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4、银制月亮 关系有了巨

　　带他们走的人是老师，女性鹿妖。艾尔三人在队伍后端，只能隐约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好在似乎也没有太大听的必要。在她带领下，30个新生在天使处中穿梭。
　　第五天使处的建筑风格有古希腊的既视感，但风格又更加现代，偶尔还有中世纪式的巨大壁画，以及艾尔不认识的异世艺术。与那些相似物不同的地方就是，天使处的筑造绝不是人工巧匠的结果，处处都透露着神圣的精微。
　　艾尔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感受到「神」的存在。但如今祂却仿佛无处不在，天使处被笼罩在祂温柔的圣仪下。

　　“艾尔，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多洛斯好奇地问他，“是来天使处之后自己变的吗？还是其实人类也有白发？”
　　“嗯…人类的确有天生的白发，但那是一种病症。动物世界也有吧，白化症状。”说起这个，艾尔也有些困惑，“但我并不是白化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一直是这样的白发。”
　　多洛斯看着他眨眨眼，“看来你也是个奇怪的人呢！”
　　“…”艾尔笑了，“对啊。那你的头发，为什么会是绿色的呢？”

　　多洛斯来了劲，跳到他跟前，拎起自己的两根辫子：“是我染的！在人界就染啦！”
　　“哦！原来生灵界也有染发技术…？”
　　“是精灵国度的植物自制的染料。我做的。”米兰转过头来说，笑眼盈盈，“可惜留色效果不太好，洗几次就变回白发了，而且在绒毛上更难留存，所以尾巴和耳朵没有染。但成为天使之后，就不会再掉色了，对吧？”
　　“对！”多洛斯比了个V的手势，“我想了想，耳朵尾巴也染绿的话就太绿了，还是留白吧！就当是挑染☆”

　　艾尔仿佛听到她话尾的星星符号，不由笑出声。就这么和他们一路闲聊，在天使处逛了一圈。偶尔听听老师讲的人文历史，像是在异国旅游参观景点。

　　“有四种景观标志着天使处的「边缘」，草原、森林、海洋，以及——大片空地！”鹿老师严肃地说，“看到这些景观，就不要再往前了哦。不要跨越围栏！”

　　围栏后望不到边际的海，风中还有轻微的咸涩味。让艾尔想起地中海沿岸的风光。只是没有金黄的沙滩，仅有天使处白色的地砖与浅蓝的晴空。
　　“人界也有这样的风景。”艾尔喃喃，“啊，生灵界也有吧…？”
　　“两界陆地线一样的呀，你想什么呢。”多洛斯似乎颇感奇异，“米兰的国家就有很大一片内海，中间还有一座巨大的神像，对吧。”
　　“神像。哪尊神？”
　　“「华」。她是精灵族的主守护神。”米兰回答，贴心地为艾尔补充，“三神明之一，生灵与水的神明…”
　　“啊，我看到了，小册子上。”艾尔忙说，轻声说，“……感觉，大家的起点不一样啊。人类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有图书馆嘛，我觉得天使对此肯定有研究！之后去找找有没有关于两界分离的书吧，我也对这个很感兴趣呢！”多洛斯收回看向海的目光。
　　“好啊。”艾尔应道。
　　“约好了喔！”多洛斯伸出手掌。
　　艾尔不明所以：“……？”

　　“是击掌约定啦。”多洛斯抬起艾尔的一只手，轻轻和他对拍了一下手心，“我们那里有这种风俗。要是好朋友或者家人，就会蹭蹭脑袋。”
　　“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艾尔回忆，“我来的地方，人们一般会拉钩或者互碰大拇指来表示约定。东方还有「拉钩上吊」「食言的人吞一千根针」之类的童谣……”一抬头，米兰和多洛斯竟都惊诧地看着他，“怎、怎么了吗？”
　　“好可怕。”多洛斯饶有兴趣，“为什么要上吊？”
　　“咦？啊，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听老师说，天使的课程中也有讲授各种族风俗的课。那门课应该有很多很多课时吧……

　　参观到了尾声，老师带着天使们走向最后一个目的地——回到广场。
　　艾尔正和米兰聊起宗教信仰的话题（主要是多洛斯想听），偶然发现前面有一个逆着人流疾步前行的人。他们正走在一条石板小路上，队伍略挤，因此那个人走得稍显滞涩，但身形却极其灵活，速度很快，在人群中时现时隐。

　　瞬息间，那人便闪到艾尔身前。
　　艾尔来不及躲避，被急促地冲撞上肩膀和大半胳膊。

　　“呃…”虽然是自己被撞了，艾尔还是条件反射地转头对他道歉，“对不…”

　　他的话在瞥见那人脸庞的刹那，戛然而止。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心脏飞快躁动起来。

　　是他。……是谁？
　　艾尔绝没有见过他。见过这样的人，不可能忘记。
　　但那短促一瞬的熟悉感……是什么？
　　或者，只是因为他太美了……？？

　　与艾尔目光交错时，红发妖精琥珀色的双眸中也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随即立马沉下脸色，冷冷给了艾尔凌厉的一眼，转身离去。

　　“你没事吧？”米兰关切道，“那个人的样子很奇怪。”
　　听到他说话，艾尔方才从凝固屏息的状态中抽离，恢复呼吸，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没。没事。”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一身黑的背影，和背后摇曳的白围巾，艾尔只能当这也是文化冲击。

　　“妖精这个种族经常在文学作品里当坏人。”米兰说，“他们没有国家，分散在世界各地，制造出很多不好的东西。那位天使长，风月女士并不是正统妖精。”
　　“啊…”艾尔半开玩笑地说：“生灵界也有种族歧视吗？”
　　“当然。”米兰坦率道，“身份给我们附带了标签，每个人都会被歧视。”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名妖精的脸一直在艾尔脑海中，挥之不去。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略凌乱，阴鸷，沉郁，如同一潭深渊。一路上见到的天使没有不漂亮的，但他俊美得异常。
　　不知为何，艾尔觉得和他不应该是在天使处遇见，而是应该在一个有黑色的天、红色的海、焦裂的土地和流淌岩浆的地方。……那又是什么？

　　察觉他心不在焉，米兰和多洛斯商量了些什么，对他说：“待会儿我们先各自回去梳理下思路吧，就不再聚了，好吗？”
　　“嗯。”艾尔点头赞同，分神：不知道宿舍能不能点外卖……

　　“天使兔哪里都可以传送吗？”多洛斯问天使兔。
　　天使兔咪咪。
　　多洛斯狂摸它：“啊啊天使兔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天使兔看起来晕晕的。“别把它玩坏啦。”米兰说。

　　现在他们知道，「宿舍」是在天使处独立的一块空间，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只能通过天使兔传送的形式与外界互通。房外的景色也并非实体，走得太远就会被传回门口。听起来像网络游戏。
　　宿舍的结构可以由主人随心所欲地改变，家具也同理，就像刚来时那样，镜子直接出现在衣柜里。而那衣柜也并非衣柜，而是一件类似于百宝箱的…神秘装置……
　　“我回去再研究研究吧。”艾尔扶额。

　　艾尔思考着怎么装修宿舍，和多洛斯米兰一起走在走廊上，迎面又看到了与他相撞的那个妖精。
　　这次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脚步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差点又撞到艾尔身上。
　　“…”艾尔把手护在身前，顺手扶了他一下，“那个…您还好吗？不舒服么？”

　　几乎在艾尔伸出手的同一刻，红发妖精抬手挡下，体温冰冷。他稍掀眼皮，强忍着什么的阴沉眉眼间似是不解、似是嫌恶、似是无助。他额前的深红发丝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显得肤色愈发煞白。

　　“…！”艾尔被他的脸色惊到了，“您……需要帮助吗？要不要叫天使兔…？”

　　“多管闲事……”
　　他扫视艾尔，声音很低哑，像是受到磨损的黑胶唱片，让艾尔耳朵麻麻的。

　　米兰和多洛斯也在旁注意着，艾尔坚持道：“这样走路迟早会受伤的，我帮您找天使兔来传送回……”

　　“你？”
　　妖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他突然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你没有家人吧。”

　　“…？”
　　艾尔全身骤然阴冷僵直，不可置信道：“……什么？”

　　“我说，你一看起来就是没爸妈的人、人生的失败者、社会边缘人。”对方喘息着说，“你有资格帮我？一脸死相的……该不是，还是你害死的爹妈？呵呵。”

　　“………………”
　　艾尔僵立在原地，悬在空中的手指如树叶般颤抖。
　　耳鸣声尖锐得将要刺穿耳膜。

　　潮湿的霉气，坟墓，白百合花，地下室，账单，环状的皮带，歪脖子树，塑料袋……蛰伏在他体内的事物，又一次沸腾、侵蚀四肢百骸，叫嚣着：
　　「你以为逃离地下室，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就能摆脱过去，否认现实吗？」
　　「你想得太美了吧—— —— ——」

　　滚…滚…去死……别来烦我！
　　艾尔极力压制脑子里纷乱的想法，全身动弹不得，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还干什么？”
　　红发妖精不耐烦地推开艾尔的手。

　　艾尔趔趄一下，双眼失焦，猝然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对方被他逼得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上走廊边的柱子。

　　“……”艾尔有一瞬恍然，但仍是冲昏头脑的恼羞成怒占了上风。

　　“艾尔！”多洛斯在喊他，但艾尔已无暇顾及。

　　想要让这个人闭嘴、想要逃避现实、想要逃离混乱想法的欲望，已经胜过了一切。在莫大的恐惧下，他根本无法拾起理性。耳中唯有耳鸣，眼前景象模糊，脑中一片混沌，想去死的念头又一次占了上风。

　　“咳……”
　　妖精猝不及防，被他按压着脖子，却诡异地勾起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喉中溢出扭曲的笑声：“呵呵…呵呵呵……你想让我死吗？”

　　听到这一句话，艾尔如触火般惊慌地抽回手。

　　妖精虚抚脖子，喘了口气，抬眼，似乎在重新观察艾尔，微微笑了。分明他是被掐的一方，妖冶苍白的脸上却满是饶有兴趣的危险神色。
　　他很快恢复，无事发生般越过艾尔离开，很快消失在艾尔的视野中。

　　高高悬挂在天幕上的新月，犹如被银箔包裹般，反射出异常耀眼的太阳光。

　　手上失去借力，艾尔强撑到他离开，就腿一软倚到柱子上。
　　“艾尔！”多洛斯跑过来，扶住他，“你、你怎么了？”她一脸担心，又不敢乱动艾尔，“刚刚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你突然就暴起……”
　　“他应该也是新人，我之前在广场看见他了。”米兰温声说，向艾尔投来探究的目光。

　　“……”艾尔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开口却发不出声，“……我……”他泄了气，“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呀！”多洛斯焦急道，“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啊！”
　　“没事的。”米兰安抚下多洛斯，也安抚下艾尔，“等你想说了再说吧？先回去休息。”

　　艾尔胡乱点头，单手遮住脸，有些语无伦次，“…抱歉。真的、对不起。……”

　　一阵恐慌又猛然袭来。艾尔愣怔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因为那两个人都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们…别…”
　　艾尔想挤出一丝笑容，“我、我只是……”

　　“我们还是别帮倒忙了。”米兰语气轻松，“明天早上见吧。我们一起去上课，还有去图书馆，不是约好了吗。”
　　艾尔稍松了一口气，讷讷点点头。

　　和两人告别，他逃也似的去找天使兔传送了。

　　回到宿舍，艾尔摔到床上，四处抓了半天只抓到床单。躺了半晌，打了个挺起来装修。

　　“唉……”艾尔揉揉头发，“被子枕头总得有吧。”
　　话音刚落，一床柔软轻盈的被子和枕头就降落到床上。
　　原来不用去柜子里搬啊。

　　艾尔细细思索，慢慢往房间里填充了些东西，面积扩大到有充足收纳空间、也不至于大得心慌。墙面换成让人安心的鼠尾草绿。艾尔不知几次梦想过这样的房间。
　　他突然想到，“这间宿舍，是什么…魔法道具吗？根据我的想法变化是什么原理？”
　　宿舍没有回应。但艾尔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蠕动了一下。
　　可能又是心灵感应，艾尔福至心灵：…这间屋子是自己意志的具象化……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室。

　　虽然是独立空间，却也有昼夜变化。很快，窗外繁星满天，月光给室内刚开始有了生活气息的布置镀上一层银边。
　　也有些累了。艾尔方才察觉，虽然一天没吃饭，但他竟然不觉得饿。回忆起白天的事，和多洛斯他们的交流用的都是天使语，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到的语言，却那么毫无障碍地理解了，琢磨起来真有点微妙。
　　今夜入睡后，脑髓液清洗他的大脑时，会惊恐地发现许多奇怪的记忆。…不，艾尔并不确定他现在的身体机能和以前一样。

　　他换掉衣服，弄了件睡衣——延续以前的习惯，只是一件宽大棉衬衫。平躺到床上，还觉得眼前的现实不切实际。
　　翻了身，艾尔把刚放到床上的玩偶泰迪熊抱进怀里，它浅棕色的茸毛让他想起曲奇饼干。除了它，床上还有毛绒猫、狗、乌龟、鲨鱼。

　　小时候，艾尔有一只很喜欢的玩具泰迪熊，一米五高，妈妈送的。他从小抱到大，出去旅游也要带它上飞机。
　　后来，虽然经济窘迫，艾尔还是省下钱来买了一只旧旧的二手玩具熊，很小一只，20厘米高。艾尔抱着它睡觉，让它陪自己看书、学习、记账。
　　现在想起，自杀未遂的时候，它也在看着。

　　艾尔抱紧崭新干净柔软的小熊，把脸埋进它的绒毛里，悄悄地流泪。

　　眼眶干涩之后，一个想法清晰无比地浮现：
　　如果无法适应这再一次的生命，我依然可以选择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逃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