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骨缠仙身》知晚良久

2、杀意 该死

　　柳青颜面无表情从白玉瓶里又倒了几颗药，张嘴咀嚼，苦涩在口腔里蔓延，苦味褪去，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甜意。一闭眼，沉闷的黑暗，无法摆脱的痛楚又向他袭来。柳青颜趴在桌子上，眉头紧锁，意识在药效下慢慢沉沦。

　　数百只手忽然从身后的黑暗里显现，柳青颜额头沁出细汗，咬着唇往前走，不敢回头看。

　　“子颜，回头看看我啊。我的儿！”尖厉的声音顿时黏附在柳青颜耳畔。

　　“公子，我死得好冤啊。他们砍下我的头颅，把我一家老小的身体挂在城门暴晒啊。我冤枉啊！我的女儿才三岁啊！”

　　“柳子颜，我柳家就你一个人了。你一定要洗去我们柳家的冤屈啊。”

　　“我才来你家做工半个月就被你们这王八蛋的柳家人连累，死无全尸！柳青颜，拿命来！”

　　柳青颜大步往前走，脸色苍白，“不不不！”后面的声音死死缠着他。为什么还不醒？！给我醒来啊，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药为什么不起效？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

　　“我是你的娘亲啊。我还没看你弱冠呢，娘好想你啊。”

　　柳青颜疾速脚步蓦然一顿，眼尾泛红，僵硬地转过身。

　　苍白冷硬的手在空中舞蹈，一见到柳有鸦转身。发了疯似的绞住他，柳青颜喘不过气。

　　“你不准忘了过去的事！要为我们报仇，知道吗？！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柳子颜，杀了他们啊，不要放过他们。”

　　“我们会一直看你的。不要让我们失望。”

　　脸涨成紫色，柳青颜呼吸不上，眼珠子往左转，“……娘。”他想再看她一面，他有好多话要说。

　　“……我。”黑暗褪去，柳青颜睁开双眼，眼里的恐惧和丝丝委屈还未褪去。柳青颜抹了把眼睛。

　　我知道了。

　　“唔啊，睡得真舒服。”吴梦晓抻直腰杆，裹着被子打了一个滚，咂吧咂巴着嘴，“柳师弟。你床真软，要不我们换一下床，你说如——啊哈？你怎么了？你眼睛黑黢黢的，你没睡觉啊？”

　　吴梦晓一个鲤鱼打挺，就看见坐在椅子上，颓废挠着头的柳青颜，他眼底乌青一片，想都不要想肯定是没睡好觉。

　　柳青颜打了一个哈欠，“还好。昨天眯了一会儿，不跟你说了。今天我要下凡去办案。”说罢，柳青颜简单驻了个颜，就头也不回，也不管屋子里吴梦晓的大喊大叫走了。

　　吴梦晓朝着柳青颜离去的背影喊叫：“柳师弟。柳师弟，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柳青颜！”

　　吴梦晓火急火燎拿起外袍就往外冲，长袖拖地，咯噔一下，吴梦晓踩着衣服，摔了一个狗吃屎。“哎哟喂。我的腿。”

　　柳青颜正从桥上走去，一阵嬉笑声从身后传来，柳青颜耳朵动了动。

　　柳青颜像是知道了什么，眉心蹙起，似乎早就料到来者是谁，抬脚就要跑。可背后的人才没那么容易让柳青颜跑。

　　“欸，我以为是谁呢，走得这么快。原来是既明君。”一个穿着粉衣的人从柳青颜背后飞扑到柳青颜身前，长臂一伸拦住柳青颜的去路。

　　“既明君，去作何事啊？看见我们来了就想跑。难不成我们是妖怪不成。”一个穿着绿衣的人走了过来，双手抱胸。

　　“是啊，既明君，百年难得一见，你常年躲在礼门宫殿或枕安阁里。我们见你一面都难，今日相见，何不一起去玩会？”曹连叉着腰说道，手上戴着橙色的镯子。

　　柳青颜连忙摇头，似是非常害怕：“不了。你们去玩吧。我还要回礼门完成任务。”

　　曹连对旁边的人说道：“柯晓，你跟他是同门的。他还有任务吗？”眼睛微眯。

　　柯晓戏谑道：“哪有啊，人家既明君可勤奋了。任务早早就完成了，师父经常夸他，好像在师父眼里，就只有他既明一人似的。”

　　曹连夸张地惊呼一声：“你可别那么说。礼门门主不就是看在他三百年前还是上仙的时候么，现在他可不是了，再过几年就好了。”

　　“我先走了。”柳青颜弯着腰，低着头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却被曹连抓住手臂，柳青颜眼睛冷了一瞬。

　　讨厌的家伙。

　　柳青颜苦涩笑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我真的有急事。”

　　“欸，别急嘛，我们就想和你说说话。你虽然如今不是上仙了，但能力还是有的吧？”柳青颜从他话里听出了讽刺，可柳青颜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先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摇头：“不，我常年不出门，你们也知道，能力也退化了许多。”

　　柳青颜这副傻头傻脑的样子逗笑了两人，曹连揽着柳青颜的肩，“别这样。既明君，我还是相信你的。柯晓是我的朋友，他对你颇有怨言，觉得你没有本事，但我不那么想，人界底下发生了一件重案，我听说去办案的人有绕思上仙和平姓上仙。”

　　“欸，既明君，要不你去尝试一下，你好歹之前也是一名上仙。本事不比他们差。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这个案件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柳青颜仰着脸，神色紧张地说道：“我没有那个能力。你们就放过我吧。”

　　柯晓皱着眉走过来，掐着柳青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就你还能当上仙。真是给上仙这个职位蒙辱。曹连，走吧，瞧着他就没趣。”

　　曹连收回手，似乎颇有点失落，说：“好吧。”没走几步，回头朝柳青颜讥笑道：“既明君，小心看路，别掉到湖里面去了。”

　　在他们的身后，柳青颜的脸色哪里还有半点软弱的样子，眼神如一条青色的毒蛇。“脏东西。”

　　他们两人就让柳青颜联想到他仇人丑陋的嘴脸。

　　柳青颜按照约定时间走到沉罗道，破晓，天刚亮没多久，人还很少，通往人界的沉罗道，现在只有柳青颜一人。

　　柳青颜倚靠在沉罗道道口的柱子上。他不知道下凡还有谁来，薄纱柔雾般的粉衣随风飘飘，衣袂翩翩，柳眉秋眼，腰间吊着一把玉白色的小扇子。行步自带一股风流，静时如明月照墙花。

　　沉罗道的神护身披银凯黄甲，手里持着一根红布长戟，不苟言笑，大步朝柳青颜走来，声色俱厉地说：“既明君。我奉君上之命等候在此，现在启用灵牌就可以从沉罗道下凡了。”

　　柳青颜：“好。”柳青颜回头看了几眼，未见其他下凡办案人的踪影，思忖一会儿，听曹连的意思，有几个上仙要来，他的计划就难办了。柳青颜决定不再多等，先下去弄清楚情况再说，便朝神护说道：“多谢。我现在就下去。”

　　神护让开路，柳青颜缓步走去，板着脸。神护朝着那略显落寞的背影说道：“既明君，一路小心。”

　　柳青颜微愣，柳青颜很快拾掇其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垂着肩，回头嗫嚅道：“谢谢。”然后，快步走进沉罗道里。

　　另一名神护走到他旁边，“没想到之前光风霁月的独上仙会变成这样。”

　　神护：“世事无常。我见他也可怜，信徒没几个，寺庙被推。从五阶仙力倒退到一阶，唉，他也是个奇人。在仙界，我还未见到一个神仙会遭遇到如此大起大落的事情。”

　　柳青颜走出通道就来到一处幽暗的深山老林里。沉罗道所通往的地方无法确定，神护也只能尽量控制在要通往的地方附近。

　　“这是在哪？”入目荒凉，枯叶满地，乌黑的云压着空气缓慢流动。柳青颜召唤出自己的仙武——勿忘剑。御剑飞行。

　　柳青颜神识探查一遍，发现自己处在深山老林里，“事发地点在竹月镇。可这里人迹罕至，灵兽活动的痕迹到处都是。应该是修真界的密境。”

　　山下有一个小村。柳青颜当机立断就飞下去。

　　柳青颜拦住一个路人问道：“公子，可知竹月镇在哪里？”

　　路人打量了柳青颜几眼，“修士啊。竹月镇，离这里远着呢，你要翻两个山头才能到。不过你是修士就快点。你就朝着这条街的方向往前走就是了。”路人指了指长街的延伸方向。

　　柳青颜笑道：“多谢。”

　　神仙下凡仙力受限在一阶，不到危急关头，一般神仙是不轻易使用的。但仙武不同，若激活了仙武的第二个形态，那么仙武就会滋养一个器灵，消耗的不是所持者的仙力。

　　柳青颜虽然仙力在一阶，但他的仙武却激活了第二形态。不出一刻，柳青颜就飞到了竹月镇。

　　街上女子怀里基本都揣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泥娃娃。娃娃憨态可掬，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敲锣声震天响，几个大汉架着一个花轿气势十足地走着。旁人围观，念道：“娘娘保佑，多子多孙。”

　　每走一段，轿子就放下来，一个身披罗绮的窈窕淑女掀开轿帘。柳青颜顺着人群的目光往里看。

　　里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泥塑。

　　“不可放肆，只能远看，怎敢用你的脏手触碰金贵的娘娘！”女人紧握着向轿子里伸的手。“后退，后退。娘娘要起步了。”

　　那些人像是痴了，紧跟着轿子不放，轿子走在哪，他们就跟在哪。口里振振有词，“娘娘赐子，开枝散叶。”

　　“娘娘万福金安，娘娘，娘娘……”

　　香烟袅袅，一行人点燃香，一走一跪，跟在轿子后面。“娘娘保佑。”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一场小雨。柳青颜行到一家客栈，跟小二说是歇脚，柳青颜其实就是想找个地方避雨，雨朦胧，雾蒙蒙。

　　雨不见有变小的状况，没有伞的行人前脚搭后脚进来避雨。

　　柳青颜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面镜子，褐色木框，圆形的镜里显现出一个盘坐在床上，阖眼无神的少年。一袭粉衣曳床铺开，墨发及腰，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截木头关节手腕从显露。

　　柳青颜抿了口茶，唇角微微勾起，前几日一下凡就遇到从胡家逃出来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柳青颜从袖珍里拿出一个月牙形的玉吊坠，色泽黯淡无光。这是他从一个挚友的尸体上找到的，柳青颜眯眼端详了一会儿。

　　“胡家人的月坠。奇怪，刚才那人身上却未找到。我记得这是仙门尘起尘缘专门为胡家人打造的。”柳青颜蹙起眉，吊坠滴血认主，若光暗了，则说明主人已逝。“他是胡家人的后代没错。”

　　“正午了。也没见到一个神仙。”柳青颜呢喃道。

　　还不等柳青颜细想，他就察觉到旁边一道淫邪探究的视线。

　　找死。

　　柳青颜身穿靓丽的粉衣，脸做了调整，避免有人认出来，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看起来算是清秀。

　　坏人到哪里也改不掉本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打扮自己无可厚非，为了提防这群非人，故意扮丑是不可能的。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柳青颜眯起眼睛。

　　死了就好了。

　　除了仇人和上门找死的人，柳青颜不轻易对一般人出手。

　　就在那目光变得肆无忌惮，从一个变成三个。潮湿黏闷的空气凝滞在这逼仄的客栈大厅里，柳青颜眼睛一凛，啪的一声响，把偷窥柳青颜的人打了一个激灵。

　　一把通体雪白的扇子静放在桌子上。柳青颜侧头，阴冷的目光与那群人对上。

　　那三个人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有个人不服，站起身来，“你看什么看！甩脸色，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其余两人也怒形于色，附和道：“小伙子，我们好端端在这里吃茶，可没有碍你事啊。”眼神死死黏在柳青颜的脸上，眼里的下流目光藏不住。“不过，你长相勉强看得过去，身材嘛。”他又多看了几眼。“也不错，要是给我摸一下，我就不找你算账了。”

　　柳青颜：“再看就把你的眼睛挖了。”

　　客栈的人闻言皆一惊，有几个客官瞧着气氛不对，默默地往墙角移了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还给我嚣张上了，难不成你能杀死我们？老二，老三，今天好好调教一下这个白脸小伙子，让他长长见识，谁能惹，谁不能惹。”

　　“是的！老大。但等会儿第一个……哎哟。”说话的老二猛地撞到墙上，一根筷子从他的锁骨穿过，把他牢牢钉在墙上。鲜血顿时喷射出来，“啊啊！”

　　柳青颜慢悠悠从筷子桶里又拣了一根。他说的话没错，他不能杀死他们，至少现在是这样的。神仙是不能杀人的，而且禁止伤害百姓，平常他杀人都是在暗处。

　　出了这店，他们的死活，柳青颜就不能保证了。

　　老大跑过去查看了眼老二的伤势，怒从心起，“王八蛋，今天不把你打得叫爷爷，我就不信邪了。老二上。”

　　别人一看就知道柳青颜是有两下的，不好对付，现在他们还去打，可能是拉不下他那张老脸，可能也是纯粹的没眼力见。

　　柳青颜脚尖勾住桌子，用力朝他们那里一甩，结结实实撞上了，桌子不堪重负四分五裂了。其他的客官尖叫一声，也不顾雨有多大，直接跑出去了。

　　客栈靠里的却有一位从始至终专注吃茶的蓝衣男子，打斗声也没有让他分神片刻。但他茶里的水平静无波，并没有喝的迹象。腰侧赫然吊着一块月形吊坠。

　　小二忙出来赔笑：“各位爷，我家是小本生意，你们不要打了。”

　　可气上心头的两人哪还管他，撸起袖子就干。柳青颜念叨这里人多口杂，不宜动杀戒。

　　小二见劝说不动，躲到厨房里抹泪。心疼得直掉血，这时一位穿着蓝衣的人掀开帷帘走了过来，清幽的嗓子冷冷地问道：“为何不报官？”

　　“求天求地，唯独官不能求。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小二用袖子擦泪。

　　来者皱了皱眉，从戴在手指上的戒指里取出一个发着青紫色的袋子给小二，“你拿去用。打架的人是我一个朋友，我替他向你说声抱歉。”

　　“哈。”还真有两下子，老大擦掉额头上的汗，觉得此事不好处理了。转头对被踹飞爬起来的老二说道：“我看要不算了。”

　　“不行，我今天非吃定他不可了。哥 ，你看他那大长腿，勾起人来，得劲欸。”老二摸着胸口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这里还有一包迷药，一闻就倒。等会儿我吸引注意力，你把这药散到他脸上就行了。”

　　老大听到他这一番描述，咬牙，就按照老二说的做，等他落到他们手里，有他好看的。

　　“嗳，你这小伙，有娘生没娘养是吧？呛你几句，你就——哇！”只见风轻云淡的柳青颜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闪身来到老二面前，老二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一凉。老二颤颤巍巍垂下睫毛，雪白的扇子死死穿透他的右胸。

　　老二身体缓缓下落。

　　原本还能强压的怒气被他的一句话直接点燃了。

　　老大按照计划瞅准时机，刚拿出药包还没打开，就被突如其来的大手打飞药包。

　　来者的手指尖流动着白色气体，气体流入到老大身上，老大瞪大双眼，不甘心地动了两下，可无法抵抗身体里流窜的气体，倒地昏睡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他怎么敢提及他的家人。柳青颜眼底猩红一片，扇子利落地从袖珍里拔了出来，神色不明地盯着他脆弱的脖颈。

　　老二被他的眼神吓住了，这时他才意识到眼前人不好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磕巴说：“饶……饶了、了我。”

　　“你该死！”

　　“住手。”柳青颜捅刺的动作猛地被拉停，柳青颜阴恻恻偏头，就看见一个身穿蓝衣，容貌俊美的男子。

　　蓝衣……

　　蓝衣朝着老二冷声说道：“还不走。”

　　老二麻溜地滚到一边去，朝柳青颜磕了几个响头，“好、好的。感谢不杀之恩。”血流了一地，又朝蓝衣人磕了又磕，旋即艰难带着老大和老三迎着风雨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客栈顿时安静了下来，柳青颜面露不悦，他刚才打斗的样子十有八九被这人看去了，柳青颜抽手与来者四目相对。

　　视线微移，柳青颜余光瞥见一抹白，定睛一看，一个与他袖子里一样的月形吊坠挂在他腰侧。

　　柳青颜目光骤然一凛，“胡家的人。”一阵砭骨的寒风从门口吹来。

　　晏侮琼注意到眼前人浑身的气场骤然一变，起初是无可遏制的乱流，现在则是暴乱。晏侮琼随即头一偏，躲过突然袭来的扇子。晏侮琼立马后退几步，与柳青颜拉开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