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27、十三栋的猫眼 第二天中午

　　第二天中午沈灼请了假，理由是肚子疼得厉害要去医院。李建国在假条上签了字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季星眠以帮李建国拿材料为由出的校门，两个人从不同方向汇合在了沿江路的路口。

　　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把老楼区的白瓷砖墙晒得反光刺眼。沈灼戴了一顶鸭舌帽把帽檐压低了，季星眠换了件深色的连帽卫衣把兜帽掀起来罩住了头发。两个人站在路口对面的小吃店门口假装等餐，目光越过蒸腾的白气扫着十三栋单元门周边的布局。

　　“单元门口上方那个黑色半圆是摄像头。”沈灼压着声音说，目光落在铁门上方一个半球形的东西上，“角度对着门锁位置。如果有人进出都能拍到。”

　　季星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扫了扫左右两侧：“左边那个路灯杆上也有一个，角度朝向马路。右边二楼窗台外面有一个，可能是住户自己装的。三个角度，基本覆盖了进出路线。”

　　“所以如果那个人住这栋楼，他每天进出至少会被拍到一次。”沈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回消息，其实按了两下快门，“今天中午先把点位记清楚。晚上找老张问一下这片区的监控归哪个派出所管，如果有需要调取的话走流程。”

　　小吃店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两碗牛肉面好了”，沈灼应了一声走过去端过来，和季星眠一人一碗坐在店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慢慢吃。面碗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熏得微红，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在附近吃饭的学生。但沈灼吃两口就抬眼扫一下单元门的方向，季星眠用筷子夹面的空隙也在看同一片区域。

　　吃到一半的时候单元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矮个子，穿灰夹克，低头刷着手机。沈灼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不是宋凯，不是任何她见过的人。那个人出门之后向左拐沿着马路走了，走路的姿态很正常，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可疑的停顿。

　　“路人。”沈灼说。

　　“嗯。”

　　两个人继续吃面。面快吃完的时候单元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蓝布围裙外面罩着棉背心，慢吞吞地沿着台阶走下来。沈灼的视线扫过她身上又移开了，但在老太太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从她菜篮子露出来的菜叶边角里看到了一个橘红色的东西。

　　是一个橘子。皱巴巴的，果皮上贴着半张褪色的标签。

　　沈灼的目光在那个橘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老太太走远之后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沿着沿江路走了一圈，把周边几条小巷和岔路也过了一遍。回到十三栋侧面那条巷子的时候沈灼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了季星眠。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但露出来的那一角窗台外面放着一个橘红色的东西。跟老太太菜篮子里那个同样的品种，个头也差不多。

　　“二楼左边那户。”沈灼压低声音，“那个窗台上放了个橘子。跟刚才老太太篮子里的一样。”

　　“橘子不能说明什么。很多人家里都放橘子。”

　　“那个窗户上的橘子被咬了一口。我在路边站着的角度能看到那个缺口，放了很多天了，果皮边缘已经干了卷起来了。”沈灼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季星眠，“你会在窗台上放一个被咬过一口的橘子放好几天吗？”

　　季星眠想了想：“不会。”

　　“那就记一下位置。二楼左边那户。窗台放橘子。”

　　两个人离开了巷子，走出沿江路之后沈灼把鸭舌帽摘了重新扎了一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色因为走了一中午而微微泛红，但神情是集中的，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人。

　　“今天中午看了，三个摄像头，一个可疑窗台。”沈灼掰着手指数，“傍晚再来看一趟，晚上七点之后如果那扇窗灯亮了就基本确定有人住。再加上昨天记的单元号和地址，信息快够了。”

　　季星眠走在她旁边，听她数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升起了温度。她把这些事当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来安排，像排列自己的复习计划一样，把他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拆开编成了能数的清线头。

　　“傍晚我跟你一起来。”他说。

　　“嗯。傍晚六点半在这个路口碰头。先各自回去上课。”

　　沈灼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你下午上课别打瞌睡。”

　　“我从来没在课上打过瞌睡。”

　　“那你下午认真听讲。晚上还要干活呢。”

　　季星眠看着她转回去继续走的背影，帽檐下的马尾在阳光里来回晃着，左手腕那根红绳在她摆臂的时候时隐时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傍晚六点半两个人准时在路口碰头。天正在从蓝过渡到灰蓝再过渡到灰紫，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沿街店铺的灯已经开始亮了。他们站在拐角一家杂货店门口假装看货架上的电池，目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落在那扇二楼的窗户上。

　　窗帘还是半拉着。窗台上那个咬了一口的橘子还在，果皮在傍晚的暗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沈灼看了约莫五分钟，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那扇窗的灯亮了。

　　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日光灯的冷白色，是带点黄调的暖光，像是老旧的白炽灯泡。窗帘是半透明的材质，能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前面走过去，体型中等偏瘦，走路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在房间里踱步。

　　沈灼的目光锁住那个影子。那个影子走到窗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然后转身走回去了。灯光继续亮着，没有关。

　　沈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确认了。二楼左边，有人住。体型中等偏瘦，男性或者偏瘦的女性。走路姿态不紧不慢，不像是在躲人。”

　　季星眠点了下头：“要找机会确认这栋楼其他住户知不知道这户住的是什么人。”

　　“明天早上来蹲一次。早高峰出门的人多，老太太拎菜篮子的时间，上班族出门的时间。看那个窗户的人什么时候出门，走哪个方向。”

　　杂货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问他们要不要买东西，沈灼摇了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外套拉链拉上了，站在路灯底下摊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傍晚看到的信息记了下来时间、灯光颜色、人影轮廓。

　　“走吧。”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今天够了。”

　　两个人沿着沿江路往回走。路灯已经全亮了，把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清晰地拉出来又收短。沈灼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看路灯杆顶端那些横七竖八的电线，燕子落在上面排成了一小排黑点。

　　“季星眠。”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冲着你来的，最后他会怎么收场？”

　　季星眠想了想：“他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比如从匿名变成公开。或者换一个渠道继续发。”

　　“如果他换渠道呢？”

　　“那我们就把现在收集到的信息递上去。他换的每一条渠道都会留下新痕迹，每一个新痕迹都会让他暴露得更多。”季星眠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他以为他在围我。其实他在围他自己。”

　　沈灼也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脸。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她的视线从他的眉骨落到了鼻梁再落到了下颌线，沿途经过了他每一个细节，最后回到了他的瞳孔里。

　　“嗯。”她说，“你分析得对。”

　　她转身继续走了。季星眠跟上去的时候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跟她并肩走着。沿江路的这一段种了银杏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上方交错成一片细密的剪影。沈灼走着走着伸手碰了一下头顶一根最低的枝条，指尖扫过树皮的粗糙表面，收回来的手里带了一小片枯叶的碎末。

　　她把那点碎末吹掉了，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两个人走出沿江路拐进大路的时候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橘子，已经剥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剥的，果肉完整地分成了两半。她把一半递给季星眠。

　　“你什么时候剥的？”季星眠接过橘子。

　　“刚才走路的时候剥的。熟了之后不用看也能剥完整。”

　　季星眠看着那半橘子，橘瓣排列整齐，白色的丝络被她细心地撕掉了一些。他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想，她确实不用看就能剥完整了。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看穿她的那些小动作一样，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刻意去想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街边吃完了那半个橘子。沈灼把果皮叠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这次她没有回头，但走路的步伐里有一种笃定的节奏，跟傍晚的风和路灯的光搭在一起像是已经成了这条路上的固定风景。季星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走远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橘子剩下的最后一瓣，放在嘴里嚼了嚼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上楼到家之后把手机里今天新拍的监控点位照片整理了一下，把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截图存进了文件夹。做好这些之后他又翻开了那个备注名叫“沈灼”的聊天框——她的头像还是那只橘猫趴在地上的表情包，备注名是他刚存她号码的时候设的，一直没改过。

　　他打了一行字在对话框里：“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我去面包店买蛋黄酥，给你带一个。”

　　对面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地快：“要两个。昨天那个你吃了一个吧，你的那份也得算上。”

　　季星眠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行。两个。”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微亮，他的影子落在墙面上被拉得很细长。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只橘猫的表情包上。他想着明天早上面包店暖黄色的灯光和烤酥皮的气味，想着她接过蛋黄酥的时候会先嫌弃一下今天的酥皮比上次厚了还是薄了，然后咬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他把这些画面存进脑子里，跟晚上查到的那些监控点信息和窗台橘子的线索并排放着。像同时存了白天和夜晚两种颜色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窗外的路灯光慢慢移了一寸，把他的影子从墙面上带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