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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渡 · 凝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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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墙边站了不知道多久。过渡间的光没有变化,始终是偏暖的暮色色调。背靠着墙,凉意持续从墙面穿过布料接触皮肤,没有变冷,也没有回温,稳定地在那里。
墙还在缓慢向内移动。每一次呼吸之间的位移小到几乎不可见,但积累起来,空间已经比刚进来时窄了一截。两侧的墙像两块正在合拢的夹板,慢慢挤掉中间的空气,也慢慢挤掉人心里的侥幸。
何露和范从良都站了起来,不敢再靠着墙,也不敢再歇着。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看着不断逼近的墙面,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顾维钧走向扶桑-未殷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不是靠近她本人,是靠近她旁边的那面墙。在她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靠了上去。背部接触墙面的动作很慢,像是知道这面墙会凉。靠稳之后,手垂在两侧。
他的脚步有点虚。刚才那一瞬间,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停了。骗了一辈子人,好不容易认了错,他以为就到头了。可看着墙里嵌着的人影,他才明白——认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你说,一个人如果骗了足够多的人,最后他会不会连自己都骗?“顾维钧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大,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扶桑-未殷没有转过去看他,仍然面朝房间方向。她说:“你问的是你自己吧。“顾维钧没有否认。他没说有或没有,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女儿才去骗那些老人的。女儿得罕见病,一天药费抵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他没得选。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个父亲,我得救我的孩子“,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真的只是为了女儿吗?第一次拿到高额提成的时候,他心里不是只有救女儿的急迫,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感——原来钱这么好赚,原来动动嘴皮子,就能拿到别人攒一辈子的养老钱。他骗客户,骗下属,骗身边所有人,骗到最后,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扶桑-未殷听到了他手掌贴了一下墙面,又放下来的细微声响。远处的何露听到了那句话。头微微抬起一点,不是全部抬起,像从某种深度专注中被轻轻拉出来的缓慢抬起。目光从地面移开,落在顾维钧的方向,看了大约两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又把目光放下去了。但她的表情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笑,不是难过,是一种认出来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一段自己也走过的路。
扶桑-未殷看到了何露抬头的瞬间,把视线收回来了,没有继续看。
墙壁的收拢忽然停了。在她和顾维钧之间的空隙处停住,留下一段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立的距离。光从上方照下来,她低头时,看到自己脚下地面上有一个反光——很淡,像水渍被擦干后留在表面的痕迹。她看到了自己右手指尖的形状,在那层反光中显出边缘轮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指尖和周围皮肤之间的那道接缝还在,但已经比以前淡多了。淡到要把手指翻到某一角度才能看到。她看着那道正在消失的接缝,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它。从第二层被剪断到现在,这根手指陪着她走了七层地狱。疼过,痒过,流血过,重生过。从最开始清晰的色差、明显的接缝,到现在几乎融为一体。就像她的心。最开始是3.7%的冰冷麻木,像一潭死水,现在也慢慢有了温度,有了缝隙,有了活过来的迹象。
她正看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根处的人影又多了一道。很淡,很模糊,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和范从良刚才蹲下来的样子一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嵌进去的,悄无声息,像本来就长在墙上。扶桑-未殷心里一沉。幻影已经开始复制他们了。停下来的念头越强,幻影就越清晰,直到彻底取代真人,把人困进墙里。
闸门就在这时,在她面前打开了。光从闸门缝隙里渗进来,不是偏暖的,是偏锐利的——更干净的光,像秋天正午的颜色,没有暖意,但比冷更清透。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很小,时间很短,像身体在完成一个不需要经过意识检查的准备动作。她站直了,从墙上推开。
临进门的前一秒,扶桑-未殷下意识往身后的角落扫了一眼。那道淡淡的人影还嵌在墙上,轮廓莫名有点眼熟。左肩胛骨下的皮肤又泛起了熟悉的麻意,像有一道视线,从墙里透出来,静静地看着她。而在闸门另一侧的阴影里,烬暝靠墙站着。他的轮廓比在铁树层时清晰了一些——不,是清晰了很多。边缘的线条不再是模糊的雾状,已经凝成了接近实质的轮廓。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正在长大,正在变实。而代价,是她一直在变淡的本心。
她没再回头,抬步走进了光里。剩下的人在她后面跟着。身后的过渡间慢慢收拢,墙里的人影还保持着微笑的姿势,永远停在了“以为自己可以休息“的瞬间。前路的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