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对唱 “唱山歌欸 ...
-
"哎——诶~嘿嘿嘿!山雾起咯——!"
韦斯易一把推开窗,晨雾像一匹被扯开的白绸子,呼啦啦灌进屋里。
他亮开嗓子,那声音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在雾气里滚了几圈。
邻居们被这声鸣叫掀了被子,翻个身,骂骂咧咧又睡去——习惯了,韦家崽子哪天不嚎这一嗓子,反倒要疑心他是不是病了。
韦斯易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上衣,黑裤腿往水鞋里一塞,草帽一扣,扯着嗓子朝楼上喊:"阿姐!!!快起床咯!阿公等不起咯!!!"
楼上闷声砸下来一只拖鞋,韦兰芝的声音像是从被窝里刨出来的:"再喊,割你滴嘴!你先跟阿公去,我随后就到。"
韦斯易笑了笑,往灶里添了把火,给阿姐温上粥,推门走进雾里。
天还青着,远处的山只露出个模糊的脊背,像头伏着的老水牛。
田埂上的草挂着露水,把他的裤脚打得透湿。他眯着眼往前望,田野里有个干瘪的人影,弓着背,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划破雾气。
"阿公——"他挥起手,扬出一道弧线,"你在哪,我找不到你咯——"
那人影直起身,草帽檐上的水珠滴下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视野渐渐清晰,阿公的脸从雾里浮出来,皱纹里嵌着泥,眼睛却亮:"阿公在这该,你姐呢,又睡觉了是咩,几懒滴。"
"姐刚放假回家,"韦斯易接过阿公手里的锄头,"让她再睡下,没事的。"
俩人往田野深处走。
阿公去打田,韦斯易蹲在田埂上,把福寿螺一只一只捡起来,扔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惊得青蛙扑通扑通跳开。
他又从背篓里掏出药粉,沿着田埂细细地撒,白线一样蜿蜒进雾里。
太阳出山的时候,雾开始化了,化成水,混进两人的汗里。
阿公的裤子早已脏透,膝盖处结着泥壳。韦斯易直起腰,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缝里漏下泥印子:"阿公,太阳出山咯,你系嘛时候回克。"
阿公摘下草帽,扇了扇风,看着刚刚翻好的田,泥土黑得发亮,像一块被切开的糍粑。
"走吧,"他说,"太阳下山再出来。回克喊你姐起床吃早餐,肯定又没吃,本来胃都没好。"
韦斯易拎着桶往家赶,水鞋在盆子里磕出脆响。他站在楼下喊:"阿姐——快点起床吃早餐,阿公要回来了——"
韦兰芝敷着面膜下了楼,丸子头扎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叼着根皮筋:"起咯起咯,叫叫叫,催命一样。"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阿公带着一身泥气和鸟啼声进来:"姐起床了没有?早餐记得吃。等下你跟弟克塘果李叔那边拿点芒果回来做酸,晓得咩。"
韦斯易:"噢噢。"
韦兰芝:"晓得。"
—————
塘果村今天像一锅煮沸的粥,小型舞台上还放着摄像头设备大概在直播。
三月三,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山歌。
韦斯易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台子上张望。
台上几个人正唱得脸红脖子粗,你一句我一句,像抛绣球似的把词儿抛来抛去。底下的人呦喝着:"还有谁来挑战!"
韦斯易看着看着,手就不由自主地举了起来,嘴里跟着哼哼。
主持人眼尖,话筒一指:"那有一个!哟——还是个长得贼俊的小伙子!"
台下的人轰地笑起来,推搡着把韦斯易往台上送。
话筒塞到他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低头一看,台子中间架着直播设备,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他,却照不见他的脸——只照见他攥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主持人眼睛一亮,凑过来:"既然这小伙子害羞,那我们就即兴演唱,让大伙一起高兴高兴!"
台下掌声雷动。
韦斯易还是没出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颤。
"大家给一点鼓励,"主持人煽动着,"小伙子怕是害羞!"
韦斯易深吸一口气,晨间田里的雾气好像还堵在胸口。
他握紧话筒,手颤巍巍的,指节收紧泛红。
忽然,他想起阿公弯腰打田的背影,想起雾从山脊漫下来的样子,想起自己每天早上推开窗喊的那一嗓子——
声线破壳而出,像山涧里冲出来的一股水:
"尼的呀——好的呀,
天不变来太阳不变,
壮家不变是山歌,
千年唱到今——
唱给世界听!"
他的手微微扬起,像蜻蜓点水,掠过话筒,掠过空气,掠过台下千百道目光。
指尖翘着,声线由急到缓,像山风穿过竹林,由近及远,又猛然折回——
"尼的呀——唱给世界听!
尼的呀——唱给世界听!"
台下静了一瞬。
"山歌好比春江水——春江水!
不怕滩险——弯又多!
唱得太阳——不落坡!
唱得星星——伴月落!"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江水拐进深潭,漩涡里打着转。
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红,青筋微凸。
最后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伴——月——落——"
尾音散在空气里,像雾化了。
台下静了半秒,忽然爆发出掌声,噼里啪啦,像夏天的骤雨打在瓦片上。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好!"。
台侧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者,缓缓点头,对旁边人低声说:"唱得真好。声线没那么浓厚,但气音通透,是个——好苗子。"
韦斯易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还攥着,汗从掌心渗出来。
他往下望,看见人群都在欢呼。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训练室里,凌非泽正翘着二郎腿,手机横在膝盖上,耳机线缠了两圈。
直播画面里,只露上半身的白衣男子弹幕唰唰往上滚,凌非泽拇指一顿,敲下一行字:
"这是谁,我急,我想知道这是谁唱的。"
ID:山歌嗐起。
"队长!!!"岑山禾从跑步机上一跃而下,毛巾往肩上一甩,声音穿透半个训练室,"你怎么又听山歌了!!!"
凌非泽头也不抬,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等那条弹幕被淹没在人海里。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声音好美—。"
韦斯易从台上下来,阿姐一把拽住他胳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弹幕都在问你叫啥!"
他低头扫了一眼,满屏的"小哥哥是谁""求名字""唱得好好",像一群扑棱棱的白鸟。
其中一条ID格外扎眼——
山歌嗐起:“这是谁,我急,我想知道这是谁唱的。”
韦斯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机推回去:"阿姐,走了,阿公还等芒果做酸呢。"
"诶你——"
"走了。"
他钻进人群,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像一滴水落回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