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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哄小孩子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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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凛没有再说话。
那句“怕?”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交流欲,又或者,那只是他漫长沉默生涯里一次偶然的、毫无预兆的破例。
风依旧在吹,清木味的信息素像一层透明的薄纱,轻柔地笼罩着露台。我不再试图找话题,也不再因为他的注视而感到局促。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最舒适、也最不会打扰到他的姿态。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静谧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给庭院里的每一片树叶都镀上了一层暖边。露台上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暧昧起来。
我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简直像是一声惊雷。
我瞬间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太丢人了,第一天上班,就在雇主面前饿得肚子叫,这算什么?显得我很不专业,还是显得裴家虐待员工?
我下意识地看向裴凛,生怕他觉得吵闹。
然而,裴凛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姿势都没变过。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腹部,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望向远方。
没有任何嫌弃,也没有任何波澜。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像刚才的自我介绍一样被无视时,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而无声,黑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即便收敛到了极致,依然让我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他没看我,径直走向露台通往室内的落地玻璃门。
我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继续傻站着。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他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秒钟后,他又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托盘。
他走回藤椅旁,并没有把托盘递给我,而是随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那张矮几上。
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碟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曲奇饼干。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藤椅里,双手交叠在膝头,恢复了那尊雕塑般的姿态。
全程,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但我分明看到,在他转身进屋的那一刻,原本一直萦绕在他周身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线条,似乎稍微软化了一点点。
我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听不见,也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小心翼翼地端起牛奶,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暖烘烘的。我咬了一口曲奇,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谢谢少爷。”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这一次,连哪怕一个眼神的回应都没有得到。
但我不在意了。
我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落在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
这就是裴凛。
外界传闻中那个冷漠暴戾、生人勿近的顶级Alpha,其实只是一个别扭到了极点、连给人递块饼干都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小孩。
晚饭是在主楼的餐厅里吃的。
餐厅大得空旷,长长的餐桌足以坐下二十个人,但此刻只有我和裴凛两个人坐在两端。
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加遥远。
佣人们训练有素地上菜、布餐,动作轻盈得像猫,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这种压抑的安静让我有些吃不消,每咀嚼一下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犯罪。
裴凛吃得很慢,也很优雅。他低着头,垂落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里。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尽量不发出餐具碰撞的声音。
直到一顿饭快要结束,一直沉默进食的裴凛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长长的餐桌,落在了我对面空荡荡的位置上。
那里摆着一副整齐的碗筷,却没有人坐。
他的眼神很沉,盯着那副碗筷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那是……给谁准备的?
我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匆匆却无声地走到裴凛身侧,微微躬身,低声汇报着什么。
声音太低了,我听不清。
我只看到裴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了。
不是那种针对我的冷淡,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沉的阴郁。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管家退下了。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副没人用的碗筷。
裴凛没有再动筷子。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潭死水,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那股清木味的信息素,不知何时变了。
不再是午后那种干净纯粹的微凉,而是带上了一丝潮湿的、沉闷的苦味。像是雨后森林里腐烂的落叶,又像是深埋地底的树根,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和难过。
我是Beta,闻不到太复杂的信息素层次,但这股苦味太浓了,浓得连我这个钝感的人都觉得心口发闷。
他在难过。
这个认知让我手里的勺子顿在了半空。
明明拥有整个风云城最顶尖的权势和财富,明明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裴家少爷,可他坐在那里,却像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那副空着的碗筷……
我忽然想起中介阿姨说过的话:“裴家上下所有人,包括老爷子和裴先生夫妇,都愁得不行。”
他们愁他不说话,愁他不社交,愁他孤僻。
可有没有人想过,他之所以把自己封闭起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也感到孤独?
我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墨、却盛满了化不开阴郁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没有继续低头吃饭,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放下了勺子,站起身。
椅子在地毯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裴凛没有抬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是无关的。
我端着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过的、炖得软糯香甜的银耳莲子羹,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身边。
距离拉近的那一刻,那股苦涩的信息素味道更浓了,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我推开。
但我没有退缩。
我是Beta,我不怕这些。
我走到他身侧,将那碗银耳羹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正好挡在了他和那副空碗筷之间。
瓷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裴凛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里不再是空洞和漠然,而是一丝极淡的、错愕的疑惑。
仿佛在问:你在干什么?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温和,就像父亲以前哄我喝汤那样。
“少爷,”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很甜,你要不要尝一口?”
他没有动,目光在那碗羹和我脸上来回游移。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股苦涩的信息素波动了一下,似乎在抗拒,又在迟疑。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和看着他。
我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道谢,甚至不需要他真的吃下去。
我只是想告诉他,这里不止有冰冷的规矩和空荡的座位,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愿意给他一点点甜。
终于,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那碗晶莹剔透的银耳羹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瓷勺,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再次看向我。
眼底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太甜了。”
这是他对这碗羹的评价。
声音依旧低哑清冷,却不再像是冰雪撞击青石,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鲜活的温度。
我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甜一点好,甜了就不苦了。”
裴凛怔住了。
他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又像是在回味这句话的含义。
过了许久,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把那碗羹推开。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一勺,又一勺,慢慢地将那碗并不符合他口味的、甜腻的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那股潮湿苦涩的信息素味道,终于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温暖的草木清香,像是冬日暖阳晒过的干草堆,安稳,踏实。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你看,他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只是一个有点奇怪、有点别扭,却会在你给他一点点善意时,笨拙地全盘接收的小孩。
晚饭后,管家来收拾餐桌时,看到那个干干净净的空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看了一眼裴凛,又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但他什么也没敢问,只是更加恭敬地退下了。
裴凛吃完饭,照例去了书房。
我也回到了西侧副楼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的蝉鸣已经弱了许多,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爸,今天第一天,挺好的。少爷……人不错。】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挑食,不爱吃甜的,但我哄着他吃了一点。】
父亲很快回了过来:【那就好,那就好。洋儿辛苦了,别太累着自己。要是少爷脾气不好,你就躲远点,别硬撑。】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忍不住笑出声。
在父亲眼里,大概全天下除了我,其他人都是洪水猛兽吧。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裴凛坐在长桌尽头,低着头一勺一勺吃甜汤的样子。
那副画面莫名地有些可爱。
我想,明天的工作,应该也不会太难熬吧。
毕竟,我已经找到了和他相处的小小秘诀。
那就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哄着的小孩。
夜色渐深,风云城的喧嚣沉睡下去。
而在裴家别墅的主楼里,那个习惯了黑暗与孤寂的少年,或许在今晚,第一次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