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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突发 “五千连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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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弯曲,一眼望去都是植被和大树,雾气缠在山腰上,像条懒散的腰带。
韦兰芝和韦斯易走回家,脚下是满是碎石的泥地,每一步都咯吱作响。
韦兰芝忽然停住脚,望着远处被山挡住的天际线,开口问:"斯易,外面滴城市你没想出克看看嘛?"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嘴角扯出个笑:"没想,我觉得在这该也挺好滴。"
韦兰芝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她又说:"阿公只供我读书,你恨过我咩?"
韦斯易停下来,扬起个憨厚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我那果都没恨。姐,你读书好,我也没系读书滴料子,我没恨,你没用想那么多。"
韦兰芝眼睛发酸,心疼眼前这个弟弟。
他明明也只比她小两岁,手上却全是茧子,那是常年砍柴、种地磨出来的。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俩人沉默着走回家。
刚到门口,韦斯易忽然僵住——家门口泥地上躺着一个人影,灰扑扑的衣服,花白的头发。
"阿公!"他嗖的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也顾不上疼。
阿公被他捧在腿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韦兰芝见状立马慌了,手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劈了:"斯、斯易,阿公他……"
韦斯易眼看阿公还是没动静,牙一咬,背起阿公就往村医那边赶。
阿公瘦,可背在身上却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山路弯曲,石子颇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韦兰芝在后面扶着阿公,眼泪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十五分钟后,终于到了村医住所。
韦斯易腾出一只手,敲门声急促地响起:"叩叩叩——"
没回应。
"吴叔!你在家吗!吴叔吴叔!"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在周围里荡开,又孤零零地飘回来。
门口吱呀一声打开,吴叔披着件旧外套,睡眼惺忪。
可一看到韦斯易背上的韦老爷,他立马清醒了,侧身让开:"快进来!快!"
屋里药味浓重。
吴叔翻出针管和药水,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韦斯易喘着粗气,开口询问:"吴叔,我阿公怎么了?"
吴叔一时语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开口:"你阿公之前身体就不好,一直没治,他一直拖着……现在内出血了。"
韦斯易脑子嗡的一声:"病得很严重?"
吴叔叹了口气,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定定地看着他:"系呀,你劝劝你阿公克治,这种病拖没得!再拖下去……"
他没说完,可韦斯易听懂了。
韦斯易低头看着阿公紧闭的双眼,想起小时候阿公背着他走这条山路去赶集,阿公的背那么宽、那么稳。
如今换过来了,他却觉得这条路怎么那么长、那么难走。
韦兰芝站在一旁,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里。
"吴叔,"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要几多钱?"
吴叔报了个数。
韦斯易和韦兰芝对视一眼,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半晌,韦斯易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股狠劲:"姐,你没用担心,我有办法。"
韦兰芝想问什么办法,可看到他眼里的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韦斯易把阿公背回家,韦兰芝跟在后头。
走到半路,韦斯易突然停下。
"阿姐,你没用担心。"
韦兰芝眼睛通红:"弟,姐可以没读书。"
韦斯易颠了颠背上阿公的位置,把人摆正:"阿姐,你辛辛苦苦考上滴大学,没能轻易放弃。要是阿公懂得了,肯定拿皮带抽我。你没用想那么多。"
说完他又往前走。
韦兰芝看着弟弟的背影,手指卷了又松开,松开又卷起。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上那道背影回了家。
鸡鸣声、狗吠声响彻整个村落。
韦斯易把阿公放在床上,按吴叔叮嘱的喂药、熬药。
韦兰芝在灶房做饭,韦斯易在灶边熬药。
门外卧着大黄。
大黄是只中华田园犬,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只。
阿公还没醒,姐弟俩轮流守着。
韦兰芝还有资料没填,韦斯易开口:"阿姐,你克学习吧,我照顾阿公。"
韦兰芝点点头:"好。"
她转身回了里屋,桌上摊着那叠没填完的资料,白纸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外头传来韦斯易压低的声音,是在跟阿公说话,尽管阿公还昏睡着。
"阿公,药苦是苦了点,您老人家忍忍,吴叔讲这方子管用……"
韦兰芝笔尖一顿,那黑点终于落下去,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乌云。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一笔一划填起来。
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听听外头的动静——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弟弟翻动阿公身体的窸窣声,还有大黄偶尔在门外刨地的动静。
夜深了,蛙声一片。
韦斯易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渣进来:"阿姐,阿公又烧起来了,说胡话。"
韦兰芝手一抖,搁下笔,走到床前。
阿公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在喊她阿奶的名字。
"我去喊吴叔再来一趟。"韦斯易站起身。
吴叔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赶来,翻了翻阿公的眼皮,把了脉,脸色越来越沉。他支开韦兰芝去烧水,把韦斯易拉到门外。
"斯易,你阿公这病,我治没好。"吴叔声音压得极低,"得送县医院,越快越好。"
韦斯易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吴叔,严重吗?"
吴叔没直接回答,拍了拍他的肩:"去借点钱,准备准备。"
韦兰芝在灶房,把吴叔的话听了个全。她走出来,声音发颤:"弟,我去喊三叔公借牛车,我们送阿公去镇上。"
"不用牛车,"韦斯易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找李叔,他有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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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的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到了镇上卫生院。
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摇头:"转县医院,我们这里治不了。"
韦斯易第一次坐救护车,警笛声呜哇呜哇地响。
他长头发扎成一把,垂在脑后,皮肤晒得偏黑,坐在救护车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城里的护士穿着白大褂,说话快得像机关枪,他半懂不懂,只会点头。
韦兰芝坐在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县医院白墙白灯,消毒水味刺得鼻子发酸。
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皱成川字。
"脑出血,压迫神经,得做手术。"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按,黑乎乎一团,"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你们先准备四十万。"
韦斯易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四十万。"医生又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尽快决定,拖久了人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韦兰芝腿一软,扶住墙才没滑下去。
韦斯易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家里那几亩田,一年到头刨去口粮,能剩几个钱?阿公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也不过两万出头。
"医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先交钱住院,手术……我们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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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阿公躺在白床单上,脸上扣着氧气罩,胸口微弱地起伏。
韦兰芝坐在床边,握着阿公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韦斯易站在走廊尽头,给三叔公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三叔公叹口气:"斯易,叔公家里……也拿不出多少,我先给你凑五千,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五千。连零头都不够。
韦斯易挂了电话,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盯着地面白得发亮的瓷砖,想起小时候阿公背着他去赶集,他在阿公背上数天上的云,阿公说:"斯易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去城里,坐大汽车。"
现在他坐了大汽车,是救护车,阿公却躺在里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