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钓要小心》Myth

1、Chapter 1 夜钓要小心

　　夜深，人静。
　　水暖，鱼肥。

　　李糯一手拎着小马扎，一手拿着竿包，正低着头鬼鬼祟祟地跨过马路边缘的绿化带，往河岸钻。

　　“呦，这么晚来钓鱼啊！”
　　一个夜跑大哥老远看见他好奇地喊了句。

　　李糯卡在灌木丛中间，尴尬地停下笑笑：“啊，来河边坐坐。大哥夜跑啊？”

　　一番寒暄下来，属于是属于是了……

　　大哥抹了把汗，走的时候嘴里嘀咕着：“年轻人爱好老龄化这么快吗。”

　　李糯有些懊恼，早知道再晚点出门了。

　　在河边安顿好，李糯长杆一甩，一屁股坐上小马扎，开始就着远处那盏昏黄微弱的路灯，盯着河水上的鱼漂发呆。

　　Z大位置不错，坐落在首都市中心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学校北边有条水质挺好的河，绕着校区围了半圈，冬可赏冰，夏可看水，春飞柳絮，秋落银杏，简直就是性价比极高的city walk地带。

　　当然，像李糯这种开发出夜钓新玩法的，估计还是头一遭。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几下，李糯放松的精神一下子紧绷起来。他深吸几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这才掩耳盗铃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向屏幕。

　　438-刘峰实验室

　　刘老师：谁在？
　　余丽师姐：老师，我在
　　刘老师：就你一个？

　　李糯看了眼时间，23:48，这个点了有人还在才不正常吧？

　　余丽师姐：廖师兄他们去猪场采样还没回来，最近就我和李糯师弟在校内

　　李糯顿时警铃大作。
　　好好地干嘛提他！

　　刘老师：李糯呢？@李记糯米糍
　　刘老师：本来就是跨考来的基础差的要死，还不好好抓紧时间多学多看。真不知道你这研是怎么考上的，再这么懒散我这可养不起你这尊大神！干脆换个导师吧！
　　余丽师姐：老师，师弟今天有点事先回去了，我就留下来帮他把剩下的样跑了，您别怪他
　　余丽师姐：师弟平时很努力的

　　李糯微微闭着的另一只眼睛瞬间睁大。
　　不是……
　　明明是你说剩下的东西明天再做，让我回去先看书的！你怎么！

　　刘老师：别替他找借口。
　　刘老师：@也不回，对老师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余丽师姐：这个点可能已经睡了，师弟明天起来看到了肯定会回消息的
　　余丽师姐：老师，您有什么事我帮您做
　　刘老师：没事。
　　刘老师：某些人，要知道你来学校，来我实验室是干什么的！别浪费资源和名额不干实事！科研经费这么紧张，不是拿来给你挥霍的！
　　刘老师：明天让李糯来我办公室！
　　余丽师姐：好的老师，我跟师弟说

　　李糯拍死一只被亮光吸引到他胳膊上吸血的蚊子，按灭屏幕，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甩了甩头，伸手把很久没剪的刘海拨了拨。
　　重见天日的漂亮眼睛里映着河面闪动的光点，李糯长舒口气。
　　河边独有的，带着点微弱腥气的味道顺着他吸气的动作钻进鼻腔。

　　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喜欢静静在河边呆着什么也不用想。

　　爷爷说过，珍惜当下。
　　那他就好好夜钓，那些破事明天再说！

　　突然，李糯右手松松搭着的鱼竿动了一下。

　　嗯？

　　李糯瞬间打起精神，看向不远处河面上的鱼漂。
　　那点荧光绿在水中一上一下快速浮动，是真上了货！

　　李糯有点惊讶。
　　这段时间他心情不好就会来夜钓解压，在这条河喂了那么多优质红线虫，一条鱼没钓上，倒是全给它们整成加餐了。

　　手下杆子一沉，鱼竿传到手心的抖动很不同寻常。
　　这手感，难道真是“中大奖”了？

　　他不知道究竟钓上了个什么东西，他拽“它”拉，他用劲“它”沉压。
　　有几个瞬间鱼漂都被拽进水里看不见了！

　　李糯犯了轴劲，完全忘了学校旁边的区区一条小河怎么会有他一个成年男子拉不起来的大货。
　　又不是在海钓！

　　他用力收杆，使了全身力气跟咬了钩的重量级选手一较高下。

　　越来越近了！

　　李糯眯起眼睛，期待地向前探头。

　　咦？
　　这河面怎么好像突然亮了许多？

　　李糯疑惑，但手下没停，继续往回收线。
　　随着那段亮光渐渐向他靠拢，李糯终于看清了。

　　就说嘛，这片就那一盏灯，没道理大半夜的市政还有人加班，还一时兴起上调了功率。
　　原来亮的是一段反射着月光的银白色头发啊……

　　啊！！！！
　　头发！！！！

　　李糯总是不太中用的脑子像是刚跑了趟马拉松，才喘着大气反应过来。

　　他整个人抖了抖，这才意识到刚刚跟自己较半天劲的“鱼”早就不反抗了，但手下鱼竿还是吃得死沉。

　　一阵风吹过，李糯打了个冷颤。
　　刚才……
　　显示的是几点来着……

　　李糯哆哆嗦嗦抬起手看向手表。

　　时间：0:00
　　心率：125 次/分

　　李糯环顾四周：

　　夜黑，风高。
　　水冷，“鱼”沉。

　　“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附近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李糯飞快转头向四周看了一圈，路上一辆过路车都没有，一个人影也看不见，远处那盏路灯还很懂氛围地闪了起来。

　　这不就是经典恐怖片开场吗！

　　表盘上心率的数字还在攀升，手表开始震动，界面变成有些刺目的红色：
　　侦测到心律异常！

　　李糯跟着震动又抖了两下。

　　他中奖了。
　　他中大奖了。

　　天爷呀，我是来放松还是来送命。
　　脑子里夜钓钓上人民碎片的各种奇闻轶事非常赶趟地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记性有这么好！

　　李糯欲哭无泪，继续拽也不是，不拽也不是。手下正僵持着，那头发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流推动，竟自己靠岸了。

　　李糯不想细看，但眼睛实在好：那银白长发尽头，是明显的半个后脑勺——
　　完了。

　　现在该怎么办？
　　收拾东西往回跑？可他鱼钩还挂着“东西”。鱼钩是爷爷留下的，他不能就这么扔了。
　　那……应该报警吗？

　　就在李糯纠结时，那半个后脑勺在水里晃了晃，竟然有了翻面儿的迹象！

　　李糯觉得周围温度直降。
　　刚刚被师姐告黑状压下的委屈和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想哭。
　　真的。

　　然而比哭声先出口的是一声尖叫——那会自主翻面的银发尸体，从水里立起来了！

　　“鬼啊！！！”
　　“疼啊！！！”

　　嗯？什么声音？
　　李糯愣了。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河水那股浅淡的腥味直接扑在他脸上。

　　李糯的大脑处理器还在罢工，好视力又擅自越级行动了。
　　他赫然看到，刚才好像喊了“疼”的水鬼，抬头了！

　　救命啊！！！
　　我要死了吗？
　　才过了不到一年，我就要下去陪爷爷了吗？
　　我才21岁，我还年轻，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还没看到毕业的希望啊！

　　李糯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理顺，突然发现眼前这水鬼的脸莫名有点熟悉。

　　特别是那双被银色长发衬得更加惑人，总是带着不耐烦神色的桃花眼，和左眼角旁那颗标志性的泪痣……

　　哎？

　　……

　　不是……

　　水鬼怎么是他们系那个天才研究员啊？

　　李糯脑子嗡嗡响，视觉、嗅觉、听觉乱成一团。

　　他看着那和高凛老师长得一模一样的水鬼眉头皱得能夹死河边一百只蚊子，冷着脸自己往前游了两下。
　　没错，是“游”！上半身直立着在水里“游”！

　　还没等他搞清楚是什么情况，眼睛就不自觉跟着水鬼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过去。
　　杂草丛生的绿化带里，一块歪倒的牌子锈迹斑斑——

　　“禁止垂钓！”

　　大提琴一样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语气却像裹了层冰碴子：“你那双大眼睛是拿来填脑子里的坑吗？”

　　下一秒，李糯脸上再次溅上一串泛着凉意的河水。
　　他呆愣愣地舔了下嘴角的水珠，下意识砸吧砸吧。

　　眼前这个语气不善的“水鬼”，说完话就背手扭头开始在湿透的衬衫上拽着什么，动作间他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微弱的吸气声响了起来。那条刚刚甩了他一脸水的尾巴从河里探出个尖，频率很快地拍了几下水面。

　　看样子，像是……有点疼？

　　高凛把终于取下来的鱼钩扔到李糯面前，心道这家伙钓鱼水平不怎么样，设备买的倒好。
　　他扫了一眼小钓鱼佬身上那件校庆发的T恤：“眼瞎看不见这里不让钓鱼就算了，十二点了还在校外游荡，你哪个系的？”

　　李糯没答话。
　　他觉得自己研究生生活太苦，开始发癔症了。

　　李糯盯着水面那段还在扑腾，明明白白写着烦躁的尾鳍。

　　谁能告诉他。
　　他钓上来的高老师，怎么是……
　　怎么是人鱼鱼鱼鱼啊？！

　　高凛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也更加恶劣：“耳朵也是摆设吗？”

　　李糯颤颤巍巍，试图靠喊名字将自己从诡异的梦境里救出来：
　　“……高老师？”

　　高凛一噎。
　　这个笨蛋不会还是他自己系里的吧？

　　“怎么还没醒？”李糯拍了拍脸颊，“是疼的啊！”
　　他又舔了舔脸上的水，真心实意地疑惑：“也不咸啊？美人鱼再怎么说也得在海里吧，河里的是进化了吗？”

　　高凛：“……”

　　“高凛老师？是你吗？”

　　李糯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传说中的清醒梦，奔着找出原因解决问题的严谨态度，他开始回顾今天，哦不，昨天的行程：
　　“上课、吃饭、在实验室跑cpr、跟夜跑大哥搭话、被刘老师骂、被余丽师姐告假状、钓鱼……今天也没跟高老师说过话啊，怎么会梦见这么诡异的画面？”

　　高凛：“……”

　　沉寂在水里的深蓝色鱼尾忽地一摆，流淌着蓝色血液的透明尾鳍轻扫过李糯脸颊，湿漉漉地留下一串水印，最后拖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刘海顺从地分开，露出李糯满是惊讶和慌张的漂亮眼睛。
　　他能感觉到托着下巴的尾鳍上，有脉搏在有力跳动，冰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生命的滚烫热度。

　　是真的。

　　这个长着高老师脸的美丽生物，是真的人鱼。

　　“你叫什么名字？”
　　高凛蛊惑一般的声音响起，尾鳍上血液流动的速度因为他的问话而加快。

　　李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突然有点迷糊：“李糯。”

　　高凛凑近他，桃花眼中闪动着奇异的银色光芒：“你看见了什么？”

　　“高老师……有鱼尾巴……”

　　“李糯。”高凛离他越来越近，鼻尖都快要碰上，“这是你夜钓太困睡着后做的梦。”

　　好不容易抽出空将就着补补水，谁知道还碰上这事又要浪费能量催眠。
　　高凛本来就不好的心情又下了一百零八层，加强了一遍催眠力度：“记住，这只是个荒诞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当教师的职业病犯了，他想起李糯刚刚说的话，没忍住多说了一句：“那叫PCR。照你这样学，毕不了业了。”

　　眼看李糯就要闭上眼睛，高凛打算退回水里再泡一泡。起身的动作才刚运作到第16节鱼尾骨，那即将要被成功蛊惑催眠的人却突然掀起眼皮。

　　毕业！
　　李糯迷糊的脑子被这两个字戳了个对穿，转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

　　他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高老师，我帮你保守秘密，你帮我毕业吧！”

　　“好吗？”

　　相距极近的大眼睛忽闪两下，李糯说话时的气息环绕在高凛挺拔的鼻翼。

　　高凛：“……”
　　他好像摊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