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月珏》白马旧衣

2、堂前作保 “若凭一张

　　“若凭一张脸便可定人，大理寺何必设堂？照着榜上画像在城门拿了，岂不省事。”
　　苏瑾立在堂下，鬓边被短矢削断的一缕发尚未理齐。她声音不高，案后几名书吏却都停了笔。
　　杜寺丞扫过木匣里的毒矢，先把两案分开：“城门行刺另案勘问。今日堂上所讯，一为三年前北库盗卷，一为昨夜旧吏冯吉失踪。北库封卷牵涉宫中旧档，素由本寺直理。你与海捕画像无差，本寺不能不问。”
　　“既是两案，请分卷录供。”苏瑾道，“三年前那一夜，须验旧伤、惯用手与行踪；冯吉昨夜失踪，须查我昨日身在何处，可曾传信，可有接应。两边混录，一处缺证，便拿另一处来补，案卷自会越看越齐。”
　　杜寺丞说昨夜有人见黑衣女子越过冯宅后墙，门窗外无损，内簧却被薄刃挑开，屋中又少了三年前的一份私录，手法与旧案相类。
　　苏瑾只问相类到何处：“见了脸，还是只见黑衣？认出了刀，还是只见一道切痕？若会翻墙、着黑衣、使薄刃便算同一人，京中做暗差的，今夜怕要一齐来堂下点名。”
　　堂侧有人冷哼：“牙尖嘴利。”
　　说话的是三年前守北库的旧差韩广。他左腿已废，由人扶着立在一旁，眉角至颧骨横着一道旧疤。先前隔帘辨画像，他咬定就是苏瑾；如今却迟迟不肯认定。
　　杜寺丞命他据实回话。韩广先说三年前看清了脸，待问眼前是否同一人，却迟疑道：“脸是这一张，人却不像。”
　　堂中微有骚动。杜寺丞问他何处不像，莫作含混之词。
　　韩广便把当年情形一一道来：那夜大雨，来人黑衣束袖，左手持刃，右肩中箭；她从北墙翻出时，血已淌至袖口，脚下仍不曾乱。堂下这位方才还在计较新裙若被门钉扯坏，该由谁赔。
　　铃兰在后头没忍住：“本来就是新做的。一路只舍得穿这一身见林家，人还没见着，先叫官府扯坏，向谁讨钱？”
　　苏瑾截住她：“堂上问我会不会翻墙，未问裙子值几贯。”
　　“他拿裙子认人，我总得把价说清。”
　　杜寺丞只停了一息，便命女吏验肩、验掌，又看向书吏：“相合者照录，不合者也照录。大理寺断案，不替哪一边挑顺眼的话。”
　　屏后验过，苏瑾右肩无贯穿旧伤，掌中只有和香、捣药留下的薄茧；左手执笔腕力不足，写出的姓名也与旧案签押迥异。女吏回堂复命，书吏逐项落笔。
　　案前覆布随之揭开，露出半截刀鞘、雨浸过的签押拓本、北库锁片，以及昨夜从冯宅取回的一块门木。杜寺丞指着门木上的窄痕，说冯宅内簧为薄刃挑开，屋中独少一只旧匣，匣内原藏韩广未交入卷的私录。邻人又见黑衣人越墙，故把昨夜之人与旧案疑犯并作一处。
　　苏瑾问那邻人隔后墙多远、巷中有几盏灯、可曾辨出男女。三问下来，口供上只剩“隔巷一人，身量纤长，着黑衣”。
　　“连男女都未辨。”她对书吏道，“请照实添入。切痕相近，可知所用皆是薄刃；握刀的手，却还在案外。”
　　韩广皱眉，问她怎知旧案来人惯用左手。苏瑾道：“海捕榜文写得明白。若连榜上这一处也不可信，我更不该因它站在这里。”
　　杜寺丞未曾动怒，只令照录。苏瑾继而问起三年前三份证词：守门人说来者一言未发，掌灯人却称曾听见她问东架旧火卷在何处；韩广只记得兵刃交击，并未听见说话。
　　掌灯人隔着两道木架，守门人便在门侧。那夜瓦沟漏雨，刀声又急，远处之人反听得真切，近处之人却说全无言语。苏瑾没有替他们下断，只请杜寺丞把相合与不合俱写在同一页上。
　　杜寺丞问她是否熟悉讼案。
　　“做生意久了，知道契上漏一处，日后便多赔一笔。”苏瑾答得平常，“人命总比银钱贵些，落笔更该仔细。否则明夜再有人着黑衣翻墙，榜上的赏银还得往上添。”
　　堂上原只当她仗着容貌、旧伤不合喊冤，到此方知这个南屏来的女子，不但记时辰，也会追问每一句证言从何处来。
　　杜寺丞翻到她的身世，问母亲苏婉清是否于十二年前失踪，又问她为何从母姓、林崇礼可知今日进京。苏瑾答，外祖母替她入户帖时便如此写；若有疑，可移牒青溪县查验。她奉外祖母遗命而来，本欲先问林崇礼三桩旧事，谁知林门未登，先到了大理寺。
　　廊外忽有内侍扬声唱名：“宁王殿下到——”
　　堂中笔声顿绝。杜寺丞离案趋迎，率主簿、书吏与堂侧诸役下拜。苏瑾亦随女吏退至一旁，听见廊下传来一声“免礼”。那声音清润从容，堂上却无人敢先抬头。
　　秋光穿过重檐，落在一袭烟青衣上。顾瑜坐于乌木轮椅，约莫二十四五岁，眉骨清峻，眸色深长，鼻梁挺秀，唇上因久病少了几分血色。容色皎然，如玉山映雪，偏又隔着皇室养出的疏冷；人一望见，心神先被摄去半分，再欲细看，便觉轻慢。
　　苏瑾在南屏见过雨洗江月，也见过雪照青峰。眼前之人竟比那些景致更夺目。
　　她多看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不见病倦，案上卷宗、匣中毒矢、韩广的旧伤，连她尚未理齐的鬓发，似都已被他看过。
　　门槛高，轮椅难入。寺吏欲命人拆槛，顾瑜抬手止住：“不必因本王坏官署旧制。”
　　烟青袖口略退，露出一截清瘦腕骨。四名侍从俯身将轮椅连人抬过门槛，椅身微斜，他肩背未动，衣襟亦不乱。那只搭在乌木扶手上的手苍白修长，稳得不似久病之人。
　　病色或是真的；外间传言，却不可尽信。
　　杜寺丞请他入侧席，问是否认得堂下女子。顾瑜的目光越过毒矢，落在苏瑾脸上：“认得。”
　　三年前，西城雪夜，有个同她一般容貌的女子救过他。
　　苏瑾迎着他的目光问：“那个人可是我？”
　　“是。”
　　他答得极快，堂上几支笔同时停住。顾瑜又道：“本王初见你时，以为是。”
　　杜寺丞追问如今如何。
　　“脸未改，人却未必相同。”顾瑜道，“三年前那人左手持刃，右肩带伤，重伤之下也不曾向本王讨一句谢。眼前这位入堂不足半个时辰，已叫大理寺补了数处簿录，还记得问坏了新衣由谁赔。”
　　铃兰小声道衣裳本就该赔。苏瑾叫她住口，免得杜寺丞另立一页专记裙价。
　　宫中手札送到。杜寺丞与少卿核过寺议，方宣道：旧案诸证互有出入，昨夜又无实证，准苏瑾保候三月；不得离京，每旬赴寺应讯，住处、行止须报明。另须京中有人具结，担她逃匿、失讯之责。若无人肯担，今日仍要暂入寺狱。
　　铃兰急得上前半步：“她今日才进京，连林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谁肯替她担三个月？”
　　杜寺丞向堂下问了两遍，无人应声。一个外乡女子，顶着海捕榜文，进城前又挨过毒箭，谁肯拿官身家业作押。
　　顾瑜开口：“本王具结。”
　　杜寺丞提醒他，具结并非一句人情话。苏瑾若逃匿、拒讯，或因王府看护失当再涉北库旧案，失察之责须记在宁王名下。
　　“照实记。”
　　“此案牵涉宫中旧档，未必止于盗卷。”
　　顾瑜望向案卷：“正因不止于盗卷，才不可叫一张脸替诸证说话。明知证词相悖，仍把人锁入重牢，日后真正盗卷之人再来一次，诸位是改榜，还是换一张脸再拿？”
　　杜寺丞命书吏取具结文书。前页写苏瑾不得离京、每旬应讯，后页写顾瑜承担逃匿与失察之责。书吏念到“不得擅见可疑之人”，苏瑾当即叫停，问何人算可疑：是大理寺列名，还是街上见她便算？她若去林府问母亲下落，林府可说她可疑；若避而不见，大理寺又可说她畏罪。此条须写清楚。
　　杜寺丞准她所请，改作不得私会本案已列名的证人与嫌疑人；因应讯、查验而见者，事后报寺即可。
　　她又问青溪县递送旧簿若因水阻迟滞，是否算抗命；在京中赁宅、看铺、采买，可否自由往来。杜寺丞答官文在途不罪，京中可行，只须留下每日住处与大略行止。
　　“大略留着。”苏瑾道，“若连买几把青菜都须先报王府，大理寺不如将我收进菜市。”
　　顾瑜在侧席接了一句：“王府只核住址，不核青菜。”
　　苏瑾问：“殿下尚未落名，已替我定规矩了？”
　　“是本王越前。”顾瑜回得从容，“杜大人照她所请。”
　　文书改定，苏瑾按下指印。顾瑜落名时，她离得近，见他腕骨虽清瘦，笔锋却稳；两页具结写毕，手上不见半分虚浮。
　　散堂后，顾瑜停在长廊下。苏瑾上前问他所求何事。他也不绕弯，只说要找三年前救他的女子。
　　“同名同貌，又牵着我母亲的旧事。殿下今日作保，是要借我引她出来？”
　　顾瑜承认想过。城门毒箭未发之前，他原拟将她置于明处，看谁先动；箭发之后，主意已改。
　　苏瑾问：“饵若死了，便钓不出人？”
　　“这是其一。”顾瑜道，“其二，你是活人。本王可以借你所在之处设防，不可瞒着你把命押上去。方才越前替你定规矩，也是本王旧习。”
　　他认得太快，苏瑾倒一时不好再刺。顾瑜淡淡道，三个月很长，她可把余下的话留到下一回。
　　“那便先把这一回说清。”苏瑾将保候文书收好，“我是谁，由我说；做没做过，由证验说。殿下要查我，可以；要借我寻人，也须先告知。住何处、见何人、开何铺，不由王府替我拿主意。”
　　顾瑜应了。
　　她问他为何答得这样快。顾瑜道：“你能在大理寺把一纸具结问出三处改动，本王不应，你也不会住口。”
　　苏瑾唇边微有笑意：“殿下看人倒准。”
　　“本王看了许久。”
　　廊下秋光斜照，烟青衣袖垂在轮椅侧。苏瑾把保候文书收入袖中，只说要去林府。顾瑜也不强留，命墨尘送她到街口，王府车驾不入林门。
　　“送到街口可以。”苏瑾道，“进不进门，由我。”
　　“依你。”
　　车出大理寺时，苏瑾隔帘看见一骑捧着抄录先行，马头正转向林府所在的长街。那人走得极快，好似林门早知今日会有人来问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