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林门却客 门房问她寻 ...
-
门房问她寻谁。苏瑾报上青溪县南屏乡,又道奉外祖母遗命,求见礼部侍郎林崇礼。那人听见“苏瑾”,脸上竟无半分讶色;拜帖也不接,只把内门合去一半,回身吩咐小厮:“请西院周管事。再禀夫人,门前是旧事。”
苏瑾抬手按住门扇:“我今日才进京,来意尚未出口,贵府怎知是旧事?”
门房避开她的眼睛,只请她稍候。铃兰探了探门内,笑意发冷:“名字还没问全,三年前当值的管事倒先请了。林府待客,比大理寺断案还快。”
门房斥她不得撒野。苏瑾松开门,语气仍平:“她未曾撒野,只怕你方才叫错了人。劳烦再说一遍,西院周管事,可是他?”
门内脚步已乱。
少顷,周管事匆匆出来,请她入偏厅说话。
林崇礼不在府中,苏瑾便说在门外等。她奉命来见林大人,无意先同旁人认亲。周管事劝她既涉北库旧案,不宜久立街前,旧信旧物也可先交府中验看。
苏瑾问:“我何时说过有旧信?”
周管事一时失语。
门内环佩轻响。秦明仪领着两名嬷嬷行至影壁前,绛紫褙子一丝不乱,赤金簪压得鬓发服服帖帖。她立在门内,笑得周全,脚下那道门槛却越发分明。
“大理寺方才已来过人。”她先把三年前的旧事说了:曾有女子持苏家旧物上门,自称苏氏之女;今日又来一张相同的脸,还牵着北库案。林家不能凭几句话认亲,也不能让身负海捕榜文之人借门第避祸。
苏瑾听罢,只问那女子来林府所求何事。
秦明仪以旧事报官为由,不肯多言。苏瑾便转问她带过何物:“周管事未见我开箱,已知有信。三年前那个人也带过,还是林府早知外祖母会留下什么?”
秦明仪捏着帕角,语声仍温:“你若真是婉清的女儿,林家自会替你请官验明。遗信、户帖与旧物先交府中收存;名分未定以前,也莫在外借林氏之名,免得日后彼此难堪。”
“我从未这样自称。”苏瑾道,“夫人要验何物,先取旧册来。苏氏原有几件,形制如何,何年入府,都请写明。我带来的若能对上,再谈真假。若册不肯见,只催我交东西,贵府要验的究竟是人,还是哪一件旧物落在谁手里?”
长街上已有行人放缓脚步。秦明仪不愿当门逐件相问,只请她先进府:“林家纵不认你,也不会当街害你。”
苏瑾道:“夫人先说我借门避祸,继而要收旧物,如今才说不会害我。这番先后,我记下了。林大人未归,我仍在门外候着。”
林晚棠与林怀山从影壁后出来。林晚棠先称一声苏姑娘,语气温软,话却绕回父亲官声:三年前林家已受牵连,今日长街人多,苏瑾若真有心问旧事,也该先进门,莫叫旁人拿未定的名分作谈资。旧物交给母亲,待大理寺验清,自会有体面的说法。
“林姑娘言之有理。”苏瑾也还她一礼,“只是我未受林府一日教养,今日又未进这道门,尚轮不到替林大人的官声操心。我的物件已由大理寺点验封记,贵府若要取,请先请寺中移文。”
林怀山先忍不住:“一个身在海捕榜上的人,也敢在林门拿官文压人?”秦明仪只唤一声“怀山”,声音不重,他便闭口,怒色却仍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苏瑾不复追逼。门房先验她肩手,周管事不见开箱便知有信,秦明仪又直索苏氏旧物。这一家人防得太熟,三年前来过的那个人早已藏在他们每一个动作里。
林晚棠笑意略淡:“纵然三年前有人来过,苏姑娘今日所持也须另验。门内的名分,总不能由门外一张脸催出来。”
“我本就没拿脸认亲。”苏瑾从袖中取出外祖母遗信,双手托着,“外祖母临终,只叫我问三桩事:母亲当年为何离府,后来去了何处;三年前那位女子又是谁。林大人肯答,我听;不肯答,这封信也不会留在门前。”
话音方落,林崇礼下朝归来。绯袍未换,身后尚跟着捧笏的长随。
苏瑾依礼下拜,只称林大人。
林崇礼问:“你便这样称我?”
“父女之名,须两边都认。今日这道门尚未开,我不好先替大人应下。”
林崇礼脸色微沉,说苏婉清离府多年,生死不明;三年前已有女子持旧物冒认,如今苏瑾又来。旧信可仿,印记可仿,容貌也未必不可作假。林家不能为她一人,把满门声名前程一并押上。
苏瑾将遗信收回袖中:“既然信、印、脸都不作数,那便都不看。我只问苏婉清当年为何离府。”
“夫妻不和,各自离散。”
“她离府时,可带走嫁资?”
林崇礼不答。
“林府可曾寻她?”
“旧事与你今日官司无涉。”
“那三年前的女子为何一入京便直奔林府?她从何处知我母亲旧事?大人既认定她冒名,可曾请大理寺验户帖、验旧伤、查来处?”
林崇礼沉声道:“够了。林氏门前不是大理寺公堂,容不得你逐句逼问。你身负重案,来历未明;林家若贸然认下,便是拿一府名声替你作保。若缺盘缠,府中可给,你先回原籍候查。”
苏瑾从南屏来,不为讨银。林崇礼问她究竟要什么,她只道方才已问过,林大人一桩也未肯答。
秦明仪趁势命她留下遗信。两名嬷嬷应声上前,一个去拦铃兰,另一个越过藤箱外侧的木匣,直探包袱内层缝着的黄绢封套。
苏瑾早有防备,扣住那嬷嬷手腕:“封套藏在夹层,连铃兰今晨都不知放在何处。贵府的人却一把摸准。看来三年前送到林门的,远不止一张脸。”
嬷嬷挣了两回未脱。秦明仪冷声命她放手,说府中不过照旧例查验。
“林府旧例若是先夺后验,请把例簿取来。”苏瑾仍握着那只手,“我是大理寺保候之人,随身物件已有封记。夫人若执意扣物,我今日便随你们入门;明日也会在大理寺照实回话——礼部侍郎府闭门留人,私取旧案物件。到时哪一桩算家事,哪一桩妨碍查案,请杜寺丞来断。”
嬷嬷腕上力道顿松。
林崇礼命人合门,把她请进去说清再走。内门、侧门同时闭拢,四名家丁从两旁逼出,未曾拔刀,台阶下的去路却已封死。
铃兰抓住苏瑾袖口:“瑾娘,他们真要留人。”
苏瑾将保候文书举在胸前:“我今日住址尚未报寺。林大人若强留,晚间大理寺问起,我只能说是礼部侍郎府扣了人。宁王具结,担的是我逃匿失讯;林府私禁,却不在那纸文书上。大人当真要把两桩事写到一处?”
林崇礼问她可真以为顾瑜护得住她。
“他能护到何处,我尚不知。”苏瑾道,“大人既忌惮这纸文书,可见它今日尚有用。”
长街尽头忽起马蹄声。烟青车幡绕过街角,宁王府银纹徽记映着秋光,车从齐整,墨尘骑马在前,至林门外勒缰下马。
他不称林姑娘,也不称林家女,只在阶下抱拳:“宁王殿下有请苏小姐。王府已备客院,请移步。林大人若认定保候之人不宜离开,烦请把缘由写明,由大理寺与王府共同收执。”
这一声“苏小姐”,将她从林府门前单独摘了出来。她姓苏,有自己的名。林府开不开门,都不能把她困成一个等人认领的女儿。
林崇礼道三殿下管得太宽。墨尘只回,殿下既为具结人,苏小姐今日又曾遇刺;她若失在林府门前,明日杜寺丞先问王府失察,再问林大人何故闭门。宁王不过不愿两府一道添事。
围观者愈来愈多。秦明仪再不愿放,也不能当街同王府夺人。家丁让开,苏瑾携铃兰下阶。经过那名嬷嬷身旁,她只留下一句:“方才找得很准。劳烦回禀夫人,没拿到的东西,我会自己看。”
车帘落下,街声隔在外头。行过两条街,苏瑾便请停车。墨尘说王府尚未到,她答自己知道,方才那份体面领了,王府客院却不住。
铃兰急得数起眼下难处:无处落脚,林府知她们藏有旧物,城门又有人放箭。王府有墙、有门、有侍卫,先住一夜有何不可。
“正因样样都有,才不能一进去,便把住处、行踪、见过何人都交出去。”苏瑾道,“顾瑜替我作保,是为查三年前的人;我借他的车离开林门,是领一份人情。若连今后睡哪张床也由王府安排,这份人情便成了绳。”
墨尘在帘外道,殿下早料到她会拒绝。客院是王府应尽的礼,住不住随她;只请她重看外祖母遗信。林府既直取黄绢封套,夹层里或藏着他们不愿她见的东西。
遗信苏瑾已看过数次。铃兰却想起那嬷嬷下手的位置,以簪尖挑开封套内缝,一道极细针脚便露了出来。老太太从前替苏瑾缝香方,也爱把线头藏进折角;林府若不曾拆过相同的封套,绝不会一探便中。
夹层里滑出一枚铜钥匙、一块巴掌大的乌木宅牌,以及叠得极窄的税钞抄目。宅牌只刻“春水巷十七”,能引路,不能作契。外祖母另留一行手书:若林门不纳,持牌寻坊正,凭旧契、税钞入宅。宅子不大,是你母亲当年自置。世上总该有一扇门,不先问你是谁,也肯让你进去。
铃兰读到末尾,眼圈便红了:“老太太早知林家不会认么?”
苏瑾握着钥匙,许久才道:“她不知林家会如何。她只是把最坏的那一步,先替我走了。”
墨尘在车外问去处。苏瑾翻过宅牌:“春水巷十七。”
车轮随即改道。帘外又传来一句:林府方才从后巷放出一骑,走的是春水巷近路,如今已越过王府车半条街。
无人泄露宅牌,也无人提过铜钥匙。
林家却早知那扇门开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