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34、淌入浑水 拉队友中

　　“她居然就承认了？……”
　　“嗯。”

　　卧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暖光透过灯罩，变得涣散而模糊。海亚没骨头似的侧躺在床上，艾尔坐在桌旁，倍感迷惑。

　　风月……几乎是最坏的情况。
　　而且就她的态度来看，他们还要非常努力，才能有机会和她决斗。

　　“曲蘖小姐应该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吧？她有提到别人吗？”
　　“没有。但看风月那副样子，用小指想想也知道，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把异常失踪者全都归因为是风月谋杀，第五天使处近两百年有…”艾尔草草回想了一下海亚收集的资料，“五十多人？”
　　“失踪者算上曲蘖是64人，还有异常死亡的38人。没有报道的部分就不知道了。”
　　“作案相当密集啊……”艾尔有些后背发凉，“第五天使处现在拢共也才不到一千人吧？……”
　　“真的是个贱人……”海亚磨着牙轻声说。

　　“…我有点在意她是连环杀人犯还是无差别杀人……”艾尔不适应这种背后说人坏话般的氛围，转移了话题，“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莫拉悠小姐吗？虽然没有证据……”

　　“谁说没有证据？”
　　海亚把什么东西朝他摇了摇，按了几下按键，风月的声音传来，“是我杀了曲蘖。…我用我的欲望凝作的剑，割开了她的喉咙”。
　　“没听清的话，再放多少次都行。”
　　海亚随意按着按键，断断续续的女声重复着：是我杀了——是我杀了——是我杀了——

　　“……录音笔？”艾尔大受震撼，“你从……算了。那、难道我们可以向天使处日报曝光……但风月——”

　　“那么大费周章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左右为难。而且莫拉悠不会报道这么危险的东西。”

　　艾尔抿了抿唇，“海亚……虽然会造成混乱，但我还是觉得，大家都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你真的谁都不想告诉吗？光靠我们两个人，我会担心。”

　　“你要这么想也行，但我只想完成自己的复仇，没心思背上别的责任……”
　　海亚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艾尔再看向他，他已经合上了眼。

　　“……”
　　有一种想摇醒他的冲动……但今晚就算了。

　　次日中午。

　　还是固定的餐厅和座位，三个人还是吃得天南海北。
　　“我有事想告诉你们。”点完单之后，艾尔正色说，“我想让你们知道。”

　　“怎么了？”多洛斯翻着今天的报纸，抬眼看向他。
　　她纯粹、不含杂质、认真的眼神，让艾尔略感心脏一阵失重。

　　“天使长……风月，”
　　艾尔环视确认周围没有天使兔，“是滥用职权的杀人犯。绝对确定的受害者，是海亚的至亲。这段时间，我是在和海亚调查这件事，所以忙不过来了，抱歉。我想…让你们知道真相。”

　　……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几乎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只是更甚以往的紧张和重压。
　　但是这样一来，和他们之间就没有谎言了……
　　艾尔惴惴不安地打量他们的神情。

　　“你只告诉了我们吗？”
　　米兰很快接受并询问道。

　　“是的。…现在，我也只打算告诉你们。并且，希望你们能先不要对更多人提起。”艾尔语气平缓，但十分严肃，面前的两人都知道他不会开这种玩笑，“不是向你们求援的意思，但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会很感激。”

　　“啊……！”
　　多洛斯耳朵上的毛都炸开了，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嫌恶和凝重，接着开口：“为什么海亚不过来？”
　　“啊，因为…他其实不赞成我跟你们说……分歧也难免，对吧，哈哈。”艾尔干笑两声。

　　“……”
　　米兰脸上也找不出一丝惯常的微笑。

　　“你怎么能就这样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多洛斯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抱歉多洛…最近让你担心了，我就想快点向你解释。”
　　“艾尔你这个人……！”

　　多洛斯沉默一会儿，明亮的绿眼睛直直注视着艾尔，开口：“我…”

　　“小多。”米兰却打断她，“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抱歉艾尔，我们之后再给你回复。”

　　艾尔点点头：“好。”

　　他们第一次沉默地吃了一餐。多洛斯心不在焉地嚼肉，米兰也吃得很少。

　　下午没有课，多洛斯和米兰去了别处，艾尔留在餐厅做作业，末了，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在教学楼的长廊，胡思乱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多补充些信息、被拒绝了应该怎么说才能继续做朋友、或者还是应该就此和他们分道扬镳。

　　突然，他被一股略感熟悉的力量抓住手腕，往一侧拉去。

　　教室的门在艾尔身后关闭，紧接着，艾尔被推到门板上，本能地闭了闭眼。

　　“你告诉老虎女和米兰了？！”海亚单手按着他的左肩，质问，“我不是说了——”
　　“我知道。”艾尔不快地试图挣脱，失败了，“…但如果你是真的想杀了风月，也该知道凭我们的力量是不行的。他们一个是强大的老虎，一个是知识渊博的精灵，如果是我们四个一起的话，胜算一定会大大提高啊！”

　　海亚对他怒道：“哈？你想和风月过两招吗？在风月那种怪物跟前，别说四个，四百个都不够她打的。你不知道风月打仗的时候代表的是天使处的战力吗？…况且，你为什么擅自做决定？”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们一无所知地等到我的死讯。你也找了莫拉悠小姐…还有别人协助你，不是吗？她对你的作用很大，多洛斯和米兰肯定也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就这么反感新同伴！”

　　“同伴。”海亚冰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无比清晰，“我说了，这是属于我的复仇，你只不过是擅自加入…说到底，你本来就有自杀倾向。那他们呢？他们也愿意去死吗？愿意被全世界忘记吗？”

　　“…呃…！”艾尔哽了一下，“转移话题，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本质是一件事！谁要和你辩论？”
　　“这是为了解决分歧！”艾尔也揪住他胸口的衣物布料，“你为什么总是回避我的问题？我怎么能在对你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跟你做那么大的事！”
　　“因为有更主要的矛盾存在在这里。”海亚轻蔑地仰头俯视他，“你明明也根本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艾尔咬咬牙：“说不定我们都不用死呢？万一凭我们能做到，力量不是越多越好吗？”

　　“……”
　　海亚后退了一步，“好啊，那先让我看看，你的力量长进了没有。”

　　“…又要打吗。”艾尔扯了扯袖口，“你没有武器了，那就依然赤手空拳来吧。”

　　“其实还有，不过算了。就和以前一样，我赢了，你听我的；你赢了，我就随你安排；平局，就再来。”
　　艾尔抬起手臂：“……乐意奉陪。”

　　“……两位先生，请稍等。”

　　两人同时猛然朝声音源头——教室后方看去，只见，安一个人坐在后排座位上，茫然地看着他们，“…请不要打架。”

　　艾尔一阵窒息，立刻转头向海亚求解，低声说：“我以为教室里没有别人！”
　　“我也以为啊！我又不是弱智。”海亚也快要抓狂的样子，“我根本没发现她在！”

　　“抱歉，刚刚我躺在座位上睡觉，被你们的声音惊醒…”安缓步走下教室的阶梯，“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两位先生在谈论…天使长大人的事吗？…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作为大天使，作为第五天使处的一个人。”

　　“……你听错了。”海亚干巴巴地说。
　　“事到如今就别挣扎了。”艾尔听不下去，“怎么样，也告诉安小姐吧？安小姐是正义的人，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海亚的目光在艾尔和安之间反复来回，最终凉凉地笑了一声，“呵。行，不用暴力的方式解决了。算你赢了。”

　　赢了的艾尔不由得心情大好，自动负起了为安解释事情的责任，海亚坐在一边，偶尔补充一两句。风月承认杀人的录音，也播给安听了。

　　“原来如此……”
　　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两位，也在筹备杀人计划。”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风月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海亚语气不善。

　　“不，相反，我认为这是正义的举动。正义最原初的形态就是以牙还牙。考虑到是在天使处，恐怕是别无他法了吧。的确如此，是啊，复仇，是非做不可的……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安抬起头，平静而坚定地看向艾尔，“请让我也成为你们的一员。”

　　艾尔不由展颜，把试探的目光投向海亚。
　　海亚懒懒地撑着自己的太阳穴，“我不是说了，你赢了，就随你安排吗？”

　　艾尔微微一怔，点了一下头，“谢谢你…安小姐。以后讨论的时候，我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谢谢。”安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我一直等待着这样的机会，在实践中探索「绝对的正义」。在天使处，很难得。道德不教导我们如何使自己幸福，而是觉得我们如何使自己无愧于幸福，换做任何一个天使，都应该做出同样的决定。”

　　“正义？”海亚恹恹地说，“别给我的暴力上价值啊。我做事可没有什么信条什么原则可言……”

　　“你误会了，海亚先生，正义只是我一个人的课题。”
　　安望了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正义」，那么就是为了「救赎」吧。”

　　“…救赎？”艾尔微微讶异。
　　那是曲蘖小姐的信条。曲蘖小姐的「救赎」和安的「正义」，可能对她们有一样的意义，是某种人生的课题。
　　这么说来，海亚认为安先前和曲蘖有过交往、认为安的领带属于曲蘖，应该是正确的判断。安和曲蘖这两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有过友情，是非常自然的事。

　　“嗯。将海亚先生从仇恨和痛苦中救赎。艾尔不是这么想的吗？”
　　“啊？我？……”

　　海亚别开了脸，什么也没说。

　　很难说自己胸腔内的丝缕躁动是出于什么。艾尔笑了一下：“嗯。那样也好。”

　　“还有其他人吗？”安问。
　　“我还告诉了多洛斯和米兰，不过他们还没有答复。我们会一起吃晚饭，那时候应该会有答案。”艾尔说着，瞟向海亚，“你也去吧？”
　　“我去不会招人嫌么？”海亚自我认知清晰。
　　“你也知道这是你的复仇，你不在场只会显得更…不靠谱。”
　　“唉，麻烦……人多了就是麻烦…”

　　安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吗？”
　　“嗯？你想来的话。”
　　“我想去。”安微微一笑，“我觉得，多洛斯一定会加入的。那么，这就将是我们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了。是这样对吗？”

　　“嗯。”艾尔柔和地肯定道。

　　晚餐时间。
　　明天是周末，原本这天的下午应该比平时更明朗愉快，但此时的气氛却有些凝涩。不断涌动的人流、悠闲的人声，都仿佛和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艾尔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海亚从第一天来天使处开始，就是这样身在人群中却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艾尔带海亚提前来了餐厅，挖着草莓巴菲和小蛋糕，等其他人过来。

　　“老实说，如果能杀了风月，我不太在乎多余的死亡人数，但你……”海亚不吃东西，再诱人的食物对他来说都似乎和发霉的黑面包无异。他歪歪斜斜地坐着，对他嘀咕，“现在都靠你了，你可别把责任甩到我身上。”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想到我们要死几个人了。”艾尔平淡地回答。
　　“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吗？…哈，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如果考虑有用的话，我会考虑的。”艾尔避开了海亚直勾勾的视线，“现在的情况下，尤其需要更多人的看法和知识，你不觉得么。”

　　海亚默不作声。

　　“你不如果真的不同意的话，就不会让步了吧。”
　　“错。”海亚立马否认，“…我只想偶尔对你好点而已——”
　　“意思说你大部分时候都对我很差喽？”
　　“你的世界里除了黑色就是白色吗？”

　　艾尔不理睬他。远远望见了一高一矮两人，正在一边谈着什么，一边朝这边走来。

　　与艾尔视线交汇，多洛斯对艾尔绽放和平时如出一辙的笑容：“嘿嘿，你们已经到啦！”

　　“多洛…”艾尔发自内心地感激她。

　　两人在他们旁边坐下，点了菜。
　　“安也要来的话，这张桌子就太挤了啊。”多洛斯靠向座椅的软垫靠背，“下次该换个地方了。”
　　“……”
　　海亚和米兰都没有说话。
　　“说的也是。”艾尔接话道，“我还没告诉过你们，天使兔中有一部分是监视摄像头…最好能找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天使兔？…”多洛斯吃了一惊，但没有太大反应，可能是有些适应这天使处乱七八糟的事了。
　　米兰面色冷淡，甚至有些阴沉，座椅离桌子有一段极具疏远感的距离。

　　多洛斯敲敲桌板，命令道，“你们把事情解释清楚吧！你是怎么发现死者遇害的、是怎么调查的、怎么确实凶手是风月、怎么拉拢的艾尔——把你们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好，我来解释。”
　　艾尔主动举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