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星》豪情歆意

9、不要我了 痴恋你

　　地下车库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魏清几乎是半抱半拖着时星，将他塞进了停在角落的保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所有的阴冷与窥探彻底隔绝。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时星惨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清坐在副驾驶，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后座。

　　时星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流浪猫。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以一种极其细微却极其高频的频率颤抖着。

　　“星星……”魏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解开安全带，倾身靠向后座，伸出手，想要触碰时星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时星的那一刻，时星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触电般往后躲去。

　　魏清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柔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轻声说：“星星，是我，魏清。我们回家，好不好？”

　　时星没有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两道刺目的红痕。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一丝光亮。他看着魏清，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魏清……他不要我了……”

　　“他没有不要你。”魏清眼眶通红，他强行挤进后座，不顾时星的躲闪，一把将这个轻飘飘的人死死揉进怀里。他的大手按在时星的后脑勺上，强迫他靠在自己的颈窝里，“他只是……只是病了。他可能真的失忆了，星星，你忘了吗？医生说过，车祸伤到头部，是有可能忘记以前的事情的，或者他真的不是初峙辞。”

　　“不……不是的……”时星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慌中，他拼命地摇头，双手死死地抓住魏清胸前的衬衫，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尖锐，“他没有失忆！他看我的眼神……他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堆垃圾！魏清，他变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他连我皱一下眉头都会心疼半天……”

　　“那是因为他现在叫沈聿白，他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算计和明枪暗箭，他必须戴上面具……”魏清拼命地找着借口，与其说是在安慰时星，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他不要我了……”时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开始涣散。

　　突然，时星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推开魏清，跌跌撞撞地扑向车门。他发疯似地去拉车门把手，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峙辞……他肯定有苦衷的，他肯定是在骗我……”

　　“星星！你冷静点！”魏清大惊失色，一把从背后死死抱住他，连人带手地将他拖回后座。

　　“放开我！你放开我！”时星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魏清的手臂。他的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在魏清的肩膀上、胸口上，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你凭什么拦着我！他是我爱人！他是我爱人啊！！”

　　这一声凄厉的“爱人”，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魏清的神经。

　　魏清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只是死死地将时星禁锢在怀里，任凭他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直到时星挣扎得脱了力，整个人软绵绵地滑落在座椅上，魏清才红着眼眶，将人重新抱紧。

　　“是，他是你的爱人。”魏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将下巴抵在时星的发顶，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时星的头发上，“可是星星，你现在去找他，他只会觉得你是个疯子，是个纠缠不清的麻烦。你忍心让他更讨厌你吗？”

　　时星的挣扎瞬间停止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呆呆地靠在魏清的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他讨厌我了……”时星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他让我别去烦他……他说，他不认识我……”

　　魏清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时星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冰凉的肌肤上。

　　“没关系，没关系……”魏清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时星的耳侧，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他不认你，我认你。星星，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时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回抱住魏清。

　　可是，魏清却感觉到，时星的身体依旧冷得像一块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抚而消散分毫。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停在了一栋高档公寓的楼下。

　　魏清抱着时星上了楼。一路上，时星安静得可怕，他只是将头埋在魏清的肩膀上，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打开公寓的门，熟悉的暖黄色灯光倾泻而出，却照不亮时星眼底的阴霾。

　　魏清将时星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星星，喝点水吧。”

　　时星没有接。他的目光越过魏清，死死地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魏清……”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嗯？我在。”魏清立刻放下杯子，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答应过我，会帮我找到那个偷窥者的，对吗？”时星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魏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时星这是将所有的绝望，都转化成了某种偏执的执念。

　　“我答应过。”魏清点头，语气坚定。

　　“那你现在，立刻去查。”时星松开魏清的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既然沈聿白不要我了，既然他把我当成一个麻烦……那我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星星，你别这样……”魏清站起身，想要从背后抱住他。

　　“魏清，”时星没有回头，只是轻声打断了他，“我今天在车库里，看到了一个人。”

　　魏清的动作猛地僵住：“什么？”

　　“在柱子后面，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我。”时星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他拿着相机，对着我拍。他看着我哭，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去求沈聿白……他看得很开心。”

　　魏清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你确定？”魏清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确定。”时星转过身，看着魏清，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那个偷窥者，他今天就在现场。他看着我崩溃，看着我被人践踏……他在享受我的痛苦。”

　　魏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时星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星星，你听我说。这件事交给我，我会让私家侦探去查，我会调取车库所有的监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别再想这些了，好不好？”

　　时星看着魏清，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魏清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时星终于听进去了。他伸手摸了摸时星的头：“乖，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时星顺从地转身，走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魏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今天沈氏集团慈善晚宴的安保名单，还有地下车库的监控。重点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混进去。”

　　挂断电话，魏清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魏清睁开眼，看向浴室的方向：“星星，洗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魏清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浴室门前，一把推开门。

　　浴室里空空荡荡，只有花洒还在滴着水。

　　时星不见了。

　　“星星！”魏清目眦欲裂，他冲出浴室，在公寓里疯狂地翻找。卧室、阳台、厨房……每一个角落里都没有时星的身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玄关处——那里，时星的外套和鞋子都不见了。

　　“这个疯子……”魏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时星要去哪里。

　　他抓起车钥匙，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公寓。

　　夜色如墨，冷风如刀。

　　时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沈聿白那张冷漠的脸，以及那句“别碰我”。

　　可是，比这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道隐藏在暗处的视线。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黏腻、阴冷，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脊背缓缓爬行。

　　时星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昏暗的路灯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出来……”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没有人回应。

　　时星自嘲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疯了，他以为那个偷窥者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那是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

　　时星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身后那片浓重的黑暗。

　　在街道尽头的一个垃圾桶旁边，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男人的手里，举着一台相机。相机的闪光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男人没有跑，也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时星。

　　时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充满了病态的痴迷与狂热。

　　“你……到底是谁……”时星的声音颤抖着，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动弹。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对着时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星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知道，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恶魔，终于向他露出了獠牙。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挡在他的身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