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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有木兮 待阳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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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阳州府军营完全步入正轨时,日子已过去一月有余。
沈云川与夏时雨再无交集,他也甚少想起夏时雨,一个人的欣赏和喜爱,和千万人的敬仰、膜拜相比,终究是不值一提。
但这种众星捧月的畅快感却并未持续多久。仅仅一月余,夏时雨这张脸便在沈云川心里卷土重来,慢慢霸占沈云川的身心。沈云川自己竟也彷徨起来,他牵肠挂肚的人,到底是求而不得的林修熠,还是和这张脸相似的夏时雨。
在塞北投军时,他每取得一个军功,便能兴奋开心好久,这种兴奋会让他暂时忘记失去林修熠的痛苦,这期间他便可以全身心投入到边境战事中去,那些保宗庙卫社稷的职责和荣光,让他不再沉溺于儿女情长,他开始慢慢成长,同时将这份挚爱埋进心底。
可是此刻,沈云川控制不了自己对夏时雨的疯狂念想。
不管是那张和林修熠相似的脸,还是温和谦润却又百折不挠的性子,就连声音语调,都精准踩在沈云川的每一个偏好上。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反正此刻沈云川对夏时雨兴趣甚浓,所以他不纠结,也不强压欲望,连月劳形,多月未歇,强挤数日之暇,邀夏时雨去落峰峡观景、避暑。
落峰峡距离阳州二十里开外,在南蜀的一众山色美景中不算胜名,但此峰地势悬高,崖坡陡急,草木翠郁葱茏,又有高山流水落下,形成天然瀑布。从远处看这瀑布好似天上撒下来的一条轻盈白纱,凑近了看却是从天而降的飞流,直下悬崖峭壁,溅起一片水雾,美不胜收。
山中岩石常年经历风雨侵蚀,已经风化变朽,逐渐凹陷进去,某年一朝廷大官经过此处,派人沿着原本的凹陷处向内开凿,在悬崖峭壁之上开辟出一条栈道,直通山顶。山顶上修建了一些客舍供旅人留宿,天气晴朗时可观日落云海,云雾散尽后又可见翡翠群山。
夏时雨欣然应下,他并不排斥沈云川的示好,趁此时机,正好当面与沈云川道一声谢。
二人骑马从阳礼县出发,当晚宿在落峰峡山脚,第二天鸡鸣时便带着简要行李直奔山顶。
此时天光未亮,月光却将大地照得格外亮堂,虽是七月酷暑,依然还能感到一丝寒气,沈云川走在前方探路,鞋袜很快被露水打湿,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夏时雨对这种路并不陌生,他知道鞋袜被寒露浸湿后走起来有多难受,所以他叫住了沈云川。
“将军,晨起露重,你的鞋袜都湿透了,我们歇息一下再走吧。”
沈云川低头看了看脚,笑道:“你不说我都没察觉,从前行军打仗惯了,这点露水算不得什么,我们继续走吧,最好在天亮之前赶到山顶,能看到日出和云海!”
“行,那将军你等一下,下官找点东西把露水挡一下。”
夏时雨找了根长树枝,削掉多余枝条,走到沈云川前面,将草木上的露水悉数打落。
“现在让我来为将军开路吧。”夏时雨不想沈云川的双脚继续浸泡在晨露中。
沈云川看着夏时雨认真又利落的动作,心中升起一阵异样,他想更靠近夏时雨一些,于是找了个话题凑上前去。
“刘峙的结案文书我看过了,你处理得很好。”
顿了顿,沈云川又开口道:“你会不会怪我,利用你去对付方骁?”
总归是自己目的不纯,夏时雨这么聪明,迟早会被发现,与其等着被揭穿难以自辩,不如自己先行提出,沈云川了解夏时雨,他对真诚的人格外包容。
“下官并没有觉得被将军利用。”
夏时雨边重复动作边回答,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话太过直白无力,不足以使人信服,便又补充道:
“下蛊虽是代繁英一人所为,但方骁知道后不仅不严加惩戒,还妄图助他脱罪,以此来收买人心,让那些人继续帮他编排将军。在方骁的心里,其实代繁英和刘峙并没什么不同,他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而已......下官不愿这样的人掌握权力,是以即便将军不出手,我也会亲自去做的。”
这些话使沈云川心情大好,可他知道夏时雨这是对事不对人,方骁这事做得恶劣,被夏时雨唾弃是理所应当,但他和夏时雨那些旧情也是确实存在的,他迫切地想知道夏时雨现在对方骁还有多少感情。
“你和方骁.......”
话到嘴边,沈云川竟不知如何开口,他曾让喻池暗中查过,夏时雨同方骁的过往可谓精彩纷呈,刻骨铭心,即便已经分道扬镳,想必方骁的位置也是无可取代的吧,沈云川内心竟泛起一丝酸意,但很快,又被自嘲取代,自己心里不也住着一个永远无法取代的人吗,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夏时雨呢?
夏时雨见沈云川话语犹疑,便主动说道:“将军想问什么便问吧,下官定知无不言,不敢欺瞒。”
沈云川苦笑,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夏时雨,道:“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怕犯了明府你的忌讳。”
夏时雨笑容明朗:“下官不信鬼神,百无禁忌,将军直说便罢。”
“好!”沈云川心中自讽,自己如今怎倒变成胆小鬼了,要个答案而已,瞻前顾后什么?他过去只爱过林修熠,可惜天妒英才,二人无缘白头偕老,修熠的位置自然无人可取代,这有什么可心虚愧疚的!若对方连这也要计较,那完全没有开始的必要!所以夏时雨心中挂着方骁又怎样,他沈云川难道比不过这种卑劣之人吗,只要夏时雨眼没瞎,他就该知道选谁!
“算了,不提也罢!”沈云川觉得没有再窥探夏时雨的必要了,他开始催促夏时雨,不要错过落峰峡的日初和云海。
夏时雨对沈云川朝令夕改的行事风格早已习惯,这位将军的心思真是堪比牛毛,有时说话做事顺着捋不对,逆着来也不行,这种时候就只能看运气,幸而今日他运气不错,沈云川没在方骁的话题上一再探究。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从草木泥路上了栈道。一开始栈道平缓二人还可并肩同行,过半山腰后,峰回路转,狭道陡急,便只能单人踱步前行。
晨起时山中水雾弥漫,目光所及不过几丈远,天光将亮时气温回升,雾气消散开来,夏时雨这才惊觉山势之险要。
木头凭栏就在手边,他前行时一直紧紧握着,此刻才看得分明,那是已经被雨水浸蚀掉的朽木,夏时雨立刻撒手、身子往岩石上一靠。他恐高,更怕死。
沈云川自上栈道后便没再搭理夏时雨,但能听到身后断续的脚步声。直到走了好长一段路,身后回荡的依然只有空山鸟语时,他才回首,栈道上哪还有半分人影。
夏时雨用身子紧紧贴着岩石,尝试跨过眼前这段没有凭栏的羊肠小径,可这道实在太窄,让人无法忽视脚底的万丈深渊,多看一眼,他便头晕脚软。本想求助沈云川,可沈云川早已不见踪迹,唤了几声,也只闻空山回响。
夏时雨不再去看悬崖,只盯着岩石,一鼓作气准备跨过去,双眼却突然被一只老茧横生的手掌遮住,右手被一把拉起,整个人带着往前去,耳边传来沈云的低沉嗓音:“别怕,我带你过去。”
夏时雨定下心来,腿也没那么抖了,他踏着沈云川的步伐坚定移向前方。
沈云川放下手时,夏时雨的脸有些发烫,虽然他早已习惯将自己孱弱的一面抹杀或隐藏,但面对这种生理本能的弱处却是无计可施,现在又赤裸裸地暴露在沈云川面前,到底还是有几分伤面子。
沈云川噙着笑意道:“我们明府无惧鬼神,原来却害怕这区区一山。”
话中虽然全是揶揄,但沈云川此刻才真正觉得夏时雨像个鲜活的“人”,而不是高门世家里从小规训出来的、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假面骄子。
夏时雨脸更红起来,阳光洒在他一侧的脸上,将细细的绒毛照的发光发亮,眼下的小痣也看得十分清晰,“这触感必定极好。”沈云川心神恍惚的想。
“让将军见笑了,下官生而畏高,多谢将军返回助我!”夏时雨朝沈云川作了个揖。
沈云川不喜欢夏时雨这副恪谨模样,他道:“你我相识甚久,经历颇多,你待我怎么还是如此生疏,莫不是我沈云川入不了明府青眼?”
“无有!并非如此。”
夏时雨连忙否认,他有什么资格看不上沈云川呢!
“将军乃国之栋梁,不应怠慢,下官身份卑微,怎可与将军攀亲道故!再者将军是下官敬仰之人,下官愿以礼待之!”
“官场之外,你我不必遵循朝堂那些虚礼,抛却身份地位,你可愿与我作金石之交?”沈云川直直看着夏时雨,他当然希望夏时雨能坚意许之,但这话确实太过突兀,以他对夏时雨的了解,怕又是冠冕堂皇的不了了之说辞。
夏时雨却双眼直视着沈云川,目光真诚,眼神坚定,他一字一句、毫不犹疑地道:“我愿与君缔结,作莫逆之交!”
沈云川的心脏猛烈抖动,瞳孔骤大,他低估了夏时雨,也高估了自己......
“将军?”
夏时雨歪了歪头,呼唤陷入沉思的沈云川,明明自己已经坚定热情的回应了他,可是沈云川这是什么反应?
沈云川回过神来,他甩了甩袖子,目光从夏时雨脸上移开:“既为莫逆之交,那你就别叫我将军了。”
沈云川自顾往前走去,夏时雨迈着步子追赶上来:“那我应该叫你什么,云川?”
沈云川缓下步来,看向夏时雨,嘴角微扬:
“‘云川’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取的,因为我八字火旺,五行喜水。外祖给我赐字‘清和’,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清和’......”
夏时雨呢喃着这两个字,往事碎影在脑海中翻涌腾起,‘清和’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他的禁忌,但总不至于这么巧,沈云川的也是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吧。
可下一刻,他便浑身冰凉,如坠深渊,因为沈云川说:
“嗯,取‘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之意。”
记忆深处,一张相似的脸,相似的嗓音在夏时雨脑海里浮现出来:‘我叫叶清和,取‘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