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31、勾魂摄魄的亡命徒 干正事呢别

　　天使兔悠悠飘来，在箱子前疑惑地“咪”了一声，没有在意，把箱门关上了。

　　箱子被整个抬起，角度偏转，艾尔骤然扑倒在海亚身上，空着的那只手摸索一番，越过海亚的侧腹抵到箱门上。海亚吃痛般闷哼一声，把隐身石吐出来，低声开口：“你做计划前，也不告诉我一声啊。”
　　“…”艾尔也解除隐身，“说话不怕被听到吗？天使兔的耳朵那么大。”
　　“不会的，隔音很好。”
　　“……我现在很想知道这个箱子是用来装什么的……唔！”

　　天旋地转，似乎是天使兔把箱子换了方向。艾尔整个人趴在海亚身上，不敢想自己贴着什么不妙的地方，颇感棘手。他试着撑起自己，但后脑勺抵到箱子另一侧，也没能离开海亚多远。
　　“嗯……”海亚发出微妙的动静。

　　这样就能顺利出去了……艾尔稍微放下心来，接着就对海亚感到束手无策起来。箱子里装两个人果然太过勉强，但他不希望海亚一个人留在黑魆魆的档案室度过24小时。
　　话虽如此……“海亚…手。”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再撞到我脸上……但是好吧。”海亚把双手从艾尔肩上移开。
　　“什么‘再’啊…我没撞到过你脸吧！…唔…”
　　海亚似乎把手十指交叠，收在腹部，艾尔的上腹隔着衬衫被他的指节微微蹭过，很痒，隐隐发烫。不知什么香味隐隐环绕着艾尔，令他心烦意乱。
　　“…不行…唉。”他腾出一只手，摸到海亚的手，把它们分开，摆到两边。海亚是在手上涂了什么毒吗？他的手心现在也发起热来，微微冒汗。

　　艾尔并不讨厌肢体接触，但很少和别人靠得这么近。如果是和米兰，可能还不至于这么尴尬，可偏偏是海亚……
　　海亚安静地被他压在下面，呼吸平稳。也许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艾尔感觉箱子里越来越闷了。但理论上天使不需要呼吸，他们不会缺氧。
　　海亚为什么能这么淡然处之呢……

　　艾尔撑得双臂酸痛，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提灯的开关。温暖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箱内狭小的空间。
　　“做什么？”海亚问，垂眼向他施以探究的目光。
　　艾尔马上就后悔了，但立刻关上灯会让他显得很蠢。他能看见眼前海亚扬起的下巴和脖颈，能看见自己的大腿和海亚的交叠，能看见海亚微微蹙眉望向他的眼神。太近了，只要艾尔稍微往前一些，他们就会像在拥抱。艾尔从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海亚，他甚至能看清海亚的每一根下睫毛，
　　海亚问道：“怎么了，很热吗。”

　　“不是！……”艾尔把灯的亮度调低。
　　为了不和海亚贴到一起，他撑得全身都好酸，这样下去可能坚持不住。
　　就算海亚可能不介意，艾尔也实在不想和海亚——讨厌的人——亲密接触。这种念头的产生都让他非常不自在。太奇怪了……他们是来为海亚寻仇的，为什么会被迫紧贴在一起……？

　　“不累么？别硬撑了。”海亚悠然道，“和我在一起是很坏很坏的事，但碰一下不会死的。”
　　“幸好不是你在上面……”

　　艾尔扎起低马尾的长发从一侧一缕缕垂落下去，落在海亚脸颊边。

　　“天使兔飞得很快，马上就到了。”海亚闭了闭眼，“再忍一下。”
　　“哈……”艾尔叹气。

　　光线昏暗，艾尔满眼只有海亚苍白的皮肤和烈红的发色。
　　他偏过头，把目光落在箱子深灰色的内壁，“海亚…我帮上你了吗？”
　　“哈？…”海亚的声音很近，每一吐息都很清晰，艾尔仿佛能听见他声带的振动的声音，“灯不是你准备的吗…”
　　“这种简单的筹备，你自己也能轻易做到，而且灯…不够亮啊。”
　　“你现在是在干嘛？…”海亚状似不耐烦，“说到底我们现在会在禁书室，不就是因为你坚持要来吗？”
　　“还不知道有没有意义呢。”

　　“你的问题也没有意义。”海亚的语调突然变得装腔拿调，虚伪的柔情蜜意，“你不是年长者吗？居然对我撒娇求安慰么，艾尔先生？”
　　“……”艾尔气笑了，“我不会再说了。”

　　箱子又颠了一下。
　　艾尔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没来得及反应，箱子连带着他们两人被猛地摆正了。
　　出于惯性，原本在下面的海亚摔向艾尔。艾尔退无可退，本能地闭上眼。海亚的刘海和呼吸隐隐扫过他的面颊，虽然很轻，却很折磨人。

　　“到了。”海亚说。
　　“等一会儿再出去？”
　　艾尔睁开双目，眼前一眩。

　　他第一反应是伸手把海亚的脑袋按下去。
　　“呃啊。”海亚的声音从艾尔胸口闷闷地传来。
　　艾尔的尾音不知不觉间染上威胁的意味，“别动…”

　　终于不用看到脸了。艾尔瞟了一眼他的头顶。
　　“…”
　　注意力从脸上转移，别的地方的情况立刻焦灼起来。
　　海亚……这个人一条腿的膝盖，卡在艾尔腿间。稍微移动一下，腿根就会被摩擦到，海亚偏偏还不肯做个尸体。海亚的体温不可避免地传来了，偏偏在这时候不冷。

　　……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

　　“…呜…”
　　大脑和身体仿佛都被熔化了。艾尔双腿紧绷，指尖不受控制地陷入海亚的发丝间。无法忍耐，比刚刚的身体酸痛无法忍耐十倍。艾尔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要逃跑——

　　艾尔抬脚，踹开箱门，把海亚一起狠狠推了出去。

　　“啊—”
　　“咪？”

　　艾尔猛然抬头一看，受惊的天使兔正来回转着圆圆的身子环视他们两人，两只眼睛发着天蓝色的亮光。

　　“啧…”

　　艾尔眼前银光一闪，海亚的剑劈向天使兔。

　　接着，一声金属炸裂的巨响传来。
　　天使兔——或者说，那个东西，直直从半空坠到地上，火花闪烁。

　　“海亚！天使兔…”
　　艾尔立刻从箱子里走出，半跪下来查看地上的残骸，同时庆幸地舒了一口气。箱外新鲜清冷的空气让他基本上冷静下来了。

　　“喂，不道歉吗？没被天使处杀掉，我先要被你弄死了。”海亚懒洋洋地转了转脖子，闲庭信步走来。

　　“对、对不起……”艾尔抬眼瞄了他一眼，“先不说这个，天使兔……不，这是……摄像头吧…？”

　　海亚不解般蹙了蹙眉，“什么头？”
　　“啊、”妖精的文明水平还没到那个阶段，“大概就是可以录制图像的机械…呃…可以远程看到异地的画面？可以记录发生过的事，一般是在公共场合用作安保的，发生事件的时候会把视频调出来看……”
　　“啊我知道了，就是监视设备？”

　　“……对。”

　　艾尔凝重地望着地上破碎的摄像头，天使兔毛茸茸的外皮还包裹着它，从破损处露出的却是导线、金属和玻璃，而那双永远睁圆的眼睛已经熄灭黯淡，看起来诡异至极。

　　“所以，这就是天使兔的功能。”海亚听起来心情很好，“不错嘛，这是今晚最有用的发现了。”
　　“把它的…遗体？带回去吧。我带了包。”艾尔环顾四周，大概能想起回到他们出发地的路线，“摄像头坏了一个，很可能被发现啊…如果风月女士问起，我会说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千万不要承认。”

　　艾尔站起身来，“之前战斗课，你用箭射中过一只天使兔，还记得吗。那只天使兔很快就复原了，但这只看来是…不会复活了。你的猜测对了，天使兔之中有不同的分工，或者说，它们完全是不同的存在吧，只是外表一模一样…”

　　“哦？是还有这么回事。”
　　海亚俯视着地上的残骸，勾唇一笑，“很好…真有意思。如果把这份情报卖给天使处日报……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那样做的。”

　　“……”艾尔无奈地微笑一下，“走吧？你累了吗？”

　　深夜的天使处也并不全然寂静，偶尔能见到人影，他们不显得特别突兀。
　　“要是多洛斯在就好了，她的老虎眼睛肯定比你和我看得请清楚。”
　　海亚仿佛把他的话在脑子里滚了几遍，慢悠悠地说，“我不喜欢猫科动物。”
　　“莫拉悠小姐也是猫科动物。”
　　“对啊。”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半，艾尔一想到早上的课就头疼，让海亚把摄像头带回卧室自己玩去，倒在沙发上睡去了。
　　到早上，直到他出门，都没有见到海亚。

　　档案室的问题…还很难办。今晚要去人界，也需要集中精神。

　　“艾尔！”
　　多洛斯噔噔噔地跑来。
　　“多洛…”艾尔展眉，对她笑笑，很快发现违和的地方，“米兰、不和你在一起吗？”

　　“啊，天使兔跟我传话说，米兰说他睡过头，干脆不来上课了。”多洛斯撇撇嘴，“很奇怪吧，这可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嗯……？”

　　米兰怀疑他，艾尔也有点怀疑米兰。
　　艾尔听说过，多洛斯和米兰是在精灵的图书馆相识的。米兰博闻强识，如果他也是海亚的线人之一……
　　那不是对多洛斯很不公平吗？……

　　傍晚回到家，艾尔一眼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盏精美的灯具。他把它提起来打量，优美的水滴形，做工精细，点刻图案、金属制的枝叶装饰和镂空花纹都极其上品。艾尔的母亲也喜爱这些古典藏品。比起使用，它似乎观赏性更强。

　　“打开看看。”
　　海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开始靠在一边的墙上，拉上了窗帘，朝灯扬扬下巴。

　　艾尔嗯了一声，按动灯具底部的开关。

　　霎时间，两人之间仿佛诞生一颗小小的恒星。几秒之后，艾尔的眼睛稍微适应了强光。傍晚昏暗的室内亮如白昼。

　　“好厉害…你从哪里弄来的？”
　　“人脉。”海亚微微笑了，“之后再跟你解释。”
　　“真的吗？……”艾尔暂且不跟他计较，“能不能再搞到一盏？”
　　海亚瞬间拉下脸：“搞到这个就够我受得了，艾尔先生。你觉得不够就把之前那盏再带上好了。”
　　“好吧。那我们，明天晚上再去一次？”
　　“如果没有增强警戒的话。”海亚说，“我今晚会再去看看情况……从任务回来之后。”

　　“……”艾尔关上灯，略显不自然地问，“你白天睡觉了吗？”
　　“…睡了。”
　　“昼夜颠倒啊。”
　　海亚哼了一声，摸出一根烟，“死不了就行。”

　　他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抬眼问：“可以么。”
　　“？”艾尔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海亚在征求自己的许可。答案当然是，“不可以。你瘾太大了吧！至少去…外面，空旷的地方。”
　　“那算了。”海亚把烟塞回上衣口袋。

　　“给我一根。”
　　艾尔朝他摊开手。

　　“？干嘛。”海亚莫名其妙地把烟放到他手心。
　　“我想……试试。”艾尔生疏地捏住那根由卷烟纸包裹、烤干切丝的烟草。家人中没有抽烟的，他活了19年，只作为休闲了解过其原理，还是第一次碰烟。手感比他想象中软一些，“去、去外面。”

　　海亚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到门外，

　　“哪边……？”
　　海亚伸手帮他调换了烟的方向。

　　艾尔轻轻衔住一端。海亚微微拧着眉，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打火机，按下开关。
　　弹簧被压缩，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坚硬砂轮与钢制火石高速摩擦，产生一声短促、干涩、高亢的摩擦音。
　　这声音颗粒感很强，像是一颗极小的钻石在玻璃上快速划过，伴随一连串极其细微、密集的噼啪声，是火星从火石上迸射出来的声音，清脆而短暂。气体立刻爆燃，空气瞬间膨胀的感觉，火苗冒出，像一个微型的爆炸。
　　艾尔专注、甚至有些入迷地细细听着。

　　海亚将打火机靠近烟丝，他眼瞳中摇曳的火光让艾尔晃了神。

　　“啪”。火苗消失，打火机的弹簧回到原先位置。
　　“还是别了。你根本没准备好。”海亚抬手，把烟从艾尔口中抽出来，“这有什么好试的？很无聊。我又不是图好玩才抽的。”

　　“唔……”
　　艾尔也不执着，便放弃了。
　　就像他试着吃米兰喜欢的精灵植物，他试着将多洛斯的围巾缠在脖子上，试着咀嚼安喜欢的小虫子——只是想了解你的感受。……暂时还说不出口。
　　他需要这种感受，来维持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联系。

　　“要是累了，酒还有剩。”
　　海亚暧昧对他勾起嘴角，“要是醉了，我不会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