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28、共犯 共犯！

　　一夜之间，两人的关系天翻地覆。

　　因此，还有些回不过神。

　　艾尔一早醒来，看到走向厨房的海亚，两人视线相触，尴尬地猛然挪开视线。
　　“我要…清冰箱。”海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吃什么？”
　　“……”

　　艾尔走到冰箱边，“你其实不用……唉，不说了。我什么都可以吃。”
　　“哦。”海亚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吐司，黄油，鸡蛋…艾尔都不记得冰箱里有这些。

　　“你之前给我和米兰多洛斯他们做饭，是因为……？”
　　“啊。”海亚取了一只艾尔的碗，娴熟地在碗沿敲开鸡蛋，“我以前在辰砂宫，偶尔帮食堂做饭。想试试做点吃的，能不能多想起来一点和她有关的东西。”
　　“多想起来一点？”
　　海亚语气随意，“嗯。整天脑子里一团浆糊，总记不起事。煮了菜确实想起来点，想起她身手很好，比我更好。我看过了，现在的第五天使处没有人能打得过她，除了风月，当然。”
　　“……”

　　艾尔靠着餐桌，望向他的背影，“那现在呢？”

　　“……”海亚打蛋的动作平稳不变，“现在做饭？没想到什么。多做点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未处理过的菜，特别是辣椒……。”
　　“这又是为什么。”
　　“……”
　　海亚回头，瞥了艾尔一眼。
　　“这和曲蘖的事无关。”

　　艾尔换了话题，“今天，你去上课吗？”
　　“不去。难得有点方向，我去探探禁书室的路。”
　　“好吧。下周有考试，如果你需要笔记，我的记得挺全。”
　　“…我在辰砂宫待了十年。”海亚说，又一转话锋，“算了。考前一天借我看几眼就行。”

　　不久，新鲜出炉的英式早餐被送上艾尔面前。
　　果然，好吃。海亚明明应该不了解这种早点，居然做得比艾尔以前尝试做的都好。

　　没等他夸奖，海亚已然潇洒离开。

　　艾尔照常去上课。由于起床偏早，又在家吃了早餐，他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边等待边复习妖精学课本时，又一个人走进了教室。没有脚步声，艾尔只瞟见大门被打开。

　　“啊，艾尔。”
　　浅青色长发的海妖对他微笑，“早上好。”

　　“…………”
　　艾尔努力保持平常心：“早安，风月女士。”

　　“…”
　　风月望着他的眼睛，“你和海亚相处得还好吗？”

　　“很好。”艾尔不假思索道，“比预想的…更好一些。”
　　“那就太好了。”风月走到讲台前，拾起讲台桌上的一本名册，“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再见哦。”
　　“好的，再见，女士。”

　　艾尔定睛看了看，那是记录出勤和交作业情况的表格册。
　　不消说，海亚的部分肯定是一片空白。但据艾尔所知，风月对他有特殊的关照，没有在课业上苛求过他，也和任课老师们打过招呼。因此，海亚才能随心所欲地逃学缺课，把大把时间花在图书馆和走访证人上。
　　如果她有要隐瞒的事，是不会这样支撑海亚的吧……但如果事实就是她同时欺骗和帮助着海亚，又会是因为什么？

　　多洛斯和米兰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

　　“……艾尔？艾尔——！”多洛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嗯？”艾尔回过神来，“抱歉，在说什么？”
　　“你今天怪怪的呢！”多洛斯靠近他，细细端详道，“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
　　“抱歉…”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米兰关切地望着他的脸。

　　“…”艾尔没有自信能对他们完全保密，“其实……”
　　不过，至少应该和海亚商量一下吧。
　　……怎么现在，海亚变成了同盟者，多洛斯和米兰反而变成“外人”了。
　　“其实，只是有点饿！下课去吃饭吧？你们有空吗？”

　　艾尔怀着吃点东西放空一下大脑的期待去餐厅，但当看到米兰照常取了今日份的《天使处日报》时，他怔了许久。
　　“怎么了？”米兰问他。
　　“…没、没事。只是看到报纸上有大版面图，好奇。”艾尔摸摸鼻子。

　　米兰把报纸翻了个面，“哦？这张么。是主编团队的合照，快到《天使处日报》的创刊四百五十周年纪念日了。”
　　“这么久啦。”多洛斯随口说。
　　“是啊。琼希三百年前才有类似的定期出版报纸。”
　　“…”艾尔问，“在《天使处日报》之前，这些信息都是怎么传达的呢？”
　　“不知道，用天使兔吧？”多洛斯嚼着披萨，“或者公告栏？现在也有。”

　　公告……

　　艾尔想到，《天使处日报》偶尔也会报道某位天使“回归人界”的新闻，也就是讣告。
　　说不定图书馆也有它们的留档。

　　“我去加杯喝的！”多洛斯“镗”一声放下叉子，跑去找天使兔。
　　“嗯~”

　　米兰目送她走远，神色一改往日的闲逸，凝目对艾尔说：“不能对我说吗？”
　　“……什么呀。”艾尔笑道。

　　米兰握住艾尔的手，“多洛斯年纪小，你有所顾虑很正常。但我呢，我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艾尔坚决否认，“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没什么瞒着你们的。什么事也没有。”

　　“…”米兰暂且妥协，收回了手，“好吧。”
　　艾尔侧过头去，摸了下鼻子，“抱歉，让你们担心。”

　　米兰没说话，艾尔不安地望向他，顺着他的眼光看见了……海亚。

　　海亚跟无事发生一样，理直气壮地走到他们桌边，在艾尔旁边拉着张椅子，坐下。
　　“……”
　　海亚拿起艾尔的茶杯，抿了口茶，“好苦。”
　　“我加了奶啊。”艾尔奇怪道，“这里有方糖，你加一块？”
　　“不用了，不渴。”

　　“……”
　　米兰看了他们一会儿，又微微笑了，“啊，原来是这样。”
　　艾尔尴尬地说：“…嗯？哪样…”

　　米兰金色的眼瞳朝向海亚，“原来你们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海亚也凉凉地看着他，“嗯。”
　　“也没有「这么好」吧？”艾尔阻止道，“只是现在没吵起来而已！”
　　“嗯。”海亚矜持地表示。

　　“米兰，我帮你也……”多洛斯两手握着两个杯子回来了，“哎，你怎么在这？”
　　“我不可以在这吗？”海亚眼也不抬。
　　多洛斯看向艾尔。艾尔不敢看她。

　　“你找艾尔有事吗？”多洛斯转而问海亚。
　　海亚语焉不详，“是有点事。”
　　“干嘛不吃完饭再说？”
　　“我也想吃饭。”

　　艾尔忙安抚多洛斯，怕她气血上头，“我和他去别的地方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赶紧拉着海亚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艾尔松了口气，“哈……别做那么引人注意的事。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海亚说，“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想见到我。”
　　“……”
　　艾尔愣了愣，“…啊，对。”

　　可能是为了隐蔽，海亚靠他很近，艾尔看他还需要抬点头。海亚一直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非常警惕。
　　艾尔也压低声音：“你的事，除了我和风月女士之外，还有谁知道吗？”

　　“……”
　　海亚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犹豫什么。

　　“快说。我们不是盟友么。”

　　“盟友？”海亚重复了一遍，“…哦。大概是。”
　　“……风月之外，还有别的知情者吗？”
　　“除了你，还没有别人。”海亚回答，表情严肃。

　　艾尔莫名地一阵紧张，心脏不安地鼓动。
　　“……知、知道了。那，可以把情报分享给别人吗？比如说，我信任的人？”

　　“不行。你什么都别说。”海亚当即答道。

　　“可是，做大事需要同伴的吧？米兰和多洛斯都很厉害，他们……”
　　“不需要。”海亚否认，“…想跟人倾诉的话，找我就好了。把多余的人扯进来，只会增加复杂程度。”
　　“多余……”艾尔不快道，“喂，我不是因为「想跟人倾诉」才问你的啊！是为了——”

　　海亚猛然抬手，止住了艾尔的话语。
　　他的手挡在艾尔身前。顺着海亚的目光看去，艾尔望见一只悠然飘过的天使兔。

　　“……”
　　海亚盯着天使兔，直到它也看到他们，疑惑了一刹，然后恍然大悟般，立马转身匆匆飞走了。

　　雪白的小云团消失后，海亚方才放松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和艾尔回到正常社交距离。

　　“感觉被误会了什么……”艾尔小声说，“有必要防着这些小棉花兔吗？”
　　“……不知道。”海亚眉尖微蹙——只要谈论有关复仇的事，他就没有舒展过眉眼，“没见到它们对风月通风报信，但毕竟是天使处的东西，谨慎些不会出错。”
　　“…嗯…”
　　“时间快到了，你回去吧。”

　　海亚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艾尔本能地伸出手，发现手心里是自己的怀表。
　　“……什么？怎么在你那？”艾尔不久前才从外衣内袋掏出来看过。

　　海亚耸了下肩，微微笑了，“小心保管个人财物。”

　　…他偷的吗！
　　海亚已经走远了，“怎么还会这种小把戏…”艾尔握紧怀表，喃喃自语。
　　不过，现在看来，也许会是个有用的技能……

　　艾尔一个人回到餐厅，米兰和多洛斯还在那里。

　　“他走了？”多洛斯已经吃完饭。
　　“嗯。抱歉久等了。”

　　米兰看他的目光依然说不上放松。艾尔回避了眼神接触，问：“今天放学你们去图书馆吗？”
　　“不啊，今天又没作业。你要去吗？”
　　“……不，我有点别的事…”艾尔背上包，摸摸鼻尖，感觉到自己的说谎水平提升空间太大了。
　　“什么事？”
　　“…家里的事，呃…院子，还要再修修。”
　　多洛斯高兴地说：“噢，那我也去帮忙！”
　　“不用了，你不是还要写论文吗，而且还有大天使的工作……”
　　“那些我已经做完啦。”
　　“……也太快了！”

　　艾尔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现在才知道，有秘密瞒着亲密的人是这么难熬的事，而且他还在被其中一个朋友怀疑着。米兰可能会告诉多洛斯他的奇怪之处，让多洛斯提防些……艾尔很想告诉他们，他现在在一起杀人案中，调查着神秘危险的凶手，并且他做好准备为此而死——如果多洛斯和米兰始终不知道的话，他死之后他们要怎么想？

　　“好啦小多，我们不是还有小说要一起读吗。艾尔和海亚两个人能搞定的。”米兰淡淡说。
　　“对哦。好吧！”

　　…但稍微谨慎地想想，如果要告知他们，也最好应该等调查有更多进展之后。至少要确切得知那个“敌人”是谁。

　　课程结束后，艾尔独自去了图书馆。
　　海亚在那里等他。

　　“给你看个东西。”
　　海亚把艾尔拉到安静的角落，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什么小物。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两块小石头。看起来像是黑色的鹅卵石，但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细浅纹路。

　　“……这是什么？”
　　“隐身石。如果把它含进嘴里……”海亚张开嘴，把一块石头放进口中。艾尔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变得透明，很快消失在眼前，“…就能隐身。”

　　“厉害啊！”艾尔惊奇道，“跟霍格沃兹似的……你哪里得到的这个？”
　　面前的空气说：“猜猜看。”
　　“猜什么猜，快说。”艾尔伸出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前方，确定还是能碰到他，触感和平常的海亚一样。

　　海亚却偏偏不说，把石头吐了出来，重新出现，“我试过了，这石头的作用范围很小，只有在口腔内时有用，咬着一半都不行，吞下去估计也不行。能隐身的只有这个人和他随身携带的东西，衣服、手提袋都可以，不能随身携带的就不行。所以只能一人一块。”
　　“所以你准备了两块……”艾尔看了看他手心里的另一块隐身石，没有问怎么区分哪个是谁的。

　　“对。”海亚沉下脸色，“今晚，我监视档案室门口，看看天使兔会不会有换班什么的，让我有机可乘的间隙。”
　　“那我和你一……”
　　“不。你就照常回家睡觉。”海亚否决，“在我观察天使处时，天使处的其他存在也一定在监视我。现在动静越小越好。再说了，这种简单的任务，不需要两个人。”

　　“…好吧，不过…”
　　艾尔抱起双臂，“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海亚叹了口气，微笑，“什么意思。我瞒着你什么了？”
　　“你和米兰的私交，你调查的方法…那么多资料，就算不眠不休，也不是这几个星期能整理出来的吧？就说隐身石的来历，难道也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艾尔又说了一次：“我们不是盟友吗？”

　　“我们这个关系叫做共犯。”
　　海亚纠正道，“就算是我们之间，也没必要那么知根知底。而且，我还不确定你可不可信……”

　　“我不可信？！我——”
　　“别喊。”
　　艾尔的嘴被海亚伸手捂住了。
　　海亚颇为无奈地看着他的眼睛，“别叫出声…告诉你就是了。那是我之前在风月办公室顺手牵羊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非说不可吗？”
　　“……”艾尔退开一步，“当然。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有这种毛病。你对我隐瞒，只会让我产生不必要的疑虑而已…”

　　“嗯嗯知道了。”海亚含糊地应道。

　　“倒是你，现在给我的态度，真的有点不可信。”

　　“信任要慢慢培养。”海亚不在意道，“你以前没有过这种关系吧，适应几天就好了。”

　　“这种关系”……。
　　艾尔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闷闷不快。

　　“那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他问。
　　“什么？”
　　“我可以献上这条命，你呢？”艾尔凝重地看着他，自己的耳朵先发起烫来，“…如果面对二择其一的选择，你会先放弃我吗？你背叛盟友之前会犹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