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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争吵 陆铭在赵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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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在赵阳家住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他接到他妈打来的电话。
当时赵阳正在厨房煎蛋。五个人的早餐，赵阳妈在熬粥，赵阳爸在摆碗筷，赵阳拿着锅铲翻鸡蛋，油花在锅里滋滋响。陆铭坐在餐桌旁边叠餐巾纸，一张一张叠成三角形，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事做。
手机响了。
陆铭看了一眼屏幕。手停住了。餐巾纸在他手里被攥成一团。
“谁？”赵阳从厨房探出头。
“我妈。”
赵阳把锅铲放下。赵阳妈从灶台边转过身。赵阳爸放下筷子。整个厨房突然安静了，只剩锅里煎蛋的余响。
陆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站在客厅里，帮赵阳妈端菜，耳朵竖着。
“妈。”陆铭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
沉默了很久。他一直在听。
“嗯。我在赵阳家。”
又是沉默。阳台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来回走，每一步都很重。
“哥跟你说了？”
又是一段。然后陆铭的声音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你听我说。”
他突然停住。然后是吸鼻子的声音。很小，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赵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你——你说什么？”
陆铭的声音抖了。
“妈，你说真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然后陆铭哭了。没出声，但肩膀在抖。他靠着阳台栏杆，手机攥在耳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阳往前迈了一步，被赵阳妈拉住了。她摇了摇头。赵阳停住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阳台。
陆铭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推开阳台门。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在笑。
“我妈说，”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让你去吃饭。”
赵阳愣住。“谁？”
“你。”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什么时候？”赵阳问。
“今天。”
赵阳把抹布扔在灶台上。“等我换个衣服。”
他冲进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大。然后传来翻衣柜的声音，衣架撞来撞去，抽屉开了又关。赵阳妈笑了，说“这孩子”。赵阳爸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铭站在客厅里。还在笑。眼泪没擦干净，但他在笑。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器材室后面那个下午。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赵阳的额头，说“再等等”。等了三年，等到他妈说“带他来吃饭”。
我掏出手机。给陆寂发了一条：成了。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我妈刚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她做了红烧肉。
我：你出的面？
K：昨晚回了趟家。跟她聊了四个小时。给她看了赵阳的照片。她说这孩子看着老实。
我：然后呢？
K：然后她说，叫他们来吃饭。我说，你得跟陆铭说。她说，你把他电话给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阳台上陆铭还在站，风吹着他的头发。卧室门开了，赵阳出来。换了件白衬衫，头发重新梳过，还喷了点什么东西，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好看吗？”赵阳问陆铭。
陆铭看着他。三秒后，笑了。
“好看。”
赵阳妈从厨房端出一锅汤，放在桌上。赵阳爸把碗筷摆好。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一桌子的菜和粥。赵阳坐陆铭旁边，在桌子底下攥着他的手。陆铭低头吃饭，嘴角一直翘着。
吃到一半，陆铭突然放下筷子。
“阿姨。”
赵阳妈抬头。“嗯？”
“谢谢您。”
“谢什么。”
“收留我。”
赵阳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一块红烧肉夹进他碗里。
“吃。”
陆铭低头，筷子夹起红烧肉。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下午，陆铭和赵阳出门。我跟着他们，隔了十米，相机挂在脖子上。两个人走在去陆铭家的路上，肩膀挨着肩膀。陆铭的步子越来越慢，赵阳配合着放慢脚步。
到小区门口，陆铭停住了。
“紧张？”
“嗯。”
“你妈做了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
“你哥说的。”
陆铭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跟我哥这么熟了？”
“你住我家七天，你哥来了三次。每次都在楼下站一会儿，不上来。但我妈每次都在他走之后说，这小孩真客气，下次让他上来。”
陆铭低头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
单元门。电梯。七楼。门牌号是702。陆铭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赵阳伸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陆铭妈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围着围裙。她看见陆铭，眼睛红了。然后看见赵阳。赵阳站得笔直，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阿姨好。”
陆铭妈看了他三秒。然后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陆寂坐在沙发角落，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陆铭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红烧肉，汤，炒青菜，凉拌黄瓜。四个菜，三碗饭。
“不知道小赵爱吃什么，”陆铭妈说，“就随便做了点。”
赵阳站起来。“阿姨我帮您——”
“坐下。”陆铭妈把筷子递给他，“你是客人。”
赵阳接过来，坐下了。陆铭坐在旁边。陆寂坐在对面。四个人围着不大的餐桌，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陆铭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赵阳碗里。
“吃。”
赵阳低头吃。陆铭在旁边看着，筷子捏得很紧。
“妈。”
“嗯？”
“你——不生气？”
陆铭妈停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看着陆铭。然后看向赵阳。最后看着陆寂。
“你哥跟我说了。说你高一的时候，作业本被人扔垃圾桶，是他去打的架。说他一直在帮你挡着。我身体不好，他不敢让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你们两个人，瞒了我三年。”
陆铭低下头。
“我生气。”她说，“但不是生你们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你们有事不敢跟我说，是因为我这个当妈的做得不够。”
“妈——”
“吃饭。”她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放进赵阳碗里，“小赵，多吃。你太瘦了。”
赵阳低头看着碗里的肉，鼻子酸了一下。然后他把肉吃了。
吃完饭，陆铭去洗碗。赵阳坐在沙发上，陆寂给他倒了杯水。陆铭妈坐在旁边，看着厨房里陆铭洗碗的背影。
“小赵。”
“嗯？”
“他要是欺负你，跟我说。”
赵阳笑了。“好。”
陆寂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妈，你怎么不问问他欺负陆铭没有。”
陆铭妈看了赵阳一眼。赵阳摆手。“阿姨我不欺负他。”
“那更好。”
厨房里，陆铭洗碗的声音停了。他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客厅里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妈在笑，赵阳在笑，陆寂在喝水。他缩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楼下。相机没打开。只是站着。七楼的灯亮着，窗户里人影晃动。很普通的一家人，围着很普通的桌子。但我知道，这顿饭吃了三年。
手机震了。陆寂。
K：在哪？
我：楼下。
K：上来吃饭。
我：吃过了。
K：我妈让你上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七楼窗户。陆寂站在窗边，手机举在耳边，低头看着我。
我：好。
关掉手机。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映出我的脸。脖子上的相机，背包里的相册。三年前那个女厕所里的下午，到现在，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门开了。陆铭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碗筷。
“你就是宋瑶？”
“阿姨好。”
“进来。”她侧身让开门，“陆寂那孩子，第一次带人回家。”
我走进去。客厅里，陆铭和赵阳坐在沙发上。陆寂站在窗边，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
我坐过去。陆寂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腿挨着腿。
陆铭妈把碗筷摆好，又盛了一碗汤。
“喝。”
我接过。汤很烫，捧在手里。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很暖的光。
陆铭靠在赵阳肩上。赵阳低头看手机，但另一只手搭在陆铭膝盖上。陆寂的腿碰着我的腿，没挪开。
我看着碗里的汤。清汤，飘着几片葱花。很简单。但很热。
陆铭妈坐下来，看着我们四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都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但陆铭把赵阳的手攥紧了。陆寂的腿往我这边又靠了一点。我低头喝汤。
都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