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正义 哲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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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洛斯整理完了她潦草抄写的资料，并翻译成天使语，米兰帮她誊写。准备完毕，她与安约了晚餐。
“我不需要回避吗？”艾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在饭桌旁。
“安安要你也在。”多洛斯不停地到处看，寻找安，“啊呀……她是不是找不到我们？我要去找她！”
多洛斯走后，艾尔问米兰：“安也要你在吗？”
米兰微笑说：“她没这么说，但，也没有人要我不在这里。”
安来了，被多洛斯拉着手臂。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也有桌位。”安一如既往地，表情不知是茫然还是从容。
多洛斯喜欢的位子在餐厅边缘靠近花圃的地方，的确不太显眼。艾尔也很喜欢这里。
“你要吃什么？”多洛斯招呼她坐下，摇铃叫来天使兔。
“我不经常进食…”安端正地坐着，“如果吃些什么有助于谈话，那么，给我一些炸昆虫吧。”
昆虫吗？艾尔在嚼玛格丽特披萨，只能用眼神表达疑惑。安的祖先是蟒蛇，主要食物应该是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再不济也是两栖类和蜥蜴之类。昆虫通常不在它们的菜单上。
不消他问，安补充解释道：“…我从多年前开始，就不再食用肉类，偶尔吃些虫子，算是补充营养。很多虫子经过料理，都很好吃，你们也可以当成零食试试。”
“……”米兰的笑容显现出一种无法接受的意味。
“唔？为什么不吃肉了？”多洛斯用牙从烤鸡腿上撕下肉，“身体不会垮吗？”
“……没有特别的原因。”安说，“要说的话，大约也是战争的缘故。身体，无甚大碍。”
安叉起一个焦黑脆硬的不知名昆虫，放进嘴里，摊开多洛斯给她的文件：“非常清晰，谢谢你，多洛斯。”
“嘿嘿，我们三个都有功劳！”
艾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
安边吃零食，边阅读完整份文件，平静地合上。
“贵国上下公民，认为那是一场「正义」的战争吗？”
“…”多洛斯托腮看着她，“没错。”
“在多洛斯为我呈现的文字中，我看到，国王和王配以国民的安居为「正义」，公主和王子以国家的繁荣发展为「正义」，大臣以国际声势为「正义」，战士以胜利为「正义」，受牵连的普通公民以击败邪恶的敌人为「正义」……如若南玄国是「正义」的一方，那我国想来便是「非正义」的一方了。但，令我迷茫的是，在人界的十九年中，我所受的一切教育，都告诉我，我们才是正义的，南玄以强欺弱、国际霸凌，是邪恶的大国。纵然，蛇族建国以来，国境线上一直冲突不断，然而，那场战争的爆发，却是由于南玄公民逾越边界，我国边境军队对其进行暴力屠杀，引发南玄举国怒火。军队要求逾越的南玄国民以死赔罪，自然是「非正义」的；可是，冲突爆发后，我国的死伤者远超于南玄的死伤，又让偿还的代价变得不平衡……”
“我们都说，战争是为了不再有战争。如果你们的统治者快快投降认输道歉，就不会又那么多牺牲了。”多洛斯面容严肃，“可他们又是怎么做的？赌南玄国不敢动用更多武力，不断虚张声势，要求南玄投降、赔款，并且继续无差别杀戮一切境内异族……”
“抛却主观立场因素，战争实无正义与非正义一说。”米兰说，“人并不是这颗星球理所应当的主宰者，自然资源不能被写上谁的名字。归根结底，都是从自身利益考虑，冠以堂皇理由的、不体面的原始争斗。如果世上没有国家，自然也不会有边境冲突了。”
安沉默地点了点头：“……所言极是。所以，不管是我国，还是南玄，所说的「正义」，事实上都只是华丽的面具吗？”
“不，这倒不是吧。「一切都必须偿还」是最古老的正义起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难道是非正义的吗？”
“多洛斯是南玄的公主殿下，很难客观地看待。”安说，看向艾尔，“艾尔，如何认为？”
“…我吗？”艾尔正边吃饭边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被卷进了讨论，“我觉得……强国应该承担更多责任，就算受到冒犯，也不应该用战争的形式反击，并且的确造成了蛇族过多的损失…”
“……”安没有评价他的说法，而是问，“各位觉得，世上存在「绝对的正义」吗？”
米兰轻轻摇头。
多洛斯坚定地凝视着她：“我相信。”
“我…持保留态度。”艾尔继续吃饭。
“我也相信，「绝对正义」是存在的。在它的指导下，我们便不需要进行这样的争论。”安将手放到心口，“我相信，在未来，人们会找到那样一种「正义观」：一旦人们采取了那种思想和情感，无论他们属于哪一代人，都能够把所有个人的观点融为一体，能够达到一些调节性的正义原则，每一个人在其依赖这些原则而生活的过程中，都肯定这些原则。「正义」成为社会的首要德性，由正义所保障的权利，决不受制于政治的交易或社会利益的权衡。在目标互异的个人中间，共有的正义观建立起公民友谊的纽带；对正义的普遍欲望，限制着对其它目标的追逐。公共的正义观，将构成一个良序的生灵联合体的基本宪章。……而我，在成为天使的时刻，获得了无尽形寿。也许，我有机会看到那样的世界——这便是我的「欲望」。”
天使直白地阐述自己的「欲望」，艾尔是第一次听。安犹如紫水晶的无机质般的眼睛，有磐石的坚固。…如此流畅自然地说出了非常哲学的长篇大论！这就是天使处的日常生活吗？
“嗯，你会找到的，我也会和你一起看到的。”多洛斯极快地接受了她的一切，“「绝对正义」！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呀。我也想要！”
“嗯。”安微微笑了，“我真幸运。”
“安小姐，为什么会想要「绝对」的正义？…会不会找不到，或者永远不够精准呢？”艾尔问。
艾尔一直认为，绝对的哲学理论就像完美的圆，就算存在，人类也永远无法真正将其具象化，能做到的只有无限趋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说来话长。…在我的幼年时代，身边的同伴每天在森林里挖洞，希望能挖到地球的另一侧，到繁荣强大的国家去。”安娓娓道来，“我们的国家，狭窄、阴暗、潮湿、贫穷、天灾频发，基本的学校教育和食物供给都很难得到保障。政客们无法达成统一意见，社会萦绕着压抑的氛围，而报纸和广播，日日宣讲着「正义」的说辞，忽视着在这个国家生活的所有人的一切苦难，这么多年、这么多人的毫无尊严的生存状态。……我对「绝对正义」的执念，和其他国家孩童对英豪和超人的憧憬别无二致。只不过我毫无保留地相信，它一定从原初的创世起，就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未被发现的角落。”
艾尔有所触动地点了点头，“……”
若有实现的那日，他的来生转世也许能享受到……
午休结束，安陪他们走了一段。艾尔依然在思索着：天使处作为创世神意志的执行机构，为了守护世界的秩序，以自己的观念出发，影响凡人的行动，某种意义上代表的同样是「正义」……以微小的举动改变世界的轨迹，让地球文明持续发展——就算称不上是一种整体上的正义，至少也是正义的一部分。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安听，安无甚反应，半晌，说：“我想，应该不是那样……”
“啊…是吗。”
“你和海亚这节课也要打架吗？”
多洛斯问。
“嗯？什么课……喔。”
又是一节战斗课。怎么有这么多？其实每周只有一节，但艾尔总感觉一转眼又到了。
不知为何，海亚从未缺席过战斗课。战斗课场地广阔，老师也不会盯着，是最方便逃课的科目，然而他……大概只是喜欢打架。
“不打。”
艾尔坚定地说。
到了场地，艾尔一眼看到了贡希尔达……手里的长管枪支。
枪啊……枪……？
“嗨，贡希尔达！”多洛斯打招呼，“你拿的那是什么？”
生灵界各地区发展水平参差不齐，而且未被资本主义连为一体，有精灵国家已然进入电子信息时代，而妖怪国家仍未普及电力。
“噢，多洛斯小妹，你说这个吗？”贡希尔达伸出手，将枪口对准苹果靶子，“该怎么说呢？我认为，这是我的母国研发的火炮武器。它的细脖子里塞了火药，子弹就是离弦的箭，但弓弦是看不见的火。多么优雅的武器啊，我真心地喜欢它。”
她扣动扳机，子弹飞射而出，却没有枪炮的巨响。一瞬之间，空中的苹果炸成碎片。
“战斗没有武器限制，我认为，比起弓箭和刀剑，还是它更好用吧？”贡希尔达笑眯眯地说，“你们要试试吗？”
“好呀！”多洛斯兴奋地跑去玩了。
“…”艾尔看了一会儿。回想起来，他小时候也玩过射击，各种枪都摸过，然而兴趣不大，只是浅尝辄止，没有好好学。
那是类似静音步枪的武器…看来贡希尔达的故乡，科技相当发达了。精灵的国度，原来也会有这种造物啊。
安也没有离开：“看起来很有趣。”
“你也对射击感兴趣吗？”艾尔意外道。
“不是。用冷兵器作战，难以一击制敌时，就会造成漫长的折磨。若有此威力，速战速决，也是「正义」吧。”
“……啊…原来如此，哈哈。”
艾尔的余光瞥见一抹红色时，海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艾尔不喜欢他这种神出鬼没的感觉，像上学时从背后靠近的老师。
“在发什么呆？不来练习么。”海亚回过身，对艾尔说。
他的目光掠过米兰和安。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在安身上停滞了许久，神情凝固，眼神几乎发直。
艾尔瞟了安一眼，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伸手挡在海亚和安中间：“干什么？别用那种眼神盯着人看。”
“…”安看着海亚。她应当并不熟悉海亚。海亚也不认识她。
“你的领带…”海亚完全无视艾尔，指向安的领口，“…是怎么来的？”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艾尔看向安。
“……”安低下头，望向自己胸前的黑色领带，“……这位先生，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海亚略显失望，“哦。”
“因为，我在几年前就忘记了，它为何会到我的身上。”安抚摸着领带，面露迷茫，“它大概并不是属于我的事物。因为我来的地方，没有这样的装饰，我也不曾了解过这种风格。但，我确实忘却了它的来历。没法帮到您，非常抱歉。”
又是「忘却」？是巧合吗？贡希尔达也说过，自己忘记了一个朋友。艾尔轻声说：“…你不用为此道歉的。”
海亚却说：“你已经帮到我了。”他紧盯着安的眼睛，“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我们聊聊……”
“…”艾尔震惊于海亚就在自己面前约人。他感觉到这至少不是搭讪，可他也怀疑海亚在忙的事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安小姐，你可以拒绝。”
海亚向他投来异常阴鸷凶恶的一眼，厉声道：“…别吵。”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安不动声色地说，“如果是问日程安排，我近两个星期都已经排满，没有空闲时间。您的事很着急吗？”
“…那算了，以后再说。”海亚并不执着，“你叫什么？”
“……”安看向了艾尔。
“？”艾尔不明所以。
“我可以说吗？”安问艾尔。
“？？”艾尔大惑，“问我吗？…可以说…啊，也可以不说？”
海亚也奇怪地扫了艾尔一眼。
安点点头，欠身行礼：“我名为安。幸会。”
“好。”海亚说罢，转身走远了。
“真是奇怪的人，对吧？”一直在旁静观的米兰开口。
“嗯，是啊…”艾尔担心地说，“不知道他想找你做什么，如果感到不舒服，请告诉我。”
“……”安似乎有些困惑，“可是，我才是长者，艾尔。”
“…啊…和这，没有关系吧。”
安接受了：“好，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