,总能给漂泊无根的自己一份踏实的归属感,让她重温到一份纯粹温暖的关怀,那是在被家族变故、亲情捆绑与道德枷锁层层裹挟之前,她早已快要淡忘的安稳亲情。
张姨向来心思缜密、体贴周到,十几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照料着欧家上下每一个人,上到一家之主欧思承,下到家里两个小辈,所有人打心底里敬重这位勤恳善良的老人,苏颖自然也不例外。
苏颖捧着温热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身旁的张姨便不停柔声叮嘱:“小心杯壁烫手,一定要慢慢喝,别急。”话音刚落,又自然而然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和她分享各类日常养生小常识,从作息规律讲到食补调理,语气亲切又家常。
苏颖耐心陪着张姨闲谈,时不时轻声附和几句,余光一次次飘向墙上的时钟,眼看着时针即将跨过晚上八点,依旧不见欧文归家的身影。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揣测,难道小姑娘心思郁结,早早便上楼回房间休息了?可白天那场直白的告白还历历在目,心底翻涌的牵挂压不住满心疑虑,她斟酌片刻,还是开口向张姨打听欧文的去向。
“张姨,文儿是不是已经上楼休息了?”
“噢,她啊……”张姨刻意拉长了语调,一边给自己的玻璃杯续上满满一杯温水,一边慢悠悠开口,“文儿出门了,出门前和我说,是想出去散散步,舒缓一下心情。”
她抬眼再次核对时钟,细细估算了时间,补充道:“算一算,出门已经有半个多钟头了。”
得知欧文是独自一个人外出散心,苏颖精致的眉峰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虑,心头猛地一揪,可她很快便敛去了脸上外露的情绪,将所有担心不动声色地藏进眼底深处,不愿让张姨跟着一起焦灼。
闲谈渐渐陷入停滞,张姨杯中的温水很快一饮而尽。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苏颖目光微微放空,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复古大笨钟规律的响动,滴答、滴答,一声接着一声,缓慢又沉重,敲在人心上。
短暂的宁静过后,苏颖借口连日操劳有些身心疲惫,起身辞别张姨,独自走回了主卧卧室。张姨紧随其后站起身,舒展着酸胀了一整天的手臂,来回扭转几下僵硬劳损的腰脊,便转身走向了一楼专供自己留宿的客房。
其实平日里,张姨大多时候都是结束工作后返回自己家中居住。她家境十分普通,丈夫常年经营着小本生意维持家用,独生子比欧辰小上一岁,如今在林城城市管理局任职,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城管。欧思承心疼她每日往返奔波太过辛苦,便特意将一楼一间采光良好的客房永久留给张姨,随时可以留宿。每到寒冬腊月天寒路滑,张姨留宿欧宅的次数便会变多;夏天天气晴朗,她大多骑着自己的小电驴上下班,单程刚好二十分钟路程。一晃十几年光阴,这份安稳的雇佣与陪伴,从来没有变过。
早年欧思承曾经郑重和张姨许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觉得身体吃不消、干不动家务了,只管坦诚开口,届时会以双倍退休金的形式,按月给她发放酬劳,保障她往后的晚年生活。当时张姨感动得红了眼眶,久久无法平复心情。年纪尚幼的欧文误以为张姨要彻底离开欧家,当场抱着她的胳膊簌簌掉眼泪,等到弄明白是退休养老的约定后,小姑娘又瞬间转忧为喜,随即满脸不好意思羞红了脸,还被一旁的欧辰打趣成离不开张姨的爱哭鬼。
苏颖回到卧室之后,丝毫没有睡意,纷乱的心绪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堵在胸口。落地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夜色顺着缝隙漫进房间,她静静坐在卧室柔软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依旧紧紧捧着方才张姨送来的那杯参茶,茶水在久坐等待里早已彻底凉透,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她却迟迟没有松手。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欧文傍晚改动词句的告白: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短短一句话,搅得她心神动荡,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她缓缓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早已放凉的茶杯轻轻搁置在侧边的圆几上,脚步迟缓地踱到落地窗前。抬眼望向窗外层层加深的夜色,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朦胧光晕,远处楼宇灯火星星点点,又是一声压抑的低叹从唇边溢出。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恰好遮住了她一双墨色幽深、宛如秋水剪瞳的眼眸。她紧紧闭上双眼,眉头不自觉紧紧锁起,皎洁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落下来,覆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衬出掩不住的疲惫倦怠。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丹青妙手细细勾勒描摹的画卷,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墨汁,柔顺披散在单薄的后背,仅仅是安静伫立的模样,清冷绝色的容貌便足以让人一眼沉沦。
可这份令人心动的清冷美好,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最擅长蒙蔽旁人的双眼。只要细细打量便不难察觉,浓重的倦意与化不开的惆怅,早已牢牢镌刻在她的眉眼之间,渗透在她周身每一寸气场里。
自从家族突逢变故、被迫联姻嫁入欧家之后,苏颖心底积攒的抑郁与压抑便一日胜过一日。唯独每一次看见欧文鲜活明媚的模样时,她荒芜灰暗的心底,才会悄然滋生出一缕难得的暖意。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她与欧文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最开始,她带着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暗自揣测,在欧家这般家境优渥、众人万般宠溺的环境里长大的小姑娘,定然免不了骄纵蛮横、娇生惯养,被全家捧在手心养出恃宠生骄的性子。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彻底推翻了她所有预想。欧文身上没有半分豪门娇小姐的坏习气,反而有着最难得的热情与真挚,浑身洋溢着蓬勃鲜活的少年活力,心思直白坦荡,内心纯粹干净得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反观自己当初狭隘的揣测,全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浓烈的愧疚感不由得在心底油然而生。
思绪又跳转至婚礼当天初见欧文的画面。那时的她早已做好了妥协余生的打算,既然已然步入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姻,便打定主意凑合过完一辈子,就当作是报答父母多年的养育恩情。可当目光落在欧文身上的那一刻,她心头猛地一颤,凭空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熟悉感,仿佛跨越漫长岁月,早已在冥冥之中相遇过。
眼前的少女面若三月盛放的桃花,明眸皓齿,一双眼眸澄澈得好似一汪山间清泉,从初见时略带局促的抵触,慢慢变得从容自若。这份扑面而来的似曾相识太过强烈,让苏颖满心疑惑,反复回想过往,能够百分百确定,在这场婚礼之前,她们二人没有任何交集。
难道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命中注定的缘分吗?
在之后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欧文的眼眸永远像一汪澄澈秋水,眼底波光流转,深邃又清明。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与光芒,一点点浇灌进苏颖早已濒临枯竭的内心,让她常年灰暗压抑的世界,忽然变得晴朗通透。
欧文的笑容永远像和煦的春风,时而带着几分灵动顽皮,时而又温暖得如同三月暖阳。她笑起来格外动人,眉眼弯弯,目光总是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每每对上这双纯粹热忱的眼睛,苏颖连日紧绷压抑的心情总能瞬间归于平静,初见时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也会在心底无限放大。
她会绞尽脑汁逗自己展露笑颜,会受了委屈就扑进自己怀里放声哭泣,会兴致勃勃拉着自己走遍林城大街小巷,分享一件件细碎有趣的童年往事;偶尔行事毛毛躁躁、横冲直撞,转头又心思细腻,默默为自己倒好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唇角永远挂着毫无杂质、灿烂明媚的笑容。
每一次迎上欧文的目光,苏颖脑海里总会浮现无数形容,眼波含情、澄澈妩媚,眼底波光粼粼,偶尔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忧愁。每当苏颖捉摸不透少女心底的心事时,对方又会立刻摆出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憨态,总能惹得她心头涌上一阵阵柔软的心疼。
对比自己日复一日被困在牢笼里的压抑煎熬,苏颖打从心底贪恋和这个女孩相处的时光。
可就在今天,她清晰捕捉到了欧文彻底变质的情愫。她从来不是迟钝麻木的木头,内心不敢置信、不愿承认,更打心底抗拒接受这个现实,一遍遍地自我欺骗,告诉自己一切只是错觉。这份逾越伦理、打破身份界限的感情绝对不能生根发芽,越深思越心生后怕。她一直以来,仅仅把欧文当作最亲近的亲人,是这座偌大空旷的欧宅里,唯一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小心翼翼设防的依靠。
万万没有想到,欧文会借着辛弃疾的宋词,直白地剖开满心爱意,捅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窗户纸。
苏颖不敢再继续往深处回想,萦绕心头的所有忧伤与慌乱,全都来源于这个比自己小六岁、名义上是自己继女的女孩。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悲楚,就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心底纷乱复杂的情绪,只能对着空荡的落地窗,低声默默呢喃。
“欧文,你可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你明明心知肚明,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是世俗伦理、身份规矩里,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必须划清界限、守住分寸,可一旦想到欧文独自在外游荡、满心煎熬的模样,她又完全做不到置之不理,满心都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担忧。
夜色浓稠如泼开的浓墨,将整座欧宅笼罩在静谧之中。苏颖忍不住暗自设想,如果往后这个女孩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再也不会主动亲近,再也不会展露那副足以融化世间所有愁绪的灿烂笑容,自己的心底一定会滋生出无边无际、难以名状的寂寞。如同孤身坠入幽深无底的深海,灵魂失去停靠的港湾,如同无根浮萍漂泊不定,茫然无措。这种感受,像是朝阳被厚重海面死死阻拦无法升空,破土嫩芽□□裂硬土牢牢禁锢无法伸展,焦躁、烦闷与无力交织缠绕,折磨得人心神不宁。
说到底,在这座看似光鲜完整的豪宅里,除却和丈夫流于表面的相处,支撑她所有精神寄托、成为心灵唯一依靠的人,从来只有欧文。
苏颖轻轻摇了摇头,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凝望沉寂的深夜。皎洁月光穿过落地窗温柔笼罩着她,将她单薄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悠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微弱的落地台灯,周遭景象朦胧氤氲,可她纷乱纠结的心境,却清晰得无可回避。
咚咚咚——
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瞬间拉回了苏颖飘远的思绪。她下意识以为是在外散心的欧文回来了,心头骤然一松,快步冲到卧室门边,脑海里甚至已经提前浮现出少女那张鲜活灿烂的笑脸。
可伸手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满脸焦灼的张姨,难以掩饰的失望飞快掠过苏颖的脸庞,又被她迅速收敛,不留一丝痕迹。张姨整张脸上写满了浓浓的担忧,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这么晚了文儿还迟迟没有回来,我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全都无人接听,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苏颖微微一怔,立刻稳住心神,柔声开口安抚张姨紧绷的情绪:“不会出事的,她已经是懂事的成年人了,想出去走走散心而已,您尽管放宽心。”
这番话表面是宽慰忧心忡忡的张姨,实则也是在极力安抚自己那颗越跳越慌乱的心。
望着张姨布满血丝、尽显疲惫的双眼,苏颖不由得心生怜惜。这位长辈整日为家里大小琐事操劳,从天亮忙到入夜,早已身心俱疲。
“您忙活了整整一天,身体早就吃不消了,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今晚我留下来等她回家就好。”
她态度坚决地催促张姨回房歇息,实在不忍心让年迈的老人家陪着自己熬夜担惊受怕。张姨原本打算留下来,和苏颖一起守着等欧文归来,却拗不过苏颖再三坚持,只能无奈点头应允。转身走回客房之前,依旧放不下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送走张姨后,苏颖抬手关掉了客厅刺眼的主吊灯,只留下两盏复古壁灯,散发出一圈暖融融的暗黄色光晕,将偌大客厅衬得静谧又温柔。她独自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候,不知不觉间,时钟指针已经挪到了晚上十一点。欧文出门将近三个小时,依旧没有半点回来的消息。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路灯的影子越发孤寂。这么晚了,她究竟开车去了什么地方?
苏颖满心牵挂,辗转难安,半点睡意都没有。指尖几次触碰到手机屏幕,想要拨通欧文的电话,又生怕自己的贸然打扰,会加剧少女内心的挣扎与难堪。思虑再三,她起身走下玄关台阶,踏入微凉的庭院之中,稳稳坐在了上次欧文兴致勃勃拉着自己一同落座的木质靠背长椅上,目光遥遥望向院门之外的街道,静静等候那个晚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