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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通州 入夜,通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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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通州码头。
风雪更大。炭车停在码头上,木桩上挂着冰凌。
沈昭华站在码头上,没看炭车,目光落在通汇号的账房上。
通州的风,比京城更硬。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冰层还没有完全化开,往来的漕船停在岸边,船头挂着厚重的麻布帆。风一吹,帆角拍打桅杆,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昭华站在码头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文书 - 通汇号给出的验货凭据。
上面只有一句话:“珠未入库,不可兑银。”
周管事站在她身后,脸色难看。他昨夜一宿没睡好,总觉得这趟通州之行太顺,果然出了岔子。
“姑娘。”
沈昭华没有回头。
“说。”
“通汇号的人毁了规矩。”周管事压低声音,“昨日钱掌柜明明答应,只要王府出具期票,他们便可先行验押。可今早一到通州,账房却说,闽浙珠商未到,无法确认珠源。”
“所以?”
“所以他们不认。”
沈昭华翻过那张凭据,看了一眼背面的印章,印泥很新,盖印的人,却不是京城通汇号的老钱。
她手指停了一瞬。
“谁盖的?”
周管事愣了愣。
“姑娘?”
“我问,这个印,谁盖的。”
周管事连忙凑近,他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是……通汇号通州分柜。”
“不是京城总号。”
“是。”
沈昭华把凭据折起,收入袖中,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没有说话。
周管事忍不住道:“姑娘,这是不是他们故意拖延?”
“不是。”
沈昭华看向远处的码头。“若只是拖延,他们不会换印。”
周管事不解。“换印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们,这里不是京城。”
沈昭华迈下石阶。
“京城的钱庄,讲信誉。通州的商路,讲利益。”
“这里有人不想让通汇号做这笔买卖。”
周管事心里一紧。
“有人?”
沈昭华没有回答。
她走到一辆停靠在岸边的黑篷马车旁。
车夫见她靠近,立刻拦住。
“姑娘留步。”
“通汇号的车?”
“不是。”
“那是谁的?”
车夫沉默。
沈昭华看了一眼车轮上的泥印,“从南码头过来的。”
车夫脸色一怔。
周管事低声道:“姑娘,你怎么知道?”
“京城来的车,轮轴上不会有这种黑泥。”沈昭华蹲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车轮边缘,“南码头靠近珠市。”
她站起身。“有人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靖王府的人到了通州,却先看车轮,不看货。”
“沈姑娘果然和传闻一样。”
一个穿青色锦袍的男人从码头另一侧走来,约莫三十岁,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冬日里拿扇,本该显得轻浮,可他走近时,周围几个商户却同时低头让路。
周管事脸色变了。顾氏商行的顾长明,通州商路的地头蛇,他怎么会来?
“顾……顾掌柜。”
男人停下脚步。
“难得周管事还记得顾某。”
他看向沈昭华,“在下顾长明,顾氏商行。”
沈昭华没有行礼,只平静问:“这位顾掌柜为何在这里?”
顾长明笑了笑。
“等人。”
“等谁?”
“等一个拿着王府地契,却想用三个月时间改变珠市规矩的人。”
周管事脸色瞬间变了。计划才定了一天,怎么就传遍通州了?
沈昭华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计划?”
顾长明没有否认,“通汇号的期票,昨天夜里已经传遍通州。”
他展开折扇,“沈姑娘,你以为你拿的是一张票,在商人眼里,那不是票,那是靖王府把根基押上桌的消息。”
风从河面吹过,远处的船铃响了一声。沈昭华看着顾长明,“所以顾掌柜今日来,是看笑话?”
“不。”
顾长明收起折扇,“我是来告诉沈姑娘,你的珠,不在通汇号。”
沈昭华眼神微沉:“什么意思?”
顾长明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你们押的那批南珠,从一开始,就不是货。”
“而是饵。”
周管事呼吸一滞。
沈昭华没有动:“谁下的饵?”
顾长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运河尽头,那里,一艘挂着黑色旗帜的商船缓缓靠岸,旗上只有一个字。
顾。
“想知道答案。”顾长明笑了一下,“先跟我去看一批货,那批货里,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沈昭华的手指,缓缓收紧。
袖中那枚残莲玉牌,贴着皮肤,传来的冰冷,像刀,不像玉。
通汇号的分柜设在一处临街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槛比京城的总号矮了一尺,门槛矮,意味着进出的人杂。
账房里的空气混着陈年账册的霉味和墨汁味,钱掌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
沈昭华没坐下,她站着,视线扫过桌面。
“通汇号做生意,不留旧账?”
“留。”
钱掌柜翻开册子,手指停在某一行:“但是不能给你。”
“为什么?”
钱掌柜抬眼,“那本账,记的是三年前的旧事。”
“你父亲的名字,在里面。”
“我若全给你,便是把沈家的底,揭给旁人看。”
沈昭华没有接话,她盯着那页被折了一角的账册。
“我看,不拿。”
钱掌柜沉默片刻,抽出一张泛黄的残页,推到她面前。
“只此一页。”
“承平元年三月。”
“靖王府购闽珠三千两。”
“经手:萧玦。”
沈昭华指尖微颤:“王爷也在?”
“在。”
钱掌柜合上账册。
“有些账,不是没人查。”
“是查到的人,都不敢写。”
顾长明的偏堂里,炉火烧得正旺,茶盏冒着热气。
顾长明递过一枚木匣,沈昭华打开,里面是几十颗珍珠,裹在防潮的油纸中。她拈起一颗,对着光看,成色匀净,重量准确。
“闽珠。”她放下,“成色足,重量准,是活契,可以买。”
旁边的老珠商摸了摸胡子:“姑娘看的是货,可珠市看的是契,旧珠归旧契,新珠纳新税。”
“契改在正月。”
“你验的是旧册。”
沈昭华动作一顿。她原本以为,只要账册对得上,珠子就能按原计划置换。她只算了物理上的重量,没算政策上的分量。
“账算得清。”
“契改得也快。”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我漏了一环。”
“你算得太满。”
顾长明放下茶盏,“太满,就动不了局。”
“现在呢?”
“撤出通汇号。”
“走闽北水路。”
“地契兜底,但得加一道险。”沈昭华说出计划,没有犹豫。
顾长明笑了:“你选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