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我渴求之物索取我更多 成为一条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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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亚简明地讲述了曲蘖在辰砂宫的样子和他到天使处后的经历。中途几次长久地凝住，像卡死的电脑，然后稍微吸一口气继续说。
说完他怀疑风月的原因之后，海亚目光沉沉浮浮，身子微微不稳，然后毫无征兆地朝艾尔倒去。
“哎…！”艾尔忙扶住他。
再一看，海亚已经闭了眼，昏过去了。
“……”
艾尔把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肩上，维持着并排坐的姿势。
虽然和海亚并不很熟悉，却已经见过他很多极限的样子了。
虽然见过很多，却依然并不熟悉。海亚身上还有那么多沉重的秘密。
艾尔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的头掉下去，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
以前的事物，已经不起效了。那就去迎接新的孤立无援，新的死欲——
听到动听的音乐就想把头套进绳索，读到美丽的文章就想把箭簇捅进胸口，被朋友关照时就想写遗书，每次去人间都渴望直接将自己扔入这世界。在天使处生活中的时时刻刻，艾尔燃烧着的死欲时隐时现，却从未熄灭。但是，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猛烈。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试图相信自己能活下来，忘记了对明天做了什么样的打算，忘记了要询问朋友的生日——
如果能在天使处的阴翳处中死去，如果能为他的命运而死……
在前所未有的激跃中，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我会帮你。”
艾尔没有看到，深埋于自己颈间的海亚脸上，小幅度地扬起了笑容。
海亚过了很久也没醒，艾尔只好也在后门外坐了很久，肩膀酸痛不已。太阳落下了，他和昏迷的海亚一起看了一场日落。
终于，红色的毛茸茸脑袋抬了起来，海亚睡眼惺忪，哑声问：“你怎么还在？”
“…我不能在吗？”艾尔反问，忙不迭站起身来，打开后门，“进去吧。……天都黑了。”
屋内还是亮堂堂的。艾尔走在海亚前面，感到背上被盯着，不自在得发刺。到楼梯边，他回过头问：“现在…我可以上去么？”
“……”
海亚犹豫几秒，妥协，“你可以看。”
他走上楼梯，示意艾尔跟上，“来吧。”
除了第一天来到这间屋子那次，艾尔从没踏上过这条楼梯。亲自走起来才发现，真是很高，并不轻松。
随着走上一级级台阶，阁楼的情景逐渐在眼前展开。艾尔顿住了脚步，不由感慨：“这太……可怕了。”
几乎没有可下脚的地方，仅有的几个柜子里已经塞满书和档案，书一摞摞堆叠在地上，侧面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索引贴和折进去的书页。剩余的墙面和地面上贴着剪裁过的报纸、照片、画了类似思维导图的草稿纸。一眼过去只见到满眼的字，令人头晕目眩。
“一时没法看完，你要是闲了自己上来，不用问我。”海亚说，展开翅膀悬浮在空中，脚不沾地，把室内的布局指给艾尔，“这一块是曲蘖的案件相关，这一块是审判庭，这一块是和风月有关的部分，这一块和天使死亡有关。其余的书…我瞎收集的，关联没那么大。”
艾尔看了一眼那些“瞎收集的”书脊。武器、战争、神陨……只觉扑面的杀伐之气。
竖在桌上的软木板上，钉着风月、贡希尔达、安、海亚自己，以及许多人的铅笔素描头像，图钉用各种颜色的细绳连接。在中心位置的那张陌生脸庞，想必就属于曲蘖。
那是一张朝气十足、灼灼有光的脸。
“……”
艾尔看向铺了满墙的报纸，“这些报纸……《天使处日报》？”
“和风月、审判庭有关的，我都收集了。”海亚抱臂站在他身后，嗤笑一声，“意外发现，也有曲蘖的。她的痕迹清理得不干不净。”
艾尔余光瞥到一张报纸上有日期，这一看，又是一阵后背发麻：竟然是两百多年前的报纸。
他只知道图书馆有往期的《天使处日报》，没想到过会有人把它们一张张全翻过去。
这到底得花多少时间精力……
一些报纸剪页上还贴了便利贴。艾尔草草浏览过，海亚似乎是把风月的八卦新闻里的人都调查过，其中一小部分用红字圈起了名字，写有“失踪”字样。
“…嗯…？”
“那是报纸记载过和她打过交道的人，有几个找不到了。”海亚顿了一下，“和曲蘖一样，被遗忘了。”
艾尔惊道：“也就是，受害者可能不止一个…？”
海亚耸耸肩：“我没那么说。”
“…”艾尔望了他一眼，继续端详他收集的证据。
在空中飘太久，翅膀和背连接处有点发酸。难道海亚一直都用他那对灰色的翅膀，这样待在阁楼？
“你依然有反悔的机会。”海亚冷不丁地开口，“今晚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你可以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件事。…毕竟，你和她根本不认识…”
“………”艾尔没理他。
海亚故作轻松：“如果想死那就来吧。我的确很缺帮手。”
“你一直知道的。”
“什么？……”
海亚乍然静默了。
他肯定想起来了，艾尔说过的话：「对我而言，一条命算不了什么，谁要就拿去好了。」
“当法律无法给予受害者应得的「正义」，那么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艾尔平静地说，“为高尚的事业牺牲，是我的愿望。”
“……”
“阁楼太小了吧？”艾尔环顾一周，“贴得这么紧…而且看来也放不下更多东西了。以后放楼下吧。”
海亚盘着腿坐在空中，看着艾尔眨眨眼，移开视线，“……喔。”
在阁楼上看一会儿便觉得眼睛痛，他们下去了。艾尔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开始梳理思路。
“目前的疑点在于三：一是曲蘖小姐的罪名，二是她被遗忘的方式，三是风月女…天使长的怪异。”艾尔在本子上用铅笔写下思考过程，“奇怪，前两个都是可以人为操纵的事，但风…天使长，如果她真的是幕后黑手，为什么要给你提供那么多线索？”
“不知道。”海亚坐在他旁边，抱着狗狗抱枕，“如果她和我说的话真假掺半，大概可以扰乱我的调查。”
“不，现在看来，曲蘖小姐的朋友——贡希尔达他们的名单，是天使长提供给你的；曲蘖小姐的档案也是，还有很多和审判庭有关的信息，你都在图书馆得到了验证。”艾尔潦草地在风月的名字旁边写下一串线索，“如果她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无法取得迄今为止的进展……至少没这么快。”
“……”海亚凑来看本子，微微蹙眉，“…所以，你觉得……”
“我并不是相信她。虽然和她相处，会觉得天使长人很温和友善，但这并不是她无罪的证据，就像你的怀疑也不构成她有罪的证据。”
艾尔划出四道线，“大致分为四种情况吧：一，她无罪且说的都是实话，则结果就是你目前遇到的困境，线索停滞，调查无法持续，因为你的线索大都建立在相信她的基础上；
二，她无罪但说了谎话，也许是出于天使长的身份，有什么要对你隐瞒的事情。和天使处的行政有关的，以你的阅读量，即使有，也应该已经发现了。如果是在曲蘖小姐案件上欺骗你，背后也许有天使长和审判庭的深层交易，凭我们很难查出来；”
三，她有罪但没有说谎。没什么思路，先搁置；
四，她有罪且欺骗了你，这就是最严重的一种，意味着你手上的线索可能对调查有害无利。当然，可能大部分是真的，少部分关键信息有作假，比如，她真正的死因——记载在档案上的信息……”
说到这里，艾尔的笔尖停顿下来。
“你怀疑过那份档案的真假吗？是天使长给你的「手抄本」吧。”
“当然，但你也知道，档案室……”
“即使如此——”
海亚抬起一只手，“我知道。就算能进去，档案室存储着第五天使处至今所有天使的档案信息，搜查难度肯定很大，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被发现。”
“……但值得一试吧？”
“我一个人得翻到什么时候……”
“是两个人。”
“…”海亚微微垂眼，眼神阴冷起来，“行吧。既然天使兔在那把守，就说明有进入的可能。”
“但愿天使长没有修改真档案的权能。”艾尔凝重地看向纸上列出的四种可能性，“如果真正的档案和她给你的有出入，就能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和你站在一边了。”
“这么说，你是和我「站在一边」了？”
艾尔正苦思，被海亚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打断了，“…你没意见的话？”
“报酬……你要什么？”
艾尔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什么意思。不需要。”
海亚又靠近一些，艾尔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海亚神情严肃，动作好像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轻轻握住艾尔的手腕，隔着衣袖，“我能给的有限，如果你需要……”
“……”
艾尔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抽回自己的手，“我也是认真的，别再用你的贞操观考虑我的想法了。”
想了想，艾尔的脖子又抖了一下，郁闷地说：“你认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天使长和审判庭的黑暗内幕，这和每个天使都有关，好吗？更别提受害者可能还有很多，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的朋友……”
海亚坐回去，把狗狗抱枕放回腿上，“喔。”
“…而且，我也不愿意被杀人犯、暴力独裁者领导着工作。”艾尔低声说，“既然已经知道发生什么，我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那么正义干什么……”海亚突然说，难得地很认真，“为她复仇的「欲望」，这是在第五天使处支撑我的东西。”
“…唔。”
“这种欲望毫无疑问会导向毁灭的结局。”他的红发越过肩膀，在胸口垂落，声音冷静自持，“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吗？”
“……”
艾尔默然片刻，“那并不是卑劣的死法。”
海亚扶住自己的脑袋，遮住朝向艾尔的半张脸。
古代有一种法制观念，是刻意不公布成文法，让民众不知道刑罚有多重，用对未知的恐惧约束他们。
天使处似乎也有这种秘密法。
天使长的权力几乎没有边界，而他们之下又基本没有次级行政职位，除了创世神，无人能制约他们对天使处的独裁统治。而创世神又常年没有动静。
竭尽人类所能做到的全部努力，不知是否能掀起他们一片衣角？
中途，艾尔问：“你的复仇，是要用暴力，以命偿命？”
海亚打量了下他的神色，“是。除非，我有让仇人生不如死的方法。”
“嗯。”艾尔沉思，“如果凶手是潜藏在第五天使处的普通天使倒好办，但那人大概率是上位者。那样的话，我们应该怎么提升战力……”
“天使长以及执行长的力量接近于神，对□□的磨炼可以忽略不计。关键是强大的武器，以及，强大的欲望。”海亚凝望他，“欲望，我多的是。武器，天使处弄不到，要另寻他路。”
艾尔点头，“…人界的物品可以带上天使处。”
“对，这是你们给我提供的情报。”海亚展眉，轻轻一笑，“给我提供的可能性。”
“…是多洛斯…发现的。”
艾尔轻声说。
可能性？海亚才是给予自己可能性的人。
——包容另一个人的可能性。
艾尔和海亚交换情报到深夜，生物钟袭来，即使强打精神，依然不敌睡意，眼皮似有千斤重。
“困了？去睡吧。”海亚收起自己的文件夹，“这些东西一时半会看不完的。”
“嗯……”艾尔揉揉眼睛，朝卧室走去。
很快，他又折回来，“这周…轮到你了。卧室。”
“……”海亚说，“我不睡觉。卧室你用去。”
“你都成什么样了，快去睡。”艾尔把他从沙发上踹下去，“走开。”
海亚毫不狼狈地站起身，小声说着“真执着”什么的，去卧室了。艾尔满意地点点头，在沙发上躺下，刚好枕到小狗抱枕上。
天使处，兼平等友爱与等级森严、自由浪漫与铁腕规章、和平温饱与危机四伏为一体。
艾尔感激天使处给了自己容身之所。先前多洛斯说，觉得天使处有事瞒着他们。那时候艾尔并未在意，因为有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他们作为天使，又不能辞职跑路，实际上无路可选。
但如今看来，自己依然有无法忍受的东西，有渴望投身的事业。那些存在，比他对天使处的喜爱更甚。未竟的某种大业、被某种情感吸引、对于某个结局的渴盼…只要些许渺小的契机，这些未曾被满足的「欲望」，就会编织成线，逐渐化为一张巨网。
他一秒就睡了，在愉悦的安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