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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钱 沈昭华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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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华没有回答。
她看着账册上的“三月”。
三个月。
对于普通商户而言,足够做一笔买卖。
对于靖王府而言,不过是一次喘息。
她重新拿起笔。
写下:
闽珠押帖转换:八千两。
通州仓储:一千两。
官税预备:两千两。
周管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姑娘……”
“怎么?”
“这不是五千两。”
“这是万两。”
沈昭华停笔。
“所以,王府不能出。”她放下笔,指尖在案上轻叩,“现银出府,要落袋。但账册上的数字,是‘死数’。我要把它变成‘活钱’。”
周管事眉头拧在一起:“活钱?”
“不是戏法。”沈昭华抽出一沓空白的王府期票,推过去,“王府不掏现银,只出‘期’。三个月,九十天,够周转三次。三次利差,够填平闽浙的差价。”
周管事接过期票,翻了两页,又递回。他手心有点冒汗——拿王府信誉空转,这手笔太大了,换他是万万不敢想的。
“期票兑现,西市的人认。”他压低声音,“可通汇号掌柜昨日递话,说闽地最近‘银根紧’,若三月内收不回现银,押帖作废。”
“废了,再兑。”沈昭华语气平淡,“闽珠折现,扣三成碎率。浙珠折现,扣两成存期。闽浙差价,本来就只有三成。用王府的信誉,换通汇号押着三成风险。”
周管事瞪大眼:“三成风险,王爷担着?”
“不。”沈昭华摇头,“通汇号担一半。王府担一半。各退一步,现银就能进来。”
周管事还想辩,门帘掀起,带进一阵寒风。
萧玦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着雪沫。他没看周管事,目光直接落在沈昭华面前的账册上。
“周管事说,要拿一万两。”
“是。但不出府库。”沈昭华合上册子,起身迎向萧玦,“王爷要的是现银到账,不是现银流出。”
萧玦走近,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
“你拿王府的信誉做抵押,换三个月的账期。”他语气平稳,“若三月后闽浙差价没补上,通汇号要抽身。”
“抽身。”沈昭华重复了一遍,“通汇号若抽身,王府的票据会流到西市。票据流到西市,就得找现银兑付。兑付不了,就得抵押王府的田宅铺面。”
“你算过抵押的折价率?”
“六成。若连利息都算上,七成五。”沈昭华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推到萧玦面前,“三月,九十天。前三十天,收账期票;中间三十天,换闽珠引;后三十天,票据到期,用闽珠折现还本付息。”
“中间若有闪失?”
“闪失。”沈昭华指尖点在草图边缘,“用备用金填。若备用金不够,用‘活钱’填。”
萧玦盯着她。屏风后的烛火晃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留过‘活钱’?”
“冬炭折价省下的三百两,煤渣折价省下的两百两,外院库房省下的工钱。”沈昭华语气平淡,“加起来,一千五百两。王府账房,存着。”
“一千五百两,填一万两的差?”萧玦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当通汇号是瞎子?”
“不是瞎子。”沈昭华摇头,“是算错。他们算的是现银,我算的是‘期’。”
萧玦指尖微顿。
“说。”
沈昭华拿起笔,在草图上画下一条横线。
“前三十天,通汇号按‘活期’兑王府期票,利息一钱五分。王府拿期票去西市当铺抵押,折现九成。现银到手,付通汇号本金加利息。差额,一千两。”
“中间三十天,闽浙交界,野珠进府。闽珠出府,押给通汇号。通汇号按‘活期’兑闽珠押帖,利息两钱。王府拿闽珠押帖去当铺抵押,折现九成。现银到手,付通汇号本金加利息。差额,两千两。”
“后三十天,”沈昭华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官府预备税,一千两。剩余两千八百两,是‘利差’。”
“两千八百两,对一万两本金。”萧玦看着草图,“你拿一千五百两的‘活钱’,撬动了三千两的‘死钱’。”
“是。”沈昭华点头,“王府不掏现银,只出‘期’。用时间换空间。”
萧玦没说话。他盯着那张草图,目光在“利差”二字上停留。
“通汇号若认,这局就成。”他开口,“若不认?”
“认。”沈昭华语气笃定,“通汇号掌柜姓钱,算盘打得响。他怕‘银根紧’,更怕‘银根紧’时,王府的票据流到西市,砸了通汇号的招牌。招牌砸了,比利息亏得多。”
萧玦轻笑一声。
“你赌他对‘招牌’的在意。”
“是。”沈昭华垂下眼,“赌他对‘账’的精!”
萧玦点头。他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
“内院钱房,外院账册。你全权处置。”
沈昭华没接话。她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万福礼。
“王爷。”她抬头,“闽珠押帖,若换不成现银,府库的‘活钱’就填上了。”
“填上。”萧玦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三月后,若‘青苗案’突生变故,朝廷抄没闽地资产。闽珠押帖作废。”
沈昭华指尖微顿。
“那?”
“那就要看,”萧玦侧过头,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残莲玉牌上,“你准备的‘活钱’,够不够填平‘作废’的差价。”
“够。”沈昭华答得干脆,“闽珠作废,折现三成。王府拿‘地契’抵。地契折现,六成。三成差价,用‘活钱’补。补不上,用‘期票’再兑。”
“期票兑不到呢?”
“那就用‘死契’。”沈昭华指尖点了点地契,“王府的铺面,抵通汇号。”
萧玦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平静,没有波澜。
“你什么时候留过‘死契’?”
“通州码头,三号仓。”沈昭华声音很轻,“三万两的地契。押在通汇号。不取现,只换‘期’。”
萧玦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
“好。”他转身,“三月。若闽珠没换成现银,府库的‘活钱’填上了,你进正院。若没换上……”
“继续做杂役。”沈昭华接道。
萧玦脚步微顿:“不是杂役,”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是去通州,看‘货’。”
沈昭华垂下眼。
她没解释为什么是通州。也没解释为什么是看“货”。
她只是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闽浙差价,九十天。生死簿上,记一笔。”
周管事捧着期票,脸色白了。三万两地契说押就押,这位姑娘的胆子,比天大。
“姑娘……三万两的地契,押在通汇号……”
“不押现银。”沈昭华打断他,“押‘期’。九十天,不取现。九十天后,票作废,地契归通汇号。若现银兑回,地契返还。”
“九十天……”周管事咽了口唾沫,“若九十天后,朝廷‘清珠令’突下,闽珠折现,只兑六成……”
“那就用‘地契’抵。”沈昭华合上册子,“六成地契,抵七成现银。三成差价,用‘活钱’补。”
周管事看着那张地契,指尖发颤。
“姑娘……这是拿王府的‘根’,换‘活钱’。”
“不是换‘活钱’。”沈昭华抬眼,目光平静,“是‘活’了‘死钱’。”
她转身,推开门。风雪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冷如刀,但,没回头。