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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水洗刷的新叶 海亚回忆回 ...


  •   “看到你的脸和头发我就心烦!你到底为什么要到我肚子里来?你去死啊!你去死吧!!”

      生命最初的记忆,是母亲歇斯底里的怒骂。

      他是富商家族的贵公子与平民女子的私生子,是母亲天真的代价,是父亲逃避的丑闻。
      他没有见过父亲。母亲生下他后,才发现一个孩子无法让自己跻身上流阶层,恼羞成怒,却又无处报复,只能把痛苦和怒火尽数发泄在这个与那个男人长得七八分相似的孩子身上。
      有着一头红发的孩子。

      他蜷缩在衣柜里,等待母亲发泄完。她闹累就会睡了,等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出去偷点吃的,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外面的动静消停许久之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柜门。母亲没有卸妆,就在家里唯一的单人床上睡着了,华美的卷发凌乱不堪。
      他绕到桌前,踮起脚,费力地伸手拿到桌上的一块面包,躲到角落里慢慢啃。

      他并不怨恨母亲,只是多少怵怕她。母亲却真的恨他。母亲极其年轻,女性妖精可以控制自己的怀孕与否,一般不会在十八岁的年纪就选择生子。何况,母亲是那么活泼贪玩的人。
      也许他还应该谢谢她,没第一时间把他扔进珐瑞姬冰冷的海水里。

      「珐瑞姬」,在妖精语中,意思是「彼岸」。
      病毒肆虐过后,那几百年内,妖精度过了彷徨而迷茫的新艺术运动和大革命,瘟疫期间的混乱使社会上的信用荡然无存。妖精变得更加随性而自我,享乐主义、无政府主义盛行;他们不再聚集在一块土地上,而是分散在世界各地,混杂在妖怪、精灵之中。他们再也没有国籍,再也没有历史,再也没有所效忠和信仰的对象,因而再也没有对外战争,但因统治分歧内乱不断。
      绝望的败北主义式思潮席卷一切,他们口中吐露的从誓言和祭文变成了蜜语和调笑,手中之物从长剑变成了烈酒,高堂之上的《创世纪》被撕毁成满城飞舞的无用纸屑。

      虽不再有国家或城市,但还有零星几个像珐瑞姬这样的弹丸之地分散在世界各地,大部分人口是妖精。
      珐瑞姬是没落的海港,尽管夜晚还有繁荣的景象,但也不再能吸引其他种族的商旅。
      因此,也不再有昔日新艺术运动和大革命的辉光,只有日复一日的醉生梦死、沉沦罪孽。

      他随便找了个吹不到冷风的角落,躺下休息。他尽可能让自己不引起注意。
      还需要在母亲的家里生活,他要尽量不惹怒她。她每天都会出去玩,后半夜回来,接着睡到中午,然后又出门,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否则,他恐怕也活不过一个月。
      有时候,她会安排他在家里切一天辣椒,有时候是红辣椒,有时候是青椒,要越碎越好。他祈祷这能让她开心,但是她一次都没有因为他切得辣椒足够碎而夸奖他。更多时候,她回家后直接把他切了一整天的辣椒全扔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因窒息而惊醒。
      眼前是一片黑暗,自己的脸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捂住了。
      “唔…!”
      他奋力挣扎,想推开自己脸上的东西,但对方的力道比他强了太多。

      眼前逐渐发白,他的双臂也开始发软无力。
      意识模糊之中,他看见的却不是神话中一身黑袍手执镰刀的死神,而是白衣白发白羽的天使,静静地看着自己。

      脸上的东西突然被掀去了,他急忙大口喘气,被突如其来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视野变清晰后,只有手拎枕头的母亲在自己面前。

      “嗯?这都没死……”
      母亲恹恹地说,扔下枕头,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他惊魂未定地缩回角落,这一整夜都圆睁着眼。

      此后的每一夜,他也再没有睡熟过。
      不管有多累,与意识分离的痛苦都会引起他无法言说的反感。

      有一天,母亲反常地做了饭给他吃。虽然看起来就不好吃,但毕竟是难得的食物。他抱着碗,犹豫地打量母亲的脸色。
      在舀起第一勺汤,放入口中时,母亲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扬起。
      他心一惊,立马夺门而出,把汤吐掉,干呕了几下。母亲在他身后幽幽道:“哼,还怪机灵的。”

      很快,他在她的包里发现了小剂量的毒。
      这个女人已经疯魔了……

      他不敢再吃她带回来的食物,只能再街头巷尾到处跑,偷偷学习,试着自己烹饪。一开始他只求把食物弄能吃,但母亲不会做饭,从来不走入厨房,只有他天天待在里面,渐渐摸索出了些技巧。

      然而,看到食物就会反胃的障碍,未曾消失。不是因为想品尝才进食,只是为了不饥饿——他一直这样勉强地存活。

      年岁增长后,在外的时间变多,与人发生冲突的次数也在增长。母亲居住在破旧的小巷,附近邻居的小孩喜欢搭帮结伙,对他这个孤僻阴暗的瘦弱小子十分看不顺眼。
      于是,他每次出门,多在厨房拿一把轻便的刀。
      一开始,他还会被三四个比他大的孩子抓住。很快,轮到了他握着刀追他们。

      “你、你叫什么!快点报上名来!我让你和我们一起混!”
      领头的那个躲得最远,对他大喊。

      “……”
      他微微愣了。
      母亲没有给他起名。同样,他也不知道母亲的名字。
      名字,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不肯说吗?…可恶,你到底要怎样?”

      他转身,回到了母亲的家。

      他倒是想给自己随口取个名字,但他根本不识字。连说话,都只是从母亲骂他的话里偷学的。
      母亲家里的书也不多,更没有识字读物。妖精语变化极复杂,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不同地区天差地别。他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学完了妖精语的四十九个字母,顺便给自己取了一个没有实义的名字。他只喜欢那个发音。

      巷子里的小孩想跟他一起玩,他懒得理他们;碰到想给他下威的,他就跟对方拼命,作疯狗咬人势,把他们吓跑。

      继续学习他们打斗的肮脏技巧、学习语言文字、学习生存的方法……他原以为,这样就能继续活下去。

      直到一场内乱,扰乱了珐瑞姬本就没多稳定的社会秩序。
      他不清楚动因是什么,只知道有组织掀起暴动,杀了珐瑞姬内的所有富商家族成员,当然也包括自己那个野爹。大人物的死不会悄无声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怎么回事,竟演变为了全城范围内的烧杀抢掠。

      隔着窗玻璃,他目睹母亲被闯进家里的陌生人一刀捅死,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一点物品都没剩下。
      没法再回到那个只剩一具尸体的地方,他不得不开始流浪。

      这时他六岁,而珐瑞姬刚好迎来了一年中最严寒的时候。

      街上遍地是雪与血的混合物。所有店铺都紧紧闭着门,能逃到邻近的妖怪国家的妖精早就跑了,剩下一群手持火药武器的暴徒,和一群瑟瑟发抖的贫民。
      冰天雪地里找不到吃的,人人自危,当然也不会施舍陌生的小孩。

      他很快就因饥寒交迫而在路边倒下,往嘴里扒了几口肮脏的雪,又打了个寒颤。他全身冻得僵硬,一动也动不了,连颤抖都不再继续。
      昏过去前,他又看见了白衣白发的天使,站在不远处,身形纤瘦,默不作声地凝望着他。他感到困惑。
      这短短的人生,竟然这么多次见过死亡的模样。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愣了许久,才确认自己没有死。
      因为已死之人,身上是不会疼的吧。
      他身上的冻伤还在刺痛,火烧火燎般地疼。另外,好像还多了几处刀伤……

      “……”

      他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
      顿时警觉,他从对方肩上抽回自己的双手,险些把自己摔下去。可惜,对方先一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

      “哎呀!这脏兮兮的小野狗,怎么这么会动弹!”清亮的女声响起,正是把他背在身上的人,“啊啊啊,别动了,楼梯上不要打闹呀!老师你也管管!”

      楼梯?
      他抓住那女人的衣服,四周看了看,悚然发现自己在一条前后都望不到头的楼梯中间。
      这里是山上?!…得有多高……
      如果贸然挣脱,可能会顺着台阶滚下去,摔个半死。他头顶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背着自己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淡漠的人。他们要把自己弄去哪里?做什么?摘器官?做奴隶?人体实验?
      可是眼下,他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一无所知,也没处逃。

      女人哈哈一笑:“你挺有力气的嘛,醒来了,那就自己下来走吧!背你背得我都累了。”
      “……”
      他闭上眼,靠回女人背上。

      不知道他们接着走了多久,他终于被放下来时,才发现一直背着自己的人,不过是个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孩子。她一头翘来翘去的浓绀色头发,眼睛的颜色如同阳光下清澈的溪水。背着一个人走了那么长一段台阶,她也不见得精疲力尽。
      “先把他带去处理伤口吧。然后再好好洗一顿!但要小心些。”她命令道。

      来不及再观察,他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起来。他们什么都没跟他说,在他身上打了些防水的绷带,然后一把扔进水池,让温凉的水把他浸透。
      他发着懵,把自己洗刷干净,把自己捞上来擦干,换上早就备好、放在一边的干净衣服:一件白色的宽袖上衣,一条白色的短裤,一双软底鞋。
      “……”
      他没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但一摸就感觉……很贵!

      而且竟然非常合身。
      摸着墙壁走出浴室,他每一步都心惊肉跳。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亮、这么大、这么干净、房顶这么高……

      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其他人,自己到处乱窜,发现走到重复的路就换一条,用这种笨方法熟悉环境。
      “新来的那个小孩呢?”
      “长什么样?”
      “红头发,很小一只,跟头红狐狸一样。”
      “没见过。”
      “刚刚还在浴池的,一下没看就不见了。”
      他听到有人在寻找自己。不确定他们想干什么,他可不会老老实实跟他们走。

      走到拐角,他躲在墙后,侧身探出脑袋,观察情况。
      没人。

      他正打算出去,却猝然被一只手抓住了衣服后领,整个人都被拎了起来。
      “嘿,你在这呀。”
      他一看,又是那个背他上来的女的。她穿着和他身上差不多的衣服,眼下有一颗痣,笑着对他说:“别躲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
      他被放回地上,但后领还被捏着。身边的女孩淡然自若,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声说,“想知道别人的名字,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吧。”

      “哈哈,好啊!”女孩爽朗地笑了笑,“我叫曲蘖,是你的师姐哦。”
      “……?”
      什么“区捏”……?他的文化水平不足以支持他想到是哪两个字。

      「曲蘖」,在妖精语中的意思是“新芽酿造的清酒”。
      她时年9岁。

      他被曲蘖带到了「老师」面前,也就是路上和他们一道的人。
      老师盘坐在地上,穿着一身亚麻素衣,神色淡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头发却乱糟糟的,像是起床之后还没来得及梳头。但现在显然不是刚起床的时候。
      他被要求跪坐在老师身前,曲蘖则微笑着站在他身后。

      “你是个有禀赋的孩子。”老师平静地说,“「辰砂宫」会把你培养成优秀的「天使」。”

      “……哈?”

      因为要面对全世界的凡人,天使也必须囊括各个种族。然而由于不同的种族性格,精灵、妖怪往往更容易被天使处选中,而妖精、人类的比例则偏少,与人界的种族人口比例不成正比。
      为此,天使处在人界各处设立了培训机构,将尚未被世俗「玷污」透彻的妖精和人类孩子集中起来,封闭教育。这些机构受到神力庇护,不会被凡人侵扰。
      辰砂宫宫不如其名,乃是一座坐落于峭峻高山之上、云雾缭绕之中的纯白色建筑,因常年栉风沐雨而微微老旧氧化,呈现出温和的米白色。宫名实际取自于山中矿石之名。

      一听到要上课,他第一时间试图逃跑。
      刚走了几十级台阶,就被曲蘖拦了下来。
      “背你回来可不容易呢,居然还想跑?我可不答应。”她拿剑锋指着他,笑吟吟道,“乖一点,跟姐姐回去吧。”

      如此软硬皆施,就为了将他留在辰砂宫……
      他服了。反正,下面也没有可去之地。辰砂宫地势高险,却比城里更温暖些。

      “为什么偏偏是我?”他站在原地,问她。
      “哪有什么偏偏啊。我和老师下山的时候,刚好看见你,发现还有气,就捡回来啦。老师本来没想要你的,毕竟你好像是个坏小孩来着。”曲蘖不在意地摇摇头,“不过嘛,「救赎」我有多少给多少,不嫌多。多你一个人吃饭,吃不垮我们。”
      “……”
      原来不是偏偏是他,只是宿命使然。
      他也认了。

      真是选错人了。
      他想,掂了掂手里从后厨偷拿的苹果。

      所有人每天要穿一样的衣服、在同一时间吃同样的饭、上一样的课、做一样的训练……这和他从前的生活毫无共通之处。而他也无法忍受这样规规矩矩的活法。

      “嘿!”

      他一愣:手中的苹果不见了。
      一转头,又是那个紫发女孩,正炫耀战利品般对他摇摇苹果:“被我抓到啦~把它放回去吧,大冬天的,水果可不多呢,都是从南方运来的。厨房要用来做苹果馅饼,比直接吃更好吃哦。”

      “果皮上又没写着厨房,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从厨房拿的?”他反驳道,伸手去抢那个苹果。
      他常年手脚不干净,已经眼疾手快,奈何曲蘖更加灵巧,马上抬起手:“哈哈~你这小不点,先长高几年再跟姐姐斗吧!”

      曲蘖瞟了一眼那鲜红的苹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声音清脆悦耳。
      “…你!”他震惊一刹。
      “怎么?”曲蘖歪歪头,笑道,“想报复的话,就来剑场,和我比试吧。”

      他拖着有他一大半高的木剑,走进剑场。

      辰砂宫给他安排了一连串课程。「人类学」「妖怪学」「精灵学」「妖精学」「历史」「神学」「世界地理」……数不胜数,当然也包括「战斗」。
      而且不知为何,其他课,老师——只有那一个老师——都常常不讲课,让他自己看书;唯有战斗课,老师毫不留情。
      陪练的曲蘖也是。没人要她陪练,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斗武。

      总有一天会能打败她的。他被她挑去了手中的木剑,气愤地去跑去捡。手心被磨破了皮,红肿热痛,手臂因反复挥剑而酸涩,每天都有一段这样的时间。

      课后,他独自在剑场外,用小刀削自己的木剑。它被曲蘖凌厉的挥砍打得破破烂烂。削几次,也就不能用了。暖洋洋的冬日将庭院照得一片清明透彻,花草稀疏,却色彩斑斓。

      “哟,你还在这?”
      曲蘖轻快的声音传来。

      “…你走路为什么没声音。”
      “轻功罢了,你要是练了,也能做到。”她走到他身边,“剑坏了?”
      他没好气道:“托你的福。”
      “哎呀,不好意思啦。”曲蘖抚掌而笑,“作为交换,我再陪你练练?”
      “……”
      也就她这样的武痴,才会把加练当安慰!

      “嗯?不愿意吗?为什么?”曲蘖探过头来,“难道是因为我在山下不小心划伤你几剑?”
      “……那是你干的?”
      “呵呵…”曲蘖揉揉头发,“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和人起冲突的,不小心误伤你嘛。对不起啦。”
      “……”
      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在大雪中,他被人抱在怀里,还有一个紫发的女孩在他们身前,为他们开路,将一路上的恶徒驱赶干净。
      如果有她那样的力量……

      “来练。”
      他站起身来,对她说。

      曲蘖欣然一笑。

      “脚,”曲蘖说道,“前脚往内收一点。重心太靠后了。”
      在剑场里,曲蘖和他一进一退。他吃力地接下曲蘖的每一招,硬着头皮试着主动出击。
      “向前砍的时候,”曲蘖单手执木剑,收放自如,“收紧腹部的肌肉。你的膝盖太僵硬了——砍的时候膝盖必须放松。肘部也要放松,不然动作就不协调了。砍,转身,再刺……”
      她用剑场里的木头人为他示范,怎样握剑才能令腕部收放自如。

      从那之后,每天50分钟的战斗课过后,他们都要加练。如果他受了伤,也是曲蘖为他治疗——很奇怪,曲蘖还精通医术。
      “木剑直砍,可以将人的脑袋从梁中间劈开,眼睛一边一只,头颅裂为两半;斜劈——可以将人从肋骨处劈开,或者剁下人的一条胳膊,都不是难事。”曲蘖一个个动作演示,“水平横扫,从左边砍入,可以将一个人从臀部上方劈开。”
      他握着木剑,聚精会神地听着,想象把别人拦腰劈开、血肉横飞的样子。

      曲蘖挽了个华丽的剑花,收起木剑,转头对他说:“——不过,这些都不是你要学的东西。”
      “…不是么?”
      “当然。”曲蘖偏偏头,示意墙上挂的画布,绘制着神明和众天使,“我们是作为天使被培养的,是这个世界的福音,和「救赎」呀。”
      “…”他轻笑了一声,“救赎么。”

      “所谓的救赎呢,不是等着等着就能等来的东西。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这对凡人来说太残酷啦。”曲蘖微笑着,表情却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意味,“所以总有一些人,是要去救赎别人的。天使,不就是这样一群人么?”
      “不知道。”她这样天真的人,也就是因为待在辰砂宫,才能活到现在。
      “唉,真不可爱。”曲蘖拍拍他的背,“赶紧变强吧——真是的。”
      “……嗯。”

      强大的温柔才有力量,他已经从她身上知道这点了。

      过了几年,他就比曲蘖高了。然而,还是打不过她。
      曲蘖留长了头发,把上半部分高高束起,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副墨镜,整天安在头上,显得整个脑袋更肆意妄为。老师的模样却从没有变过,她是「不死族」,精灵的亚种,寿命永无止境,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也留长了头发。因为曲蘖说,用剑的人,长发比较帅。她给了他一条白色发带,可以扎在头发上。
      辰砂宫发的两套制服,品味就是两场灾难。曲蘖和他一拍即合,把衣服拆了重做,改得面目全非。她身上的卫衣外套、衬衫和长裤是他缝的,黑色的领带和白围巾则是城里的人送给她的谢礼。

      偶尔,老师会派一些下山的任务给他们,内容无非是救人、止乱、维护秩序。而曲蘖每次都要节外生枝,每次下山都沿路救一堆鸟兽虫鱼、和人。仗着身手矫健,惹得一身麻烦又一件件解决,收到众人的欢呼和赠礼,然后回辰砂宫后因下山超时而被老师禁足。
      禁闭结束已是深夜,曲蘖不想吵醒室友,就溜到他的宿舍,翻窗进来睡觉,还振振有词:“谁让你是单人宿舍呢!”

      辰砂宫每年都会多三四个小孩子,当他们的师妹师弟,也会走掉几个人,或许是上天去做了天使,或许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做天使处在人界委派的工作。
      知道他性格差,老师不会安排人和他同住,于是就让曲蘖占了便宜。
      结果就是,早上起得匆忙,曲蘖总是把他的发绳拿走扎头发。
      于是,自然也少不了被说闲话。

      自从发现了他会做饭,曲蘖就撒泼打滚、软磨硬泡,求他去后厨,改善一下辰砂宫的伙食。他受不住,答应了,每天至少去一次。以前给母亲切辣椒的经验,竟然派上用场。
      食物在他吃起来都是一个味,但曲蘖和别人都喜欢吃。“食堂特别好吃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去帮忙啦。”她说,“捡你回来真是捡对了。”

      他又在厨房,往汤里加调料时,有同窗的妖精经过,吊儿郎当地问他:“哎,又在做饭啊?”
      “……”
      “你一天天可真忙啊,不容易吧?又要上课,又要下山出任务,又要做饭,又要和师姐黏黏糊糊……你和曲蘖,睡过了吗?”

      他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随后冷笑一声,转身将汤勺里滚烫的汤泼到那人脸上。

      捂着脸惨叫的同学被踢倒在地,他用鞋跟踩住他的头,缓缓碾压。
      “再让我听到谁说这种话,我把你们都杀了。”他俯下身,轻声说。

      “——”曲蘖远远地喊着他的名字,“来喝酒——”
      “…酒鬼。”他翻了个白眼,不愿理她。

      他不过去,曲蘖很快就凑了过来,带着一身酒味。
      “哪弄到的。”酒在辰砂宫是违禁品——当然,他们还是有各种办法弄来。
      “嗯?你忘了?城里的姐姐送给我的~~我们帮过的那个。”曲蘖和他勾肩搭背,快活地劝道,“你也喝嘛~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我和你都喝醉了,谁来防着老师?”
      “我才不会喝醉呢。”曲蘖酒量很好。
      但海亚依旧不会放心:“我不喝。”
      “切,无聊的小孩。”曲蘖仰起头,又灌一口,“哈——”
      “你要是被抓到了,我绝对不包庇你。”

      “真是养不熟……”曲蘖不怀好意道:“喂,叫我声姐姐嘛。”
      “别挂在我身上。”
      “zzz……”曲蘖装睡。

      如果世界上有一些人注定要去救赎别人,他们不一定是天使,却一定有曲蘖。
      在这个薄情寡意的世界,她含仁重义地活着,念人恩惠,施不望报。这个世界若是没有她,那真是毫无可喜之处。

      所以,她才没有别的朋友。
      所以,他得待在她身边。

      他把真睡着的曲蘖扔回她的宿舍。

      天天念叨着“救赎”的人、看起来不着调关键时刻却极其靠谱的人、天生就要成为天使的人……
      他在世界上只关心这个人。

      他和曲蘖,成绩都很好。早就通过了天使处的审核。曲蘖被「良善」和「欲望」的天使处看上,他则是「死」的天使处。
      “哎呀,不是同一个吗?这下麻烦了。”曲蘖撇撇嘴,“你想去第二、第四还是第五天使处?”
      “…第五天使处,适合你点。”
      “嗯?!你觉得我不够善良吗?”
      他对她吐吐舌头,不解释。在这世上,善良等于帮别人背负属于他们的负担,曲蘖已经背得够多了,他不想她还被施加那样的任务。

      曲蘖跟老师说了情,让第五天使处也愿意容纳他。

      又一次在城里的任务。曲蘖每次下山,就要戴着墨镜。不戴也没人认得出她,她不是珐瑞姬长大的,耐不过她觉得有气质。
      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每每把兜帽沿拉得很低,隐在她身后的影子里。

      他们早已换了真的剑,皓白雪亮,银光寒寒。
      这次他们被通知,有人在城里对别人使用密药,用来窥探他人隐私、贩卖情报。珐瑞姬制药是特色产业,什么奇怪的药都有。

      曲蘖和他在一家人声鼎沸的酒馆外蹲守,果然看到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在和人闲聊中,把一撮粉末放进对方的酒里。
      曲蘖忽的拔剑,用剑尖挑起那杯酒,让它顺着剑身滑向自己。杯子被她摔碎,酒也泼了一地,这时候酒馆内相谈甚欢的两个人才发现不对。
      “我的酒呢?”
      下药的人脸色阴沉,匆匆找借口离开了。

      “花哨。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他微微笑了。
      “你想说走到他们旁边,趁人多混乱,把酒洒了?”曲蘖一边飞跑追人,一边对他说,“里面人太多啦,不方便走!而且很容易被缠上哦。”
      “被缠上。你么?”
      “当然是你啦~你是他们喜欢的类型呀。”曲蘖吃吃笑着,打趣道,“哎呀呀,青春期小孩,你有没有那种想法呀?城里的大姐姐都很漂亮吧?”
      “……”他白她一眼,“是你自己喜欢看吧。我才没兴趣。”

      捣毁制迷药的工坊之后,曲蘖擦干净剑。
      “咳…”他受不了空气中残余药粉的气味,站得远远的。
      曲蘖在月辉下反复欣赏自己的剑:“好剑…多好的剑,真漂亮。我去天使处也要把它带上。”
      “别发痴了,快回去。”他催促道,都因为她在路上多救了两个溺水的人,时间又要来不及了。明明那两个人自己可能也能爬上岸的。

      曲蘖依依不舍地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向他走来。

      忽而,一个散发微光的白色信封,从天而降,停滞在曲蘖眼前的半空,隔在他们之间。

      海亚并不完全陌生。
      天使处的邀请函。

      “……”
      他心底一阵说不清的酸痛。

      曲蘖眼瞳里的净水,点点涟漪,映着白色的信封,似憧憬,似着迷,似期待已久。
      她伸出手,迎接她的命运。

      曲蘖临行前,把自己的白围巾留给了他。
      “等你来了,再还给我吧。”

      “…”
      他轻轻抚摸围巾,注视着她消失在自己眼前。

      成为天使后,在人界的痕迹会被清除。
      但因为他们是辰砂宫的人,她可以留在他的记忆里。

      “你的邀请函很快也会来。”
      老师对他说。
      “很快,是多久。”
      “三年内?这我不清楚。”
      “……”

      曲蘖走后几个月,他独自离开辰砂宫,下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清水洗刷的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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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晚上六点更新! 主cp名是SA。A是AL艾尔,S之后解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