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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七 炸牛粪 ...

  •   大年初三,惠民巷的年味还没散干净。

      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排云瑶新糊的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串串被晾干的糖葫芦。

      惠民饭馆门口贴着的那副"惠民汤羹暖万家,烟火人间又一春"的春联,边角已经被风吹卷了一小截,露出底下半干的红纸浆糊——顾骁贴的时候懒得抹匀,被云瑶念了三天。

      栖辞蹲在惠民饭馆后门口的台阶上啃一根年糕,眼神放空,盯着对面武馆门口那排兵器架发呆。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过年特别无聊?"陆辞野从武馆侧门溜达出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顺手从栖辞手里掰了半根年糕塞进自己嘴里,"就是那种……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栖辞嚼着年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少了什么?"

      "刺激。"陆辞野把那半根年糕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上辈子小时候过年在老家,我跟隔壁村的小孩儿们放炮竹,那是真有意思。往雪堆里埋、往冰面上扔、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珍贵的画面,"往牛粪里插。"

      栖辞手里的年糕"啪嗒"一声掉在了台阶上。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陆辞野,表情极其复杂:"你再说一遍,往什么里插?"

      "牛粪。"陆辞野理直气壮,"上辈子我让你和我一起玩,你非说有味儿,不能脏了你大厨的手。这可是童年保留项目!找一坨刚拉的、表面还冒着热气的牛粪,拿一根二踢脚插进去,点燃引信——"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轰!炸得满天都是!那才叫过年!"

      栖辞沉默了三秒。他把掉在台阶上的年糕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你上辈子九十九岁闭眼的时候,脑海里回放的人生走马灯画面是不是全是炸牛粪?"

      "那倒不是,也有别的。"陆辞野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往池塘里扔炮仗炸鱼、往雪人肚子里塞鞭炮把它脑袋炸飞、往——"

      "行了行了,打住。"栖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但陆辞野注意到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虽然觉得很离谱但隐隐有点心动"的典型表情。

      陆辞野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你我才懂的暗号"语气说:"你想不想……重温一下?"

      栖辞啃年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看惠民巷外面——正月初三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但大部分人都还在走亲戚或者窝在家里嗑瓜子晒太阳。

      街对面药膳坊的招牌安安静静地挂着,宋昀若今天休息,说是要在家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

      武馆也关了,王麻子和钱三都回老家过年了,整条惠民巷像一只窝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安逸得过分。

      "……去哪找牛粪?"栖辞说。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就知道完了。

      陆辞野"噌"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往武馆里面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栖辞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子就知道你也会心动"的得意和雀跃:"等着!我去准备装备!"

      栖辞蹲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武馆门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凉透的年糕,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他妈一个惠民餐饮集团董事长,有二十八家连锁店、一个摄政王养父、一个太后养父、一个带编的惠民司首席顾问职位,你居然要去炸牛粪。这个声音很快就被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压下去了:"去他妈的身份,过年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辞野从武馆侧门钻了出来。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明显是之前干活穿的,袖口磨得有点发毛——腰上挂着一只布袋子,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几根红色的纸筒边角露出来。

      "你买了多少?"栖辞凑过去戳了一下那只布袋。

      "不多,就两挂鞭炮、一盒摔炮、二十根窜天猴,还有——"陆辞野从布袋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四层,"二踢脚。传说中的炸牛粪专用神器。"

      栖辞看着那根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二踢脚,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从身体的某一个角落缓慢流失。他深吸一口气:"景珩呢?"

      陆辞野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你想带上他?"

      "废话。"栖辞已经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灰了,"我要是自己出去疯玩不带他,回头被发现了死得更惨。带上他算拉垫背的——不是,算共享欢乐时光。"

      "他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三岁正是建立童年美好回忆的黄金时期!"栖辞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上辈子炸牛粪的时候多大?"

      陆辞野诚实回答:"……五岁。"

      "那景珩三岁先去观摩,五岁正式上手,这叫循序渐进的科学教育!"

      陆辞野被他这一通歪理邪说砸得无言以对。他看着栖辞已经抬脚往长信诊所方向走了,赶紧追上去,压低声音喊:"哎你真去啊?!你打算怎么跟晏爹爹说?'我带景珩出去接受一下传统年俗教育'?"

      "我说带他去城西新开的游乐场玩。"栖辞头也不回,"快走,趁晏爹爹下午在诊所接诊,保姆正好休息,现在是完美行动窗口。"

      长信诊所门口的花坛边上,三岁的楚景珩正蹲在地上用小塑料铲子挖土。他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羽绒小马甲,圆嘟嘟的小脸蛋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那个已经被挖出一个小坑的泥地。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塑料桶,桶里装着几颗圆润的鹅卵石,是他"挖到的宝藏"。

      听见脚步声,楚景珩抬起头来。他看见栖辞的时候眼睛"唰"地亮了,小塑料铲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冲过来:"哥哥!"

      栖辞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景珩想不想出去玩?"楚景珩立刻点头,小胖手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想!出去玩!"

      "那哥哥带你去放鞭炮好不好?"栖辞压低声音,用一种"这是秘密行动"的语气说,"不要告诉爹爹哦。"

      楚景珩眨了眨大眼睛。三岁小孩对"秘密"这个概念的理解还非常模糊,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出去玩,不要告诉爹爹。他用力点头,小手在嘴巴前面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发出一个极其郑重的"嘘——"声。

      陆辞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一种"你确定三岁小孩能保守住秘密"的表情看了栖辞一眼。栖辞回了他一个"先带走再说管不了那么多了"的眼神。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SUV驶出了城西方向的城市主干道。

      栖辞开车,陆辞野坐副驾驶,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楚景珩正扒着车窗往外看。他今天第一次坐车出城,路边那些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对他来说全是"从来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小嘴从上车就没合上过,一会儿"哇"一会儿"大——",一会儿又"那个是什么东西"——声音奶声奶气的,后视镜里映出来的表情像一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猫。

      "你们这附近有乡村没?"陆辞野扒着车窗往外看,"就是那种……有农田、有牛、有——你懂的。"

      "城西往北开大约二十分钟,有一片村庄。"栖辞握着方向盘,"我之前去司农署那几个试点农户那边路过几次,那边确实有牛,而且——"他顿了一下,"现在冬天,牛粪应该挺多的。"

      陆辞野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好",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抽出那根被油纸裹了三层的二踢脚,放在手心里端详,表情郑重得像在检阅一件传世兵器。

      楚景珩在后座探着小脑袋往前看:"舅舅手里拿的什么呀?"

      陆辞野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好东西!等会儿到了地方舅舅给你表演一个魔术!"

      "魔术!"楚景珩立刻兴奋起来,小胖手拍着安全座椅的扶手,"景珩要看魔术!"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片空旷的田野边上。冬天的农田光秃秃的,褐色的土垄里还残留着上一茬庄稼的根茬,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空气里有稻草和干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冷冽又清透,和城里那种混着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栖辞把车停好,把楚景珩从安全座椅上解放出来。小家伙一落地就控制不住地往前跑了两步,被田埂边上一块冻硬的土疙瘩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被陆辞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

      "跑慢点!"陆辞野把他重新放稳,"你看这地,坑坑洼洼的,摔了可疼了。"楚景珩站定之后仰头看了看广阔的田野,小嘴张成了一个"哦"形。他三岁的生命里,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片的、什么都没有的、全是土和草的空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灌进小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他转头看向陆辞野,眼睛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舅舅!魔术!"

      陆辞野已经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了。他先把那两挂红鞭炮放在田埂上一字排开,又拿出那盒摔炮,取出一颗白纸裹的小圆球在手心里掂了掂:"看好了啊,这个叫摔炮,往地上用力一摔——"他朝旁边空地上甩了一下,"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开,楚景珩先是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脖子,紧接着就瞪大了眼睛,小脸从"吓到"变成"好奇"再变成"兴奋",三种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切换完毕,最后定格在一个"哇——"的惊叹上:"响了!它响了!"

      陆辞野又摸出一颗摔炮递给他:"来,你试一下。捏住,往地上轻轻一摔就行。"楚景珩伸出两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捏着那颗白色小圆球的动作像是在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学着陆辞野的动作,把摔炮往脚边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清脆。

      楚景珩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景珩也响了!景珩也会了!"他转头冲栖辞喊,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哥哥你看!景珩会放炮了!"

      栖辞蹲在田埂边上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嘴角翘得老高。他转头冲陆辞野挑了挑眉:"看,三岁小孩的正确打开方式——带出来疯玩比关在家里看绘本管用多了。"陆辞野已经开始掏那盒窜天猴了。他取出一根细长的纸筒,尾部插了一根细木棍,往田埂边的松软泥土里一插,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引信。"嗤——"引信烧到尽头,纸筒"嗖"地蹿上天空,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啪"地炸开一朵小火花。

      楚景珩仰着小脑袋追着那朵火花看,脖子都仰酸了才等到它消散。他拍着小手:"上天了!舅舅那个东西上天了!"

      "窜天猴。"陆辞野又拿了一根,"这玩意儿还能往天上飞,跟小火箭一样。"他转头看向栖辞,"你小时候玩过这个没?"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年能有把摔炮就不错了。"栖辞从陆辞野手里接过那根窜天猴,"窜天猴这种东西,我都是蹲在巷口看别人家小孩玩的。"他学着陆辞野的样子把窜天猴插进泥里,点燃引信之后往后跳了半步。"嗖——啪!"火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炸开,转瞬即逝。

      栖辞仰头看着那朵已经消散的、细碎的火花,忽然笑了一下:"……上辈子没玩过的东西,这辈子补上了也挺好。"他低头看了楚景珩一眼,小家伙正蹲在田埂边研究地上那些被摔炮炸出的白色痕迹,用小手指戳了戳地面,然后抬头冲他咧嘴笑:"哥哥!地上有个白点点!"

      陆辞野已经蹲到田埂另一侧开始研究他的"专项课题"了。栖辞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一坨半干的褐色物体前面,表情极其专注,左手比划着什么,右手攥着那根被油纸裹了三层的二踢脚。

      "……你找到目标了?"栖辞蹲在他旁边。

      "找到了!"陆辞野指了指面前那坨东西,"你看这坨,表面已经干了一层,但内里还是软的。这种状态最好,炸出来的效果最——"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最壮观。"

      栖辞看着那坨牛粪,表情极其复杂。他上辈子是厨王,这辈子是惠民餐饮集团董事长,处理过的食材从山珍海味到五谷杂粮应有尽有,但"评估牛粪干湿程度以确定爆炸效果"这堂课,他的厨艺生涯里确实缺了一节。

      "你确定要干?"栖辞最后确认了一遍。

      陆辞野已经把那根二踢脚小心翼翼地插进了牛粪中央。"你看,插正了。引信朝外,留出足够安全距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退后了三步,又退后了两步,最终停在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待会儿我点火,你带着景珩往那边退——"他指了指身后大约十步远的一棵矮树,"站在树后面看就行。"

      楚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蹲在陆辞野腿边,小手扒着他的裤管,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那根从牛粪里伸出来的红色纸筒:"舅舅,这个也是魔术吗?"

      "这个是压轴大戏。"陆辞野低头冲他挤了挤眼睛,"你待会儿躲到树后面去,用手捂住耳朵,等舅舅喊'看好了'你再往外看。"

      楚景珩一脸严肃地点头,然后转头就跑向那棵矮树。三岁小孩的"跑"基本是踉踉跄跄的小碎步,他跑到树后面之后按照陆辞野说的用手捂住了耳朵,然后从树干侧面探出半个小脑袋,表情紧张又期待。

      栖辞站在楚景珩旁边,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隔着大约十五步的距离冲陆辞野喊了一声:"你确定安全距离够?"

      "够!"陆辞野蹲在牛粪前面,打火机已经凑到了引信边缘,"我算过了——"

      "你拿什么算的?拿你上辈子九十九年的经验算的?"

      "对啊!"陆辞野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咔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引信被火苗舔到,发出"嗤嗤"的细碎声响,火星沿着纸线飞速向内蔓延。陆辞野在那一瞬间弹跳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崩出去的——转身就往树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确实快,但引信的燃烧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轰——"

      楚景珩捂住耳朵的小手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刹那被震得松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幕他三岁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极其壮观的景象——褐色的、半干的、被炸成碎末的东西,以那根红色纸筒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喷射出去。

      那些碎片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在冬日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散成一片细密的棕色雨幕,然后像被按了慢放键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周围大约五步半径的圆形区域。

      陆辞野跑得再快也没能跑出那个半径。

      他的后背首当其冲,深蓝色棉袄从肩胛骨到后腰的位置被溅上了一片密集的褐色斑点,像一幅印象派画作。后脑勺的头发也沾了星星点点。他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衣摆、鞋面,最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面朝栖辞的方向。

      栖辞站在树后面,双手还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但表情已经彻底裂开了。他张着嘴,看着陆辞野满身的、从头发丝到鞋底无一幸免的、堪称完美的"战果",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旁边的楚景珩也松开了捂耳朵的小手,仰着小脸看着这一幕。三岁小孩的认知框架正在飞速更新——他刚刚目睹了一场"能把黄色的东西炸得到处都是"的魔术,而变魔术的舅舅本人此刻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站在爆炸中心,身上的斑点比他刚才摔炮炸出的白点点多了至少一百倍。

      楚景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笃定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宣布:"舅舅,你变成花花了。"

      陆辞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斑点,又抬头看了看那棵矮树后面的一大一小——栖辞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只手扶着树干才没让自己栽进田埂里。楚景珩从树后面走出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脑袋,用一种"我要仔细研究一下这个现象"的表情上下打量他。

      "舅舅,"楚景珩认真地开口,"你臭臭的。"

      陆辞野的表情裂得比那坨牛粪还彻底。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小脸、表情极其诚恳的三岁小孩,用尽全力维持住最后一丝作为长辈的尊严:"……这是战术伪装。你不懂。"

      楚景珩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战术伪装"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伸出手,小胖手轻轻戳了一下陆辞野袖口上那团已经半干的斑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好臭!"

      栖辞终于从田埂边爬起来了。他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发飘,像喝高了一样。他蹲在楚景珩旁边,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对陆辞野说:"你被一个三岁小孩认证为'臭臭的'了。这辈子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殊荣?"陆辞野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因为他满身牛粪而显得毫无杀伤力。

      "行了行了,"陆辞野把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战损版"棉袄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拎在手里,"撤吧。趁我还没被冻僵之前——"

      楚景珩仰着小脸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团已经斑斑点点的棉袄,用他那颗三岁的小脑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拽了拽陆辞野的裤管:"舅舅,你冷不冷?"

      陆辞野低头看着他。三岁小孩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玩摔炮时蹭到的泥土,小脸冻得微微发红,但那双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切的关切。陆辞野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止一个调:"……不冷。舅舅皮糙肉厚。"

      "那你回去洗香香就不臭了。"楚景珩认真地说,"我爹爹说洗香香就不臭了。"

      栖辞在旁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着楚景珩仰着脸冲陆辞野认真叮嘱"洗香香"的样子,又看了看陆辞野那副"被三岁小孩关心了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走吧。趁着天黑之前回去。晏爹爹应该还没下班,来得及把车开回诊所那边假装没出去过。"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的味道极其销魂。尽管陆辞野把那件"战损版"棉袄团起来塞进了后备箱的塑料袋里,但他身上和头发上残留的"痕迹"依然顽强地散发着一种田野特有的气息。栖辞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才勉强能呼吸。楚景珩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小鼻子皱着一路,但他全程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的小水壶,偶尔探头往前看看,像是在确认"舅舅还在不在"。

      "我回去得把后座彻底洗一遍。"栖辞握着方向盘说。

      "别急,你车里的味道也沾了一些吧?"陆辞野说。

      栖辞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缓缓转头看了陆辞野一眼:"我回去会把这辆车开到洗车店,让师傅用高压水枪从里到外冲三遍。你负责出洗车钱。"

      "凭什么我出?"

      "因为你把那坨牛粪炸到了我的车座上。"

      "那是你停的位置不对!你停那么近干嘛!"

      "你他妈说安全距离够的!"

      楚景珩在后排认真地听着,小脑袋转了转,奶声奶气地插了一句:"哥哥和舅舅在吵架吗?"

      车厢安静了一瞬。栖辞和陆辞野同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那个小团子。楚景珩抱着小水壶,表情认真得像一个正在观察人类行为的田野调查员。栖辞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了:"没吵架,哥哥跟舅舅在友好交流。"

      楚景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舅舅臭臭的,哥哥也臭臭的。"

      栖辞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刚才蹲在爆炸现场观摩,虽然离得远,但多少也沾到了一些细碎的、肉眼不太容易分辨但鼻子可以精准识别的颗粒。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认命地把车窗又摇下来了一寸。

      黑色SUV开回长信诊所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暗了。冬日的天短,下午五点刚过就已经开始往暮色里沉。栖辞把车停稳,从后备箱里摸出他提前备好的"应急装备"——一包湿巾、一件干净的薄外套——先把楚景珩脸上和手上沾到的零星泥土擦干净,又用薄外套把他裹了一圈防止冷风灌进去。

      "好了。"栖辞把楚景珩抱下来放在地上,"待会儿进去看见爹爹,就说哥哥带你去城西游乐场玩了,好不好?"楚景珩用力点头:"游乐场!玩得可开心了!"

      陆辞野也从车上下来了。他穿着单薄的内衫,手里拎着那团被塑料袋裹住的"战损版"棉袄,缩着脖子,姿态看着格外凄惨。他站在诊所门口犹豫了一下:"你们进去吧,我先回武馆洗个澡。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再——"

      "你进不进来都一样。"栖辞打断他,"你身上那味道散到明天早上都散不完。先跟我一起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垫垫肚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长信诊所的大门。

      傍晚的诊所安安静静的,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栖辞和陆辞野进来,先是冲他们笑了笑,然后鼻子极其敏锐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选择了一种极其得体的职业素养:"……沈大夫在里间。他说你们回来了的话,直接进去就行。"她说"你们"的时候,目光在陆辞野那件单薄的内衫和他身上那道隐约的气味之间流转了一圈,表情维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尾微微抽动了一下。

      栖辞的太阳穴开始跳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

      楚景珩跟在他腿边,小短腿迈得又快又稳。陆辞野最后进来,他进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想用最小动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身上那股味道存在感拉满,一进门就把整间办公室的空气成分都重新配比了一遍。

      沈晏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杂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抬头看见三人进门的瞬间——准确地说,是看见楚景珩身上那件明显是栖辞的薄外套、栖辞袖口上那几颗细碎的褐色颗粒、以及陆辞野用塑料袋裹着的、还在散发余韵的"战损版"棉袄——表情没变,但握着杂志的手指轻轻合上了书页。

      "……城西游乐场。"沈晏清说。声音温和平静,但栖辞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的、明显已经看穿一切的了然。他低头看了一眼楚景珩。楚景珩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用一种极其坦荡的表情奶声奶气地重复:"游乐场!哥哥带景珩去游乐场!玩了可多好玩的了!"

      沈晏清的目光从楚景珩脸上移开,落在了陆辞野身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一种"你们说吧,我听着"的从容:"游乐场里……有炸牛粪的项目吗?"

      办公室安静了。

      楚景珩仰着小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炸牛粪?"然后他转头看了栖辞一眼,又转头看了陆辞野一眼,最后重新转回去面对沈晏清,用一种"爹爹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开口:"爹爹也去了吗?"

      栖辞把脸埋进了手掌里。陆辞野拎着那团塑料袋,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极其复杂,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吃未遂的大型犬。

      沈晏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一个把脸埋在手心里、一个站在门口石化、一个仰着小脸满脸"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天真无辜——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温和地开口:"是谁先提议的?"

      栖辞和陆辞野同时伸手指向对方。

      "他!""他先说的!"

      楚景珩站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小脑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极其笃定地指了一下陆辞野:"舅舅先说'炸牛粪'的,哥哥说'好'。"

      栖辞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转头看向楚景珩,用一种"你他妈是三岁小孩的友谊吗"的复杂目光看着这个小叛徒。楚景珩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笑容格外纯真无邪。

      沈晏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头把医学杂志合上放到桌角,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楚景珩面前蹲下来。他先看了一眼楚景珩的手——小胖手指甲缝里果然还残留着泥土痕迹——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薄外套、袖口边缘沾到的一小片褐色干渍。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先把那件外套轻轻脱下来放在椅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湿巾,低头细细地帮楚景珩把手上和脸上残留的痕迹擦干净。

      楚景珩安安静静地站着让他擦,小脸微微仰着,像一只被妈妈舔毛的小猫。擦完之后沈晏清把湿巾折好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直起身来看向栖辞和陆辞野。他的表情和方才差不多,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那么一点点:"景珩三岁。玩摔炮、看窜天猴他可以跟着看,但'炸牛粪'这种项目,他不适合近距离观摩。"

      栖辞低着头:"……我知道错了。"

      陆辞野也低头:"我的错。我不该提议。"

      沈晏清看着两个人——一个把脸埋进手心里、一个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点:"先去洗。饭做好了,在厨房温着。洗完了再说。"

      楚景珩仰着小脸看着他爹爹:"爹爹,哥哥和舅舅臭臭的。"

      沈晏清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发顶:"所以让他们去洗。洗完了就不臭了。"他又看向栖辞,"你也是。先去诊所后面的淋浴间冲一遍,里面备了几件干净换洗的。"他又转向陆辞野,"武馆那边应该也有热水。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完了过来吃饭。"

      陆辞野点了点头,拎着那团塑料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对沈晏清说了一句:"沈大夫……您是个好人。真的。"

      沈晏清看着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去。"

      陆辞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栖辞也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经过沈晏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晏爹爹,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沈晏清正在帮楚景珩把袖子卷起来免得蹭到脏东西,闻言头也没抬:"你出门之前跟景珩说'不要告诉爹爹',声音太大了,我在里间接诊都听见了。"他顿了一下,手里卷袖子的动作没停,"而且——"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栖辞,"你开出去的那辆车,回来的时候车窗全开着。大冬天开车窗开车,除了车里有异味,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栖辞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攒的所有"试图蒙混过关"的智商,在沈晏清面前全部归零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个"……哦",然后低头快步走向了诊所后面的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栖辞闭着眼睛站在水雾里,脑海里在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陆辞野蹲在牛粪前面拿着二踢脚比划的专注表情,楚景珩仰着小脸看窜天猴时的"哇"声,还有爆炸瞬间满天的褐色碎末在灰蓝色天空背景下散开的画面。他忽然笑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心想:行吧,挨骂就挨骂。值得。

      陆辞野的速度比他快。栖辞洗完之后换了沈晏清准备的干净衣裳走出来的时候,陆辞野已经坐在诊所里间的餐桌边上了。他洗了头,发梢还带着湿气,换了一件干净的白毛衣——也不知道是沈晏清从哪找来的,尺码居然刚好——整个人从"刚从牛粪堆里爬出来的野外求生者"变成了"刚洗完澡的大学生"。楚景珩坐在他对面的儿童餐椅上,已经戴好了一条印着小恐龙的围兜,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温热的南瓜粥。

      看见栖辞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楚景珩立刻挥着小勺子冲他喊:"哥哥!洗香香了!不臭了!"栖辞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沈晏清端着两碗饭从厨房走出来,一碗放在栖辞面前,一碗放在陆辞野面前。他落座之后端起自己的碗,没有急着动筷子,先看了一眼对面那两个人。栖辞和陆辞野都低着头,姿态十分一致——像两只犯了错正在等最终判决的小动物。

      "下不为例。"沈晏清说。简简单单四个字,语气不算重,但那个"例"字的尾音微微沉了一下,刚好够让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栖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还没开口,沈晏清又补了一句:"下次要去炸牛粪可以,但得等景珩再大两岁。而且——"他夹了一筷青菜放进栖辞碗里,"得先跟我报备。不许偷偷摸摸的。"

      栖辞愣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筷青菜,又抬头看了看沈晏清那张温润平和的侧脸,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陆辞野在旁边极其小声地补了一句:"那,下次我提前写个行动策划书?"沈晏清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了出来:"写完了拿来给我和萧总审批。立项通过才能执行。"

      楚景珩坐在儿童餐椅上,听完大人们的对话之后,小勺子悬在粥碗上空,用他三岁的逻辑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奶声奶气地宣布:"下次景珩也要去!景珩看完'魔术'了,下次可以帮忙放引信——"

      沈晏清伸手把他悬在半空的小勺子轻轻按回碗里,温声说:"你先把这碗粥喝完,再考虑下次放引信的事。"楚景珩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南瓜粥,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小眼神亮晶晶的,显然已经在脑补"下次放引信"的画面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诊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惊澜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今天去城北分公司开了个短会,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路过诊所的时候看见栖辞的车停在门口,就顺路拐了进来。他推门走进里间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气氛"。他扫了一眼餐桌——沈晏清端着碗慢慢喝汤,表情温和平静;栖辞正低头扒饭,速度明显比平时快;陆辞野穿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白毛衣,发梢微湿,面前的饭也吃得很快;楚景珩坐在儿童餐椅上,用他那把迷你小勺子专心致志地舀南瓜粥。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但萧惊澜注意到了茶几上那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可疑物体,以及垃圾桶里那几张用完的湿巾。

      "你们今天……"萧惊澜在沈晏清旁边坐下,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出去玩了?"沈晏清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楚景珩率先回答:"去炸牛粪了!"三个字,奶声奶气但字字清晰。他说完还极其骄傲地补了一句,"舅舅炸的!炸得到处都是!舅舅变成花花了!"

      栖辞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陆辞野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萧惊澜的表情在他那常年清冷的脸上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沈晏清。

      沈晏清低头喝汤,姿态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萧惊澜的目光在那团可疑塑料袋和楚景珩亮晶晶的小脸之间游移了一圈,最终重新落回栖辞身上。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语气:"……炸牛粪?"

      栖辞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用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但你能不能轻点批"的表情看着他:"过年嘛……传统民俗……"

      "民俗里没有炸牛粪这一项。"萧惊澜说。陆辞野放下碗,用一种"我闯祸了但我可以解释"的语气开口:"王爷,那是我提议的。是我非要带栖辞去的,也是我挑的牛粪,是我点的引信。栖辞就是——就是在旁边看着,确保景珩安全。"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个"确保景珩安全"在这种语境下显得十分苍白。

      楚景珩在旁边极其真挚地补充了一句:"舅舅炸完变成花花之后,哥哥笑了好久好久。"

      萧惊澜的目光在楚景珩脸上停了一瞬。三岁小孩的表情坦荡、真挚、毫无杂质,嘴角还沾着一粒南瓜粥的残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楚景珩嘴角那粒粥擦掉了,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行。知道了。"他重新看向陆辞野,"你身上那件毛衣,是沈大夫的?"

      陆辞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毛衣:"……嗯。我自己的棉袄沾——"他顿了一下,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沾了一些东西,没法穿了。"

      萧惊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那"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端起沈晏清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明天初三晚上,家里有家宴。你们俩都来。拾言应该也会来。"他又低头看了楚景珩一眼,语气温和了一点:"景珩,明天想吃什么?让哥哥给你做。"

      楚景珩小胖手举着勺子,毫不犹豫地喊:"红烧肉!蛋蛋面!还有——"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那个甜甜的羹!"

      栖辞在旁边接过话头:"五谷温养羹。明天给你做一版少糖的,加核桃碎和杏仁片。"

      "好!"楚景珩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喝他的南瓜粥去了。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了。诊所里间的暖光灯把桌子上的碗筷杯盏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楚景珩吃饱之后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勺子从手里滑落了一半,被沈晏清稳稳接住了。

      沈晏清把他从儿童餐椅上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往他肩窝里一歪,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嘴角还挂着一粒南瓜粥碎。沈晏清用帕子轻轻擦掉,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惊澜。萧惊澜放下茶杯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把楚景珩接了过去——小家伙换了个怀抱,不安分地动了动,但很快就重新安分下来,小胖手攥住了萧惊澜的衬衫领口。

      栖辞端着空碗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经过萧惊澜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看萧惊澜怀里那个已经半阖上眼睛的小团子,声音放轻了几分:"爹爹,明天家宴的红烧肉,我多做一份牛腩的。景珩上次说牛腩炖软了比猪肉好吃。"

      萧惊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楚景珩已经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他"嗯"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少放辣。上次那锅微辣的,他吃了三块就灌了两杯水。"

      "记下了记下了。"栖辞点头。他端着碗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陆辞野也跟了进来。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水流哗啦啦地响着,窗外夜色从玻璃上渗进来,把厨房的暖光映得格外柔和。

      "你说,"陆辞野拧开水龙头冲一只盘子,"咱们下次还去不去?"

      栖辞正在搓碗沿,闻言沉默了两秒:"去。下次带个专业的——带云瑶去。她擅长擦东西,就算炸了也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侧头看了陆辞野一眼,"但得等景珩再大一岁。三岁确实太小了,跑都跑不利索,真要炸了他都躲不开。"

      陆辞野点了点头:"有道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明天拾言来不来?"

      "来啊。他那边安保部今天休完假了,明天晚上能抽空过来。"栖辞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明天早上先去一趟惠民总店,把红烧肉的食材备好。你武馆那边明天的课是不是下午?"

      "下午两点到六点。完了我直接过来。"陆辞野把冲好的盘子摞好,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身上的白毛衣因为动作而微微上缩了一截,露出腰线。厨房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冬夜的深蓝色天幕下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有人从天空倒下来一捧碎金,铺满了整座城市。

      "明天见。"栖辞冲他扬了扬下巴。

      "明天见。"陆辞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车里的味道,明天记得去洗。不然明天拾言坐你车去家宴,他那个鼻子,一上车就能闻出来你今天炸了什么。"

      栖辞本来已经转身准备去客厅了,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缓转头看向陆辞野:"……你他妈的,我明天早上去洗车。"

      陆辞野已经走出了走廊,他的声音从暮色里飘回来:"别用高压水枪冲内饰,会起皮的——"尾音消失在门外。

      栖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发梢的湿气吹散了几分,他不自觉裹紧了身上那件干净的薄外套,低头嗅了嗅,确实没有那股"田野气息"了。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

      沈晏清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动作轻缓安静。楚景珩被萧惊澜抱着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彻底睡沉了,小脸蛋因为睡姿而微微压在萧惊澜胸口,挤出一团软乎乎的肉。萧惊澜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后背,另一只手正在用手机低声回消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把他眉眼间惯常的冷硬融成了柔和的底色。

      栖辞在沙发对面坐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萧惊澜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带着笃定的底色:"明天晚上,拾言来之前,你把车里里外外清一遍。他那个鼻子比你想象的好用。他要是闻出来你炸了牛粪,不会说什么,但明天一整天他会避开你车里的靠垫。"

      栖辞的嘴张成了一个"哦"形。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但看着萧惊澜那双早就看透一切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洗车。高压水枪冲外面,内饰用吸尘器和湿巾手工擦。保证明天晚上拾言坐我车的时候,闻到的只有新车皮革味和车载香薰的味道。"

      萧惊澜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方案表示认可。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楚景珩,小家伙在梦里轻轻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下午那碗南瓜粥的味道,又像是在回味那个"会变成花花的魔术"。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明灭不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一片正在流动的、暖融融的河。

      沙发旁边,沈晏清已经收拾好了餐桌,正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和萧惊澜隔着半个客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我们家小孩又干了件离谱事"的、温和平静的纵容。

      栖辞靠着沙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他忽然觉得,炸牛粪就炸牛粪吧。只要还能坐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看着怀里抱着睡着小孩的萧惊澜、餐桌边低头擦桌子的沈晏清,和那个明天还会来吃晚饭的拾言,一切就都挺好。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沙发角上那件叠好的、还没收走的干净白毛衣的袖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番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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