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渡温柔》怜幽草桉

2、温光落座 班主任交代

　　班主任交代完分班事宜与班规，便让大家自行翻看新发的课本，熟悉高一课程框架，两节课后直接开启摸底小测。

　　教室里又恢复松散的小声交谈，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裹着窗外飘来的梧桐香气，热闹得晃眼。

　　苏知晚指尖摩挲着语文课本的封皮，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注释上，心底隐隐发慌。初中时她文言基础本就薄弱，实验班进度只会更快，一想到之后要独自追赶所有人，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层焦虑。

　　她不敢转头向身旁人求助，只低头咬着笔尾，逐字逐句缓慢默读，笔尖时不时在空白处勾画生词，速度慢得跟不上旁人。

　　陆屿看似沉浸在自己的书本里，余光却始终能捕捉到她局促无措的小动作。
　　她总下意识蜷缩肩膀，看书久了会轻轻蹙起眉头，遇到晦涩难懂的段落，指尖便反复揉搓书页边角，全是藏不住的茫然。

　　他没有贸然搭话打破她的安静，只是抬手，将桌角一支全新的自动铅笔，悄悄推到两张课桌中间。笔身干净素雅，是最基础的白色款，刚好够她伸手就能拿到。

　　苏知晚视线扫到那支突兀出现的铅笔，动作一顿。
　　自己书包里确实只带了黑色水笔，方才勾画生字全靠反复蹭写，笔尖很粗，字迹一团模糊。可这支陌生的笔摆在两人分界线上，像是一份递到眼前的好意。

　　心底第一时间升起本能的退缩。
　　无功不受禄，何况对方是陆屿，年级榜首，与她本就不算熟识。
　　若是收下这支笔，会不会显得自己刻意占他便宜？旁人看见了，又要如何揣测？

　　自卑与敏感缠上心口，她轻轻把铅笔往他那边推了回去，头埋得更低，细弱的声音几不可闻：“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应付。”

　　指尖相触一瞬，她像受惊一般飞快收回手，连带着脊背又往窗边挪了几分，硬生生拉大两人之间的空隙。

　　陆屿看着被推回来的铅笔，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失落，转瞬又恢复温润平和。
　　他懂她的戒备，一点微小的馈赠都让她紧绷不安，便不再勉强，默默将笔收回自己桌角，不再主动递任何东西。

　　一旁江熠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手肘轻轻撞了撞陆屿胳膊，用气声调侃：“少见啊，还有人拒绝你的好意。”

　　陆屿淡淡瞥他一眼，低声回：“她不习惯旁人靠近。”

　　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悦，反倒带着几分了然的怜惜。江熠撇撇嘴，没再多打趣，转头继续翻自己的数学课本。

　　斜前方的宋今柚察觉到后排气氛淡淡的僵持，索性转过身，一手搭在苏知晚桌沿，笑容明亮温柔：“知晚，我们等下可以一起梳理文言注释吗？我初中文言文也学得一般，刚好搭伴一起整理。”

　　苏知晚见到性格开朗、没有距离感的宋今柚，紧绷的情绪稍稍松缓，轻轻点头：“好。”

　　有第三个人从中调和，压抑的氛围总算化开些许。宋今柚拉着她小声讨论课本里难懂的词句，两人低声交流，苏知晚偶尔会舒展眉头，露出一点浅浅柔和的笑意。

　　陆屿安静坐在一旁，不插话、不打扰，只偶尔抬眼，看向少女难得放松的侧脸，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光。
　　她只有在不用直面他的时候，才敢卸下满身防备，露出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和模样。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沓摸底试卷走进教室，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紧绷。
　　“四十分钟限时小测，考初中语数核心内容，用来摸底大家基础水平，安静作答，不许交头接耳。”

　　雪白的试卷一张张从前排往后传递，纸张翻飞的声响接连不断。
　　苏知晚伸手接过试卷，指尖刚触到纸边，忽然发现自己忘了带橡皮。草稿纸上写错的字迹只能反复涂黑，一团团墨渍乱糟糟堆在角落，看得人心烦。

　　她下意识在书包里翻找，翻遍夹层、笔袋，依旧一无所获，指尖攥紧试卷边角，心底越发慌乱。这次摸底考若是卷面脏乱，分数怕是更难看。

　　她死死盯着试卷上写错的计算题，犹豫再三，也绝不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屿。方才连一支铅笔都刻意退回，现在又怎么好开口借橡皮？只能硬着头皮，用笔尖轻轻划掉错字，卷面越来越凌乱。

　　陆屿将她翻找书包的慌乱尽收眼底，沉默地从笔袋拿出一块方形干净橡皮，没有直接推过去，而是轻轻放在课桌中线，随即重新垂眸看向自己的试卷，仿佛只是随手搁置，丝毫没有盯着她等待道谢的意思。

　　苏知晚余光瞥见那块橡皮，心底挣扎拉扯。
　　想要，却不敢伸手。
　　接受一次善意，就好像欠了对方人情，往后更是说不清，容易落人口舌。
　　午休后排女生细碎的闲话还未发生，可她骨子里早已提前生出无数顾虑，提前筑起高墙隔绝所有暖意。

　　僵持半分钟，她终究还是没有碰那块橡皮，硬着头皮继续答题。

　　陆屿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肯取用，心底轻轻一叹，又将橡皮收回笔袋。
　　他不逼她，她不愿接受，那他便收回，绝不令她为难难堪。

　　四十分钟转瞬即逝，收卷铃声响起。
　　试卷依次往前传递，苏知晚叠好自己满是涂改痕迹的卷子，递出去时，心底满是低落。
　　若是方才敢借橡皮，卷面也不会这般狼狈。可转念一想，幸好没有麻烦陆屿，省去许多说不清的牵扯。

　　测后课间休息，班里大半人涌去走廊透气，宋今柚拉着苏知晚起身出去吹风，教室里只剩下陆屿、江熠和零星几个留守的同学。

　　江熠趴在桌上打哈欠，随口问道：“你刚才橡皮放中间，人家也不拿，白费心思。”

　　陆屿指尖轻轻摩挲课本页面，目光落在苏知晚空荡荡的座位上，声音轻淡：“她只是怕欠人情，不是讨厌我。”

　　他看得透彻，她所有的冷淡闪躲，从来都不是针对他这个人，只是长久自卑催生的自我保护。
　　旁人都觉得她孤僻难相处，只有他能看穿她外壳下藏着的胆怯柔软。

　　走廊上，宋今柚牵着苏知晚靠在栏杆边，看着楼下奔跑说笑的学生，轻声开口：“知晚，陆屿人很好的，刚才我都看见他主动给你递文具了，不用这么拘谨呀。”

　　苏知晚垂眸盯着楼下梧桐影子，指尖攥紧栏杆，低声解释：“我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总觉得会麻烦人家，还容易被其他人误会。”

　　她害怕旁人揣测她刻意攀附优秀的人，害怕自己一点点贪恋温柔，最后只剩自作多情。
　　与其日后难堪，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互不亏欠。

　　宋今柚闻言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劝说，只安静陪她吹风。

　　教室窗边，陆屿隔着一层玻璃望向走廊，清晰看见少女垂头低落的模样。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孤零零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涩。

　　他暗暗打定主意，不再直白递东西、主动搭话惹她戒备。
　　既然直白的善意会让她慌张退缩，那他便换一种方式，把所有关照藏在暗处，不动声色，不逼她回应，不令她为难。

　　等她慢慢放下防备，等她不再惧怕靠近，他再慢慢把藏了满心的温柔，一点点渡到她身边。

　　走廊晚风徐徐，教室少年安静凝望，两人咫尺相隔，心思却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隔阂。
　　一份小心翼翼不敢接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