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营业厅的后门 放学之后两 ...
-
放学之后两个人没走正门。沈灼带着季星眠从操场后面翻矮墙出去的,墙根底下垫了两块砖,她踩上去一撑就过了,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沾的红砖碎屑。季星眠翻墙的动作比上次钻铁栅栏熟练了一些,落地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起身时外套下摆卷了一下又落平了。
“你练过?”沈灼看着他干净利落的落姿。
“你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了。照着做的。”
沈灼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城南那片职高在公交车坐六站再走一段路才能到,两个人上车之后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之后沈灼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里的手机攥着,拇指偶尔蹭一下那个“?”号的备注名。
营业厅在一条窄街的拐角上,门面不大,挂着通信运营商的蓝色招牌,玻璃门上贴了几张海报。沈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女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季星眠走到柜台前把手机号码报了一遍:“我想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
女店员眼皮抬了一下:“要机主本人来才能查。”
“我不需要机主的隐私信息。我只想知道这个号码是不是用真实身份证注册的。如果是用假证或者他证注册的,我可以报警处理。”季星眠的声音平稳清晰,把书包夹层里一张派出所的案件受理回执复印件抽出来放在了柜台上,“这是相关案件的受理证明,号码关联的内容正在调查中。”
女店员看了看那张回执上的红章,表情变了一下。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这个号码是用身份证注册的,信息核对过了没问题。但注册地址填的是这片区的一个老小区,跟你们那个案子里的地址不一致。”
“能查到具体哪个小区吗?”
女店员犹豫了一下,又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屏幕跳转之后她念了一个地址,城南沿江路那一片,是老式的职工宿舍楼。沈灼听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因为那片宿舍楼正好是宋凯原籍贯地的范围。
“注册时间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暑假期间。”
沈灼和季星眠对看了一眼。两个月前正好是季星眠转学手续办完的那段时间。那个人提前办好了号,等到了现在才开始发消息。
沈灼从柜台前端起一张便签纸把那个地址抄了下来,笔尖落得很快但字迹清晰。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冲店员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拽着季星眠的袖口把人从营业厅里拉了出来。
站在街边的时候风灌过来把沈灼的头发吹散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沿江路那片宿舍,以前是国企职工住的。后来企业倒闭了房子变成了租户混居,什么人都有。宋凯家以前好像住那一带,他转学之前是那片的户籍。”沈灼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夹层里,“这个号码应该就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办的。”
“要去那个地址看看吗?”季星眠问。
“去。”沈灼把手机掏出来导航,打字的时候手指很快但稳,“但我们就看看不敲门。先确认一下那栋楼几单元几号。然后回去查那片楼的租住信息。他们用真身份证注册了号码,就一定会在那边有出入记录。片区的监控、快递收件、外卖,都能查到痕迹。”
季星眠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对着手机屏幕认认真真输地址的样子。她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瞳孔,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更深了一些。他忽然觉得她处理这些事的时候那种专注的劲儿跟她坐在自习室刷题的样子很像,都是把所有杂念都收起来只留一条亮堂堂的思路往前推。
“沈灼。”他叫她。
“嗯?”她没抬头。
“你以后要是学法律或者刑侦,应该很合适。”
沈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想的是先把你的事解决了再考虑以后的事。走了,那栋楼在两条街后面。”
沿江路的职工宿舍楼是成排的六层灰楼,外墙的白瓷砖发了黄,有些地方的瓷片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楼间距很窄,一楼窗台外面拉着花花绿绿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被单和卫衣。沈灼和季星眠沿着楼栋走了一圈,在一栋靠里的楼前停下来。
楼号是十三栋。单元门上贴着一张旧铁牌,上面的数字漆掉了半边但还勉强能看清。沈灼站在单元门口往里面看了看,楼道里光线很暗,墙角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和几袋垃圾。她把周围的环境拍了照,又看了一眼单元门上贴的报纸和广告单上的日期,确认这片楼还有人在住。
“如果那个人住这里,他进出一定会经过这个单元门。”沈灼转过身背对着楼栋站着,把手机里那个“?”号的短信记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条,“他今天没动静了。”
“发完那些照片之后他没动静了。”季星眠也背靠着单元门旁边的墙站着,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对面那排矮房子的屋顶上,“可能他也在观望。想看看我们反应大不大。”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他?”
季星眠想了想:“不回。”
“不回?”
“他不提条件,我们就晾着他。等他忍不住了再提条件的时候我们再接。”季星眠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分析得对,他看的是反应。你不给他反应他就没东西可看了。”
沈灼把那几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按了删除键把整串对话清空了。屏幕刷新之后收件箱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
“删了?”
“删了。”沈灼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我不给他看任何反应。”
她转身又看了一眼十三栋的单元门。夕阳的光正从楼缝之间穿过来照在门上方那块铁牌上,模糊的“13”在光里灰扑扑地亮了一下。她记住了这栋楼的朝向和旁边的参照物,然后拉了拉季星眠的袖口:“走了。看够了。”
两个人从沿江路那片老楼区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街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店铺的灯陆续开了,把路面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的光带。沈灼走在前面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高马尾在脖颈后面随着步伐轻轻摆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星眠。他正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他正在备忘录里写东西日期、时间、地址、号码、注册时间、女店员说的注册地址和实际地址的差异,全列清楚了。最底下还加了一行备注:“已告知沈灼。她删除了对话记录。下一步:查十三栋的租户登记情况。”
“你在写办案笔记?”沈灼看着那条备注里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里面。
“做记录方便对时间线。万一后面需要提供给派出所,这些信息越完整越好。”季星眠把备忘录保存了锁上屏幕,“你把对话删了是对的,但我保留了截屏。”
沈灼偏了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截的?”
“每一次。他发来的每一条我都存了。”
沈灼没再问。她转回身面对公交车来的方向,嘴角那点弧度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微微弯着。公交车的大灯从街道那头扫过来的时候她跟季星眠并排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之后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窗玻璃闭上了眼。
“到了叫我。”她说。
“好。”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车厢内部切成一段一段明灭交替的通道。沈灼靠着窗假寐,呼吸平缓地进出着。季星眠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13栋”的备忘录条目,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她今天说以后的事。她说先解决眼前的事再想以后。她的以后里有我的位置吗。这个先不写进备忘录。”
他把最后一行字删了,重新写了一行:“她的红绳还在手腕上。没松。”
车到站的时候沈灼醒了,比季星眠叫她早了半秒。她睁开眼坐直的时候正好跟他的目光撞上,他正偏着头看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那一页。他迅速把屏幕按灭了。
“看到什么了?”沈灼眯了眯眼。
“列了一下十三栋周边的监控点位。明天中午可以过来数一遍。”
沈灼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背着书包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街边的包子铺还在营业,蒸笼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地冒出来混在路灯的暖光里变成了雾蒙蒙的一团。
“饿了。”她说,“前面那家包子你吃不吃?”
“吃。”
两个人买了六个包子一人三个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吃了。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皮发得软白松软,咬一口热气就涌出来。沈灼吃的时候把包子托在掌心里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角偶尔沾一点油光。
季星眠坐在她旁边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包子的动作也比她斯文一些,但速度不慢,两个人几乎同时吃完了手里最后一个。沈灼把油纸叠好了站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转回来看他。
“明天中午去数监控点。后天查租户。一步步来。他发来的东西我们已经存过了,他删不删都不影响我们有备份。他不露头我们就等着。”
季星眠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在布置任务了。”
“跟你学的。”沈灼把手插回口袋里,“你以前不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才跟我说吗。我现在只是提前安排了而已。”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她的脸照亮了半边,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但嘴角那个弧度是亮的。
“明天早上见。”
“明天早上见。”
沈灼转过身继续走了。季星眠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小区入口的铁门,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那张油纸上印着的包子铺红色的店名,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他走在路灯照着的人行道上,对面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家窗口飘出晚饭的香气和电视的声音。这些跟往常一样的、平常的夜晚画面从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经过。他走过去的脚步比前一阵子轻了,口袋里那几张叠好的油纸和手机里那些截屏互相挨着,像两张不同用途的票券放在同一个拉链层里面。
他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口。灯黑着,他妈还没回来。他掏出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家包子铺门口的蒸笼到晚上还冒着热气,是因为沈灼说她饿了。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在晚上买包子吃,他会在家里随便煮点东西填一下。但这个晚上他吃了三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旁边有人吃包子的声音和他并排响着。
他把单元门拉开了走进去。楼梯间灯亮了,照亮墙面上剥落的油漆皮和扶手上磨得光滑的木头漆面。他上楼的时候想着明天的计划,想着中午怎么数监控点,想着怎么能把那个躲在十三栋里发消息的人找出来。但他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缩紧的感觉了,像是有人陪着他一起在数,所以他不需要把每一步都攥那么紧了。
他掏钥匙的时候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明天早上见”。他低头看着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环,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去的,也可能是一直挂在那里但他以前没注意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他想,明天早上带两个橘子吧。
大的那个给她。小点的放自己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